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众病之王，但已见希望之光

你好，我是王立铭，欢迎来到我的《科学前沿课：众病之王的解决方案》。

听完了发刊词，想必你会特别想知道，全人类的智慧是怎样去解决癌症这个真实世界中的顶级难题的。你肯定也想知道，现在癌症这个难题到底有没有被我们攻克。

虽然媒体报刊总是喜欢用一些激动人心的话来描述各种癌症突破，但如果让我用一句话来定性目前人类对抗癌症的情况，我只能说，癌症仍然是众病之王，但是已见希望之光。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不太乐观。

是啊，在过去100年间，很多曾经困扰人类的致死疾病，都已经被很好地控制住了。

天花已经被彻底消灭，曾经几次毁灭欧洲的黑死病——也就是鼠疫——也已经极为罕见，艾滋病虽然仍然无法治愈，但是各种治疗手段联合，我们已经把它变成了彻底的慢性病。

人类对抗疾病的前途看起来是一片光明。

为什么癌症是个例外？为什么癌症依然是人们最害怕听到的疾病？

这一讲，我就来重点说说，为什么癌症仍然是众病之王。

接下来的10讲，我再跟你说说希望之光到底在哪儿，以及攻克癌症的过程为我们处理难题带来了什么启发。

1.为什么癌症仍是众病之王？

毫无疑问，首先是因为癌症的发病率非常高。

据统计，有40%的人会在一生当中的某个时候得上癌症。

这个数字意味着不管你是谁，你住在哪里，你有多高的名声地位，你这辈子一定会和癌症产生交集——也许是你的亲人、你的朋友，或者也许就是你自己。

全世界每年新发现的癌症患者超过1000万人，死于癌症的人也有接近900万。

每分钟，中国有8个人被诊断为癌症，有5个人因为癌症而离去。

过去这100年里，尽管我们对癌症的认知和治疗也在持续地升级，但是直到今天，对很多癌症患者、特别是晚期癌症患者来说，被诊断为癌症，在很大程度上也还是像收到了一份死亡缓期执行的判决书。

因为癌症发病率高，死亡率高，所以咱们国家的很多影视作品里，想让一个角色退场，癌症是特别常用的一个借口。往往角色被诊断为癌症没多久，就从电视、电影里消失了。

咱们先不说这种对癌症的理解对不对，但这种常见的处理方式本身就说明了，在普通大众的心里，癌症有多么可怕。

不过癌症之所以让人们非常恐惧、是众病之王，可不仅仅因为发病率和死亡率高。

做个简单的对比，全世界每年死于心脏病和中风这种心脑血管疾病的人数还要超过癌症！

所以，更重要的原因是癌症的神秘和难以对抗。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不妨再做个简单的对比。

对于心脑血管疾病，我们至少还说得清它可能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衰老、饮食、运动、肥胖、高血压、糖尿病、高血脂都是心脏病和中风的重要风险因素。

通过各种手段控制这些风险因素，确实可以很有效地降低这些疾病的发病率。

感染性疾病就更不用说了。只要找到导致疾病的病原体，总能想出办法对抗它。

总的来说，我们可以认为这些疾病都是“外来的”。只要提高警惕，不让这些外来的风险因素和病原体入侵人体，我们就不用太担心。

但是癌症就很不一样了。

癌症这类疾病的共性是，人体的身体细胞不受控制地疯狂生长、分裂、繁殖，破坏了人体正常生理机能，让器官衰竭，最终导致人的死亡。

也就是说，这种疾病是一种“内生”的疾病。它是人体自身的细胞出现了异常。

那问题就来了，原本正常的、很服从管理的人体细胞是怎么突然就发疯失去控制了呢？

这个问题就很难回答了。

而且，既然癌症源自人体自身，那在人类对抗癌症的时候，怎么能不误伤友军、不破坏人体其他正常组织器官的功能？

这两个问题到今天也没有被彻底解决。这也是为什么癌症仍然困扰着整个人类世界的原因。

2.癌症是人类的宿命

我还可以继续加深你的困扰。

癌症不光神秘难治，它还可以说是人类，甚至是所有多细胞生物的宿命。

为什么这么说呢？

刚才我们说到，癌症是人体细胞不受控制的生长、分裂、繁殖导致的结果。

你可能不知道，对于一个单细胞生物来说，这种不停地生长、分裂、繁殖，才是正常的状态。

单细胞生物的整个演化历史，其实就是持续生长分裂的历史。今天地球上所有单细胞生物，都可以追溯到几十亿年前的某一个单细胞祖先。从这个角度讲，细胞不断的分裂生殖是正常的。

但是多细胞生物就不是这样了。

多细胞生物体内的细胞会分化成两种细胞，一种叫做生殖细胞，比如说人体的精子和卵子，专门负责帮助生物体产生后代。

从这个角度说，生殖细胞和单细胞生物类似，可以成为子孙后代的一部分，永生不死代代相传。

而其他所有细胞都可以叫做身体细胞。身体细胞的功能是帮助人体好好生存。但是当人体死亡的时候，所有的身体细胞都同时死去了。

说得极端点儿，生殖细胞和身体细胞的命运差别，是永生和死亡的差别。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从生物演化的眼光来看，生殖细胞和身体细胞的功能分工，有点像两者做的一个交易。

生殖细胞专心去繁殖后代，而身体细胞牺牲了自己永生和繁殖后代的权利，专心致志去保护生殖细胞，帮助生殖细胞尽可能多地产生后代。

这场交易是双赢的。分工让多细胞生命的生存和生殖能力变得强大，于是它们从二十亿年前开始大量涌现，一直延续至今。

但是，只要是交易，一定会有破裂的时候。而这笔交易破裂的代价，就是癌症。

虽然人类的身体细胞放弃了永生和产生后代的权利，但是这种本能并没有就此消失，它仍然隐藏在每一个人体细胞的最深处，仅仅是被压制了、被关闭了、被暂停了而已。

这些身体细胞如果通过基因变异，重新唤醒繁殖后代的本能，甚至出现不受控制的分裂和繁殖，它们就可能会成为癌细胞。

站在人体的角度，身体细胞的叛变破坏了身体细胞和生殖细胞的分工搭配，会严重威胁人体的生存。

但是反过来，如果站在身体细胞的角度，它无非是重新争取了一次自己永生和繁殖的权利而已！

考虑到人体拥有百万亿这个数量级的身体细胞，考虑到人的漫长生命为身体细胞的“叛变”提供了充足的时间窗口，癌症的出现也就显得有点宿命色彩，甚至有点必然了。

从这个角度出发，癌症和其他任何疾病都有本质的不同。

它不像流感或者艾滋病，是外来的病原体感染人体导致的疾病；它也不像高血压糖尿病这些慢性病，和人类的现代生活方式比如吃得太多运动太少有密切关系。

当然了，癌症也会受到外部环境因素的影响，也会受到生活方式的影响。

但是从演化本质上说，癌症是人体每个细胞的本能，它是多细胞生物从诞生之日起就必须承担的代价。

说到这儿，我想你就能理解为什么我说癌症是人类的宿命，是众病之王了。

3.大众对癌症的三大粗浅认知

不过，就像我开头的时候说的，我们对癌症的认知和对抗已经看到了希望之光。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人类科学对癌症现象的认知取得了几次重大的胜利，这些胜利也实实在在地推动了人类对抗癌症的前沿战线。

比如说，美国在过去30年之间，癌症患者在确诊之后5年的生存率提高了20%，挽救了超过200万人的生命。有些特定的癌症，比如某些类型的白血病、乳腺癌和前列腺癌，几乎已经接近于临床治愈。

作为一个生物学家，我感到非常骄傲。

但是一个让我非常遗憾的现象是，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如果你不是科学家，不是医生，那你对癌症底层生物学的理解，对癌症前沿治疗方案的理解，大概率还停留在国产影视剧的层次，也就是至少二三十年前的认知层次。

我总结了一下，大众对癌症一般还存在着三种比较粗浅的认知。

• 第一种认知是，治疗癌症就是要不顾一切地把癌细胞全都杀死。

他们认为癌症就是身体里一团疯狂生长的细胞。所以对抗癌症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把疯狂生长的细胞简单粗暴地全部杀掉就行，杀得越全面彻底越好。

• 第二种认知是，治疗癌症主要靠手术、化疗药物和放疗。

手术刀也好，化学药物也好，放射线也好，都是人类发明或者发现，然后应用于人体的外来工具。他们认为，既然是身体细胞出了问题，那人体已经无能为力了，只能借助外来的力量。

• 第三种认知是，对抗癌症就是治疗癌症。

人们觉得癌症是从天而降的灾难。得了之后，手术也好，吃药也好，大家会用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最先进的方案，试图在最短时间里把它消灭或者压制。

这三种认知也不能说完全就不对。它们也是人类在对抗癌症的漫长历史中总结出来的经验性法则。

但是我必须告诉你，过去这几十年里，人类对癌症的认知已经有了重大的升级。

癌症这个真实世界中的顶级难题，已经在一点一点地被解决，已经看到了希望之光。

总结

对抗癌症的认知升级有三条，“从粗糙到精确”，“从外力到内力”，“从一次治疗到终身管理”。

你会发现，攻克癌症的过程也为我们处理平时生活中的难题提供了很好的解决思路和方法论。

在之后的课程里，我会沿着这三大认知升级，和你一起看看，人类在认知和治疗癌症的过程上取得了什么重大胜利，带给了我们哪些启发。

最后我想说一下我的个人想法。

我对人类认知和对抗癌症的前途非常乐观。

我认为在我们有生之年，人类将很有可能把癌症关进笼子里。尽管从生物演化的意义上说癌症大概永远也不会被根除，但是人类很有可能把它变成一种类似于高血压和糖尿病这样可以控制、可以管理的慢性疾病。

下一讲开始，我们就一起来看看人类认知和对抗癌症的前沿，出现了哪些重大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