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01
脑机:为什么人类能被“改造”?
你好,欢迎来到孙瑜的《脑机接口》课。接下来,我将用第一人称为你转述。
在课程的开篇,我想你最好奇的是,脑机接口为什么可以“改造”人类呢?
一、“问题”和“谜”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带你区分两个概念——“问题”和“谜”。这是语言学家诺姆·乔姆斯基(Avram Noam Chomsky)提出来的。
为什么这两个概念这么重要呢?因为所有未知的事物,都可以被划分为“问题”或者“谜”。
当我们面对“问题”的时候,虽然不知道它的解法,但不断增加的知识会给提供新的解题思路。而面对“谜”就不一样了,我们只能靠猜,猜不出来就只能干瞪眼,对找到问题的解决思路没有任何帮助。
打个比方,你参加一场数学考试,可能会遇到难题,但你很清楚,它有答案。如果你仔细研究或者问老师,肯定能找到解题思路。那么这道难题,就属于“问题”。
另一种情况,你拿到了一张白卷,或者卷子上是完全陌生的符号,你连题都看不懂,这就是“谜”。
从这个思路来看,100年前的大脑就是一个“谜”。那时候我们想做脑机接口,只能说是科幻。而进入21世纪后,脑机接口却发展很快,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关于大脑的“谜”,正在被科学家逐一攻破。
而这其中最关键的突破,就是神经科学家重新理解了大脑可塑性。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才知道,脑机接口可以真的可以用来“改造”人类。
二、什么是大脑可塑性呢?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是个驾驶经验丰富的老司机,你有没有体验过“人车合一”的感觉呢?
所谓“人车合一”,就是你开车的时候,对外界的感觉从自己的身体扩展到了汽车的车体,你不用看,就知道车离马路牙子有多远。
你可能觉得,这不就是长期练习以后,形成了肌肉记忆嘛!在神经学家看来,这可没有这么简单,“车感”这种现象和大脑的可塑性有关。这种可塑性的概念很宽泛,不过我在这里要说的可塑性是:大脑能重新定义身体的边界。
大脑定义身体边界,这个概念和我们的常识非常不同。一般我们认为,你自己身体的物理边界是不会改变的。
这是因为你的身体就像是一个传感器,大脑做决策的时候,要先接收到身体传过来的信号,然后根据这些信号判断一下,再给身体发指令。这就像一个军队指挥官,要先听一听侦察兵带回来的消息,再下达作战命令。
这么说有点抽象,我来举个例子吧:你准备喝咖啡,如果温度合适,你会直接端起来喝掉。但这个简单过程,其实背后有一整套大脑和侦察兵互动的“神经回路”。
所谓“神经回路”大概是说,你手上的感觉细胞,感受了咖啡的温度。这个信息就通过身体里的神经网络,传递给了大脑。大脑判断:“正好是我喜欢的温度”,那么大脑就把信号再传递给手的肌肉细胞,命令手端起这杯咖啡。
这就是一个“神经回路”的模型。
三、幻肢与镜箱
但是,所有的情况都是这样的吗?会不会大脑这个指挥官,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得听侦察兵的呢?
我们来看一个“幻肢”的例子。幻觉的幻,肢体的肢。幻肢是说,有些人不幸被截肢,比如失去了手,但他总觉得那只手还在。而且这个不存在的手还常常会有剧烈的疼痛感,或者僵硬的瘫痪感。这种感觉,我们称之为“幻肢痛”。
如果按照刚才我们说的“神经回路”模型,那幻肢痛就太奇怪了。“手”这个侦察兵都不存在了,是谁给大脑提供的反馈呢?这么看,“幻肢痛”就是一个“谜”。
这个“谜”困扰了科学家很久,直到有一个著名的神经科学家拉玛钱德朗(V. S. Ramachandran)找到了解决方法。他竟然用一个简单的“镜箱”设备,就把幻肢痛给治好了。
镜箱,就是一面镜子和一个纸箱的组合。它的原理很简单,就是病人把健全的手伸进箱子里,通过镜子的反射,他以为看到自己失去的手。病人活动那只健全的手,会以为在活动幻肢。一段时间之后,疼痛感居然就减轻了。
镜箱的构造,你看下文稿里的图片,一下就明白了。
那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个设备,能治好困扰科学家多年的难题呢?
拉玛钱德琅认为,幻肢现象是因为失去的手,仍然被大脑定义在身体的边界之内。具体来说,这是由于大脑已经有了对身体全局洞察。它自己会对身体有个预判,认为还能指挥这只手。
但手却没法给大脑反馈,所以,当大脑频繁指挥,比如说让手活动,手却一动不动的时候,大脑就觉得,这只手瘫痪了。于是就有了僵硬或者疼痛的幻肢感觉。
镜箱所做的,其实就是用错觉告诉大脑:“看!你的手就在这里,你能指挥它”。那么之前感到的痛感,通过活动这个幻肢,逐渐就消退了。
你看,神经科学家就这样解开了幻肢的第一个“谜”。不过我要说的是,这个“谜”的解答并不是一个终点,而是脑机接口的起点。
它给我们这些做脑机接口的科学家,提出了一个很真实的问题,那就是:既然大脑可以随意修改身体的边界,那机器能不能被囊括进这个边界呢?
四、大脑皮层重组与脑机接口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其实需要解开另外一个“谜”。那就是,当身体边界发生改变的时候,在大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还是幻肢的例子,给了我们启发。
拉玛钱德琅发现,幻肢病人的大脑,的确发生了一些真实的改变,他们的大脑皮层进行了重组。
你一定知道,大脑皮层就相当于是人的中央处理器。日常生活中我们大部分行为和复杂认知,比如说思考、说话、视觉听觉、运动,甚至是你的性格,都跟大脑皮层有关。
想到大脑的时候,你眼前会浮现出的那个很多褶皱和沟壑的大脑形态,其实那个就是皮层的样子。
一般情况来说,大脑皮层上的区域,跟身体的感觉、运动,是有比较明确的对应关系的。比如指挥手有一个专门的脑区,指挥脸的又是一个不同的脑区。
可是拉玛钱德琅在研究幻肢的时候却发现,他刺激病人的面部的神经,竟然让病人觉得,自己的幻肢有被刺激的感觉。
用脑磁图的技术观测,他们发现,在大脑里面,指挥手的脑区已经不活跃了,但是刺激脸的时候,那部分的脑区又被激活了。换句话说,面部的脑区,已经霸占了幻肢原来对应的脑区。
镜箱训练之所以能有效,就是因为让大脑纠正了这个“错误”的对应关系。大脑皮层和身体恢复了原来的指挥关系以后,疼痛感也随之消失了。
所以,回到我们最初所说的,大脑和身体的关系问题。
幻肢的例子让我们看到,大脑并不是时刻都要依赖身体这个侦察兵。大脑这位指挥官,对身体有一个全局的洞察,有它自己关于身体边界的世界模型。
不过,大脑的全局洞察是可以被重塑的,皮层的重组,就是大脑可塑性的一种体现。
那么这种大脑可塑性,就给脑机接口又提了一个问题:既然我们用“镜箱”这么简单的设备,经过长期的练习都能引导大脑皮层重组,那有没有可能我们借助更复杂的机器,主动刺激大脑,让皮层重组更高效地发生呢?
我比较熟悉的一个脑机接口产品,叫 BrainPort(大脑港),就是这么做的。这是美国一家生物医疗器械公司 Wicab 开发的。他们能用一种小仪器,让盲人用“舌头”看到世界。
这个小仪器的关键部件是个电极芯片,像棒棒糖一样能含在嘴里,还有一副能采集图像的眼镜。眼镜会收集图像信号,比如说形状、大小、深度、角度。这些信号被转化为不同的电刺激,通过芯片刺激盲人的舌头。这样,盲人就通过舌头“看见”东西了。

随着训练增多,舌头的感觉皮层会侵占视觉皮层,舌头就更加敏锐,能辨别更清晰的图像。这个技术是美国的“感觉替代之父”巴赫里塔(Paul Bach-y-Rita)教授的实验室做出来的。
好了,总结一下。在这一讲,我们通过幻肢的例子,看到了大脑惊人的可塑性。这种特质让我们可以利用机器修复身体的机能,这也是我们做脑机接口的初衷。
更重要的是,这让我们看到人机真的可以融合。在未来,机器可能不仅仅是我们工具,而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我们操控机械臂的时候,也许会形成像“车感”那样,人机合一的感觉。
思考题
对于大脑可塑性,你在日常生活和工作当中,又有什么样的体会呢,欢迎留言与大家分享?
下节预告
可塑性只是大脑带给我们的很多谜团之一,我们对大脑真正的了解还少之又少。摆在脑机接口面临的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我们怎么把大脑和机器连接起来呢?难道要开颅吗?下一讲,我们来聊聊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