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抗癌的未来：星辰大海，万水千山

你好，我是王立铭，欢迎来到我的《科学前沿课：众病之王的解决方案》。

这节课是我们这门课的最后一节。

这一讲，我想做两件事：

• 第一，癌症作为一个全人类面对的超级难题，科学家们不断解决难题的深层逻辑是什么。
• 第二，根据这个逻辑，想象一下未来的癌症前沿可能会发生什么更激动人心的进展。

1.解决超级难题的逻辑

关于第一件事，我们先来回顾课程的内容。

课程中，我们讲了人类在对抗癌症的路上发生的三次重大升级：从粗糙到精准，从外力到内力，从一次治疗到终身管理。它们彼此之间是有递进关系的。

从粗糙到精准，我们的着眼点是癌细胞本身。

我们是在逐渐深入了解癌症的位置、形状、生理特征、基因变异之后，才设计出更精确的手术、药物和药物投送系统去打击它的。

接下来，从外力到内力，我们的着眼点就变成了癌细胞和人体系统的关系。

我们把癌细胞当成人体系统的一个有机的组成部分，去深刻理解癌症组织和其他人体器官、组织之间相爱相杀的关系，然后通过改变人体系统的机能，间接打击癌症。

事情还没完。第三次升级，从一次手术到终身管理，我们的着眼点就不仅仅是癌症产生之后的治疗。

我们不是把癌症当成一个孤立的疾病去看待，而是把癌症放在一个人的生命周期去看，让癌症远离我们。

回顾一下癌症认知和治疗的重大升级，你会发现，这三条升级为我们处理其他超级难题提供了很好的解决思路。

而在这三个解决思路的背后，藏着更深层的通用方法论。我总结为两点。

• 首先，挖掘底层逻辑。

癌症很复杂，癌症的发病原因、进展情况、能不能治，可以说每个病人都不一样。

但是如果你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深入下去，仍然可以找到驱动癌症发生和发展的生物学规律，比如基因突变、比如免疫逃逸等等。而这些规律本身在很大程度上有普遍意义。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抛开癌症千变万化的表现形式，开发出对抗它的办法。

• 其次，坚持全局思维。

挖掘底层逻辑的过程中我们很容易犯一个错误，就是眼睛只盯着某个细节、某个局部，然后想尽办法更好地理解和优化它。

这个时候记得提醒自己，要Think out of the box，看看是不是还有理解难题的其他维度，跳出专注的问题看全局。

这时候，你会发现，癌细胞是人体的一部分，癌症治疗是对抗癌症的一部分，癌症这个疾病是人生周期的一部分。

我们和癌症的对抗不只是一场格斗，也不只是一场战役，而是一场漫长的战争。

我们平时遇到其他难题的时候，也可以借鉴这两个方法论。

反复挖掘最底层的需求和原因，用底层逻辑思考，找到问题的真正关键。同时要有全局思维，把问题放在更大的系统里去审视、思考、解决，这样才能找到全新的解决方式。

2.癌症治疗的未来

就是在这套方法论的指导下，癌症前沿发生了三次重大升级。在未来，这样的升级仍然会不断发生。我们来一起展望一下。

先说从粗糙到精确。

我们的课程不知道会不会给你建立这么一个印象：只要发现了各种癌细胞携带的标志性的基因突变，就可以对症下药开发出靶向药物来对抗癌症了。

这个印象在逻辑上没啥问题，但是在现实中距离还很遥远。

比如，就拿我们经常用的例子——非小细胞肺癌来说，EGFR突变虽然已经相当常见，但是也仅仅占到所有患者的30%。也就是说，我们课程里讨论过的靶向药物，易瑞沙也好，泰瑞沙也好，也仅仅对这30%的患者有效。

不光如此，在所有癌症患者当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五个关键基因突变，也只有EGFR基因突变是有相对应的药物存在的！

换句话说，尽管把对癌症的认知从粗糙推进到精准的逻辑是正确的，也实实在在地取得了显著成效。但是我们离能对所有的癌症类型进行精确定义、精确治疗，还差得非常远。

反过来，即便已经有了很好的治疗方法，精确预测到底谁用了有效也是待解决的问题。

我们讲过的癌症免疫药物欧狄沃和可瑞达是货真价实的广谱抗癌药，已经被批准用来治疗十几种不同的癌症。但是，人们发现在大多数时候，这两种药只对 20%～40% 的患者有明显的效果。

当然了，在这部分患者体内，癌症免疫药物往往能取得显著持久的疗效。但问题是我们并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小部分病人有效！

所以，到底怎么对癌症患者进行更精确的分析和分类，怎么对每一个药物的效用做精确的预测，都是未来需要持续升级的地方。

再说从外力到内力。

课程里，我们主要谈了两个方面的前沿认知。

癌症的发展需要得到人体血管系统的支持，也需要逃避免疫系统的追杀。根据这两方面的认知，人们也开发出了有针对性的抑制血管新生、重启免疫系统的药物来对抗癌症。

在未来，这方面的前沿肯定还会持续推进。

在激发人体免疫系统对抗癌症的道路上，我们还能走得更远——比如说，借用人体对抗细菌的方法来对抗癌症。

早在100多年前，美国医生科莱曾经发现过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有些癌症患者在经受了严重的细菌感染之后，癌症反而慢慢消失了。科莱以为，这个现象说明细菌感染激发了人体的免疫反应，帮助人体杀死了肿瘤。

在今天，科莱的这个思想又有了重新复活的可能。

人们正在研究有没有可能通过药物，激活人体当中一个叫做STING的免疫信号，模拟细菌入侵人体的反应，也已经有几个这样的药物进入了早期临床试验。

而除了挖掘免疫系统的内力之外，人们还把目光投向了更复杂的肿瘤生存环境。

在肿瘤发生的位置，癌细胞往往还会和大量的人体上皮细胞和成纤维细胞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类似人体器官的功能体。在这个局部的环境当中，癌细胞和其他细胞之间既有相互压制的关系，也有相互支持的关系，甚至有时候癌细胞可以偷偷改造周围的这些细胞，帮助自己成长。

那么有没有可能，通过深入理解在这个功能体内部的生物学，来帮助我们对抗肿瘤呢？

内力的挖掘范围甚至还可以更广泛一点。

在人体当中生活着大量的微生物，我们一般把它们统称为肠道菌群。它们的细胞总数量可能超过了人体细胞数。

最近这些年，人们逐渐意识到这群微生物和人体的各种机能都有关系。我们甚至可以夸张一点地把这些肠道菌群看成人体的一个外来器官。

在2018年，研究者们居然发现，肠道菌群的异常可能会导致肝癌，而肠道菌群的特征居然还能影响化疗和癌症免疫疗法的效果！

所以在未来，在我们发掘内力对抗癌症的道路上，癌症和免疫系统的关系、癌症和身体微环境的关系，甚至癌症和肠道菌群这个外来器官之间的关系，一定会引起越来越多的关注，收获越来越多的成就。

3.应用最不彻底的终极武器

最后我们再说说第三次升级，从一次治疗到终身管理。

在我看来，这可能是人类对抗癌症的终极武器。同时，也是在今天理解和应用得最不彻底的一类武器。

为什么这么说呢？

在对抗癌症的过程中，预防比治疗的效果好，早期治疗比晚期治疗的效果好，这是人所共知的常识。

我们课程里也简单讨论过原因：

简单来说，癌症在长期发展之后会积累大量的基因突变，获得各种各样强大的生存能力，这个时候想要对抗它是非常困难的。

所以，我们要尽可能对癌症的发生进行预测、预防和预警，将对抗癌症的战线提前，甚至通过生活方式的改善来提升整体健康情况，釜底抽薪地对抗癌症。

这件道理说起来容易。但是，想要真的搞清楚哪些指标能够帮我们提前预测、预防和预警癌症，哪些生活方式能够帮我们提升健康状况、减少癌症发病率，是非常困难的。

在我们的课程里，我们介绍过一种和乳腺癌、卵巢癌高度相关的基因突变，安吉丽娜·朱莉体内携带的BRCA1基因突变。也介绍过一种和宫颈癌高度相关的环境风险，也就是人类乳头瘤病毒HPV的感染。相对应的，BRCA1基因检测、HPV病毒疫苗，也已经成了有效的对抗癌症的手段。

但是必须得说，这样的成功例子非常稀有！

除了BRCA1基因和它的姐妹基因BCRA2，剩下已知的和癌症高度相关的遗传突变大概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除了HPV，能够和一种癌症有如此紧密联系的环境风险，人类也真的没有发现几个。

也就是说，虽然从概率上说，劝人戒烟戒酒、少吃咸鱼泡菜、减肥锻炼身体，确实能够有效地降低癌症风险，但是具体到任何一个正在享受生活的普通人，我们其实很难明确地告诉他，你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就可以让你的健康水平上升多少、某种癌症的发病率降低多少。

换句话说，健康管理在今天仍然是个很粗糙、很不个性化的概念。

考虑到人的本性是喜好享受、厌恶风险，更是对几十年后可能的癌症风险缺乏直观感觉，粗糙的健康管理能取得的效果也就很有限了。

不过，我相信未来的健康管理一定会朝着更精细、更个性化的方向发展。

毕竟，今天我们已经有能力利用穿戴式设备、基因检测和大数据分析，对每个人的生物学指标进行更详细和深入的分析了。

因此理论上说，我们是可以为每个人定制一份能让他开开心心遵从、舒舒服服受益的健康管理方案的。

好了，对未来的展望到此结束。

我相信，走完这趟前往癌症前沿的探索之旅，你也会和我一样，对人类至今为止取得的成就感到惊叹，对人类对抗癌症的快速升级感到敬畏。

是的。虽然现在，癌症仍然整体上无法征服，仍然严重威胁着人类的健康。甚至在演化意义上，癌症可能要和人类长期共存下去。

但是在很多情况下，癌症已经不再是让我们谈虎色变的众病之王了，已经实实在在地被人类的智慧关进了笼子。

沿着人类认知和对抗癌症的道路，我们会在未来持续收获对癌症的一场又一场胜利。

我很乐观地猜想，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我们自己或者我们的子孙后代，回忆起今天这个对癌症小心翼翼、心惊胆战的时代，会觉得像听神话故事一样不可思议！

课程的结束不代表我对癌症前沿追踪的结束。

我承诺，会一直为你追踪癌症的前沿进展。如果出现了会改变人类癌症前沿的重大突破，我会回来加餐，把喜讯传达给你。

在认知和对抗癌症的道路上，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我们的脚下是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