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1 讲
展望未来:对抗糖尿病,路在何方?
你好,我是王立铭。欢迎来到我的得到课程《给忙碌者的糖尿病医学课》。
在前面的课程里,我们围绕糖尿病这个慢病之王,讨论了它的致病原因是什么、药物如何开发,以及疾病怎样管理。
在最后一讲,我为你拓展一下视野,把讨论的范围从个人转向整个人类社会,看看人类最终能否赢得这场应对糖尿病的艰苦战争。
在我看来,人类在对抗糖尿病的战争中,存在两大近乎无解的困境,但同时也拥有两条可能的希望之路。
困境一:个人很难克服本能
第一个困境就是,个人的力量很难克服本能。这一点很好理解,我们在课程第三讲里说到过。
在漫长的生物演化历史中,我们的身体习惯的是每天奔波狩猎或者采集野果这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当然不好过,所以我们的祖先才开始了农业革命、工业革命,终于让自己的子孙后代能过得舒服一点。
但是坏就坏在,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普遍饥荒到粮食总量过剩,从大多数成年人都得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到只需要敲敲键盘就能赚钱,这些变化居然只用了短短一两百年就在全世界普遍完成了。
这点时间在生物演化历史上,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工夫。适应了饥寒交迫生活的人体一眨眼进入到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就像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走进枪声大作的战场,根本没有一丁点的抵抗力。
让情况更糟糕的是,现代生活还在进一步顺从和激发我们好吃懒做的本能。
一方面,商家会想办法开发好吃的食物满足我们对高能量食物的偏好,而这基本就意味着高糖、高脂肪。
另一方面,他们还会想办法开发各种商品来帮助我们节约体力,汽车、电梯、电子游戏,本质上都是这类型的商品。
对于这些东西的便利和诱惑,我们是没有什么抵抗力的。即便有少数人能够凭借坚强的毅力一辈子坚持锻炼身体、控制饮食,但是我们还是得承认,更多的人做不到。而吃得多、动得少,就是导致2型糖尿病爆发的重要原因。
那这个问题就大了——
人类生存的欲望给我们带来了人类文明,人类文明给我们带来了富足的生活,但人类的身体却又对富足的生活毫无抵抗力。所以,难道人类就是无法战胜糖尿病吗?
困境二:外部力量无从下手
你可能会说:个人控制不了好吃懒做的欲望,我们还有组织、有国家,能不能依靠政府来帮我们呢?能不能由它们出面管控商业活动,甚至是指导我们的生活方式来对抗糖尿病呢?
这个思路看起来似乎是顺理成章的。打个比方,就像毒品会让人成瘾,还会引发一系列的个人健康以及公共安全问题,所以必须由政府来实施严格的监管,让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毒品。
但是吃东西、做运动这些事情,看起来无论如何也没有毒品那么严重,是不是要由政府出面管制,是一个相当敏感的问题。这就是人类对抗糖尿病的第二个困境——外部力量无从下手。
在美国发生的一个政治闹剧,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这一点。
2012年,为了对抗越来越普遍的肥胖,节约因此而带来的沉重的医疗开支,纽约市长、亿万富翁迈克尔·布隆伯格(Michael Bloomberg)宣布在纽约市范围内实施一项苏打水禁令——禁止在饭店、剧院和体育场内销售体积超过16盎司(差不多500毫升)的大包装含糖饮料。
这项禁令引发了轩然大波,最终在2014年被纽约上诉法院废止,理由是纽约市政府越权了。
其实说实话,这项禁令的象征意义要远大于实际作用。毕竟,如果一个人真的要玩命喝可乐,这项禁令根本限制不了他。他仍然可以去超市买大瓶的可乐,或者干脆一次点两杯小号的可乐就能绕过这项禁令。
但是在反对者看来,这项禁令不管有多少正当的理由,都是公权力对个人自由和隐私的侵犯。
让情况更复杂的是,糖尿病其实还和社会经济阶层有着密切的关系。糖尿病在古代各国,都是富人的专利。有时候我们会说糖尿病是富贵病,就是这个原因。
但是在快速工业化之后,糖尿病反而从某种程度上变得更偏好穷人——因为穷人往往没有时间锻炼身体,也没有多余的钱买健康的食品,更缺乏充分的健康知识。
在美国,低收入人群患糖尿病的概率要比富人高出26%。这个趋势在咱们中国也已经出现了。
这样一来,在国家和社会层面上,应对糖尿病就成了一个比较复杂的公共卫生问题。如果真的出手治理,除了可能干涉个人自由和隐私的问题之外,还多了一层是不是分阶层对待、见人下菜碟的嫌疑。
所以说,试图使用外部力量对抗现代生活方式带来的糖尿病,真的就成了一个比较敏感、难以下手的复杂问题。
出路一:深入的疾病教育
个人的意志品质靠不住,外部力量又比较敏感、不能轻易动用,那是不是说,在对抗糖尿病的道路上,人类只好举手投降呢?
也不需要如此悲观。展望未来,我们还是有很大希望能够胜利的。希望之路有两条,一条是更深入的疾病教育,另一条是更精细的生活方式管理。
先说疾病教育,也就是让更多人、更早、更全面的认识到生活方式和糖尿病的关系。
拿美国为例,在20年的高速增长之后,美国的糖尿病得到了显著的控制。2008年,美国一年增加了170万糖尿病患者;而到2017年,这个数字下降了35%。这当然是一个巨大的成就,对于糖尿病仍处在快速增长期的中国尤其有借鉴意义。
在美国的成功经验中,广泛的疾病宣传和教育起到了重要作用。有不少研究证明,接受过疾病教育的糖尿病患者,更容易听从医生的指示、更愿意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因此血糖水平也相对更低。
在我们中国,全国推行的糖尿病防治指南里,也已经将教育写在了重要的地位。但基于糖尿病的普遍性和顽固性,也许在未来,针对糖尿病的疾病教育还需要穿透大街小巷、放进每一台手机、走进中小学甚至幼儿园里才行。
出路二:精细化的生活方式管理
说完了第一条希望之路,也就是疾病教育,接下来说第二条。
这第二条和技术有关,特别是人工智能和大数据技术的结合,也许能帮助我们真正实现自动化、个性化的生活方式管理,最终战胜糖尿病。
做个类比的话,现在通用的疾病管理和教育的方式,有点像传统的门户网站,会帮你挑选重要新闻放在头条,告诉你应该看什么、应该想什么。
但是未来的疾病管理和教育,应该更像今日头条,能够根据你的个人情况,有针对性地提供指导。
举一个例子,美国Glooko公司在2013年推出了一款能够记录患者血糖水平、饮食和运动情况的软件。这款软件能够根据患者的信息给出智能化的提醒,比如什么时候该吃药了、什么时候该运动了、最近血糖控制水平如何等等。
临床试验的结果显示,使用这款软件的患者,血糖水平能下降差不多10个百分点。这是个很了不起的结果。要知道,软件本身既不能强迫你吃药,也没法强迫你运动,这10%的降血糖效果,仅仅是依靠更精细的信息提醒来实现的。
再举一个例子。咱们课程里提到过,精制淀粉会让血糖快速升高,不如粗粮、杂粮健康。但是实际上,针对一个具体的人,到底什么食物更合适他,是一个高度个性化的问题。
2015年,一项以色列的大规模研究就发现,同样一种食物吃下肚,不同的人会有截然不同的反应。有人吃饼干之后血糖会飙升,吃香蕉就没问题;有人正好相反,特别不能吃香蕉。
因此,给糖尿病患者提供一份门户网站式的生活指导,就没太大的用处,他们需要的是今日头条式的个性化指导。
实际上,在2015年的这项研究中,以色列这群科学家已经根据有限的数据开发了一个个性化的饮食指导算法。在小范围测试中,效果还挺不错。
在未来,如果把更多的个人数据,比如心率、睡眠、行为偏好,乃至遗传信息等全部纳入其中,对生活方式的个性化管理又会上升一个台阶,对抗糖尿病的效果也会更好。
相比让政府等外部力量介入每个人的生活,这种高科技驱动的个性化生活方式管理当然会让人舒服和安心得多。
“三高”之间的内在联系
说完糖尿病,让我们再把视野扩大。
高血糖、高血脂和高血压,一般被我们统一称为“三高”。目前,它们都是比较无解的慢性病,严重威胁着人类的健康。遵循解决糖尿病的思路,这些麻烦的疾病或许也能找到破解之道。
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三高”经常被并列在一起讨论?这三种疾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还真有。
“三高”之间,存在密切的相互促进的作用。
前面的课程里我们说过,一旦患上糖尿病,出现高血脂和高血压的概率也会大大升高。中国的数据显示,60%-70%的糖尿病患者会出现高血脂,40%-60%的会出现高血压,大大超过了健康人得高血脂和高血压的概率。
反过来,高血脂和高血压的病人出现糖尿病的概率,也大大提高了。
这种现象本身就意味着,如果一个人患上了“三高”之一,很可能会逐渐发展成“两高”,甚至“三高”。
为什么“三高”之间会相互促进呢?有大量研究都聚焦在这个领域。不过在我看来,在具体的生物学机理解释之上,“三高”之间应该还存在更深刻、更普遍的联系。
因为虽然表现不同,但“三高”却有两个共同的风险因素:一是肥胖或者超重;二是缺乏规律的运动。你看,吃得太好、运动太少,这两条都是人类进入现代社会之后才普遍出现的。
所以更有可能的是,现代生活方式作为共同的原因,同步推动了“三高”患者的持续、快速增加。
这其实也就是说,这些会导致糖尿病的风险因素,也同样会导致高血脂和高血压。而反过来,如果我们能够解决这些导致糖尿病的因素,也应该就能缓解高血压和高血脂。
因此,很多对抗糖尿病的措施也可以被借鉴用来解决其他“两高”。比如我们前面说的两条希望之路,更深入的疾病教育和更精细的生活方式管理,未来也都同样能在对抗高血压和高血脂上起作用。
总结
好了,对未来的展望就讲到这里。
我想无论如何,真正能帮助我们对抗人类本性、对抗现代生活方式带来的糖尿病,以及高血压、高血脂的,最终还是人类的理性和科技发展。
尽管漫长的生物演化让我们的本能很难在短时间内改变,但是人类的大脑已经证明了它无穷的可能性和力量。当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成为常态之后,我们应该有足够的智慧去对抗本能,让自己生活得更健康、更长寿。
更全面和细致的疾病教育,以及新技术带来的高度个性化的生活方式管理,是未来巨大的产业机会,更是我们对抗糖尿病、对抗“三高”的希望所在。
我对此,充满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