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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格：“暴力”基因的前世今生
你好，我是仇子龙。欢迎来到《基因科学课》。
2009年9月，意大利的法院作出了一个有重要意义的宣判。
本来，一个杀人犯要判9年监禁，但是帮助辩护的研究人员指出，真正的罪犯不应该是他，而是他携带的MAOA基因突变。法官认为很有道理，便给这个罪犯减刑了一年。
这个判决引起了各界人士的激烈讨论。
人犯罪，能怪基因吗？暴力这事，应该怪基因吗？
这就涉及到了人与基因的第二个大问题：人类的性格、行为认知能力，甚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多大程度上是被基因决定的？
人的性格，其实是一个很复杂的概念。类似的概念还人格、气质等等。这些名词通常是心理学研究的范畴。
生物学家怎么来研究性格会不会跟先天的基因有关呢？
首先，我们需要把性格拆分成生物学家可以研究的成分。比如，内向或者外向，冲动或者内敛。
然后，把具体的反应还原到我们定义的行为反应链模式。
举个例子，当面对陌生人的挑衅信息，你的反应是静观其变，还是冲动地对挑衅予以回击？这些反应如何在人类的处理器大脑中完成抉择？这个过程是否跟基因有关？是先天决定的，还是后天的环境培养的？
这就是生物学家研究性格和基因关系的基本逻辑。
这一讲，我们用所谓的暴力基因作为研究范例，看看基因对人的冲动性格，到底起到了什么作用。
1.MAOA是“暴力基因”
暴力基因的发现，要从1993年说起。
那年，荷兰有一大家子里的妯娌经常相互诉苦，说她们的丈夫劣迹斑斑，有严重家庭暴力，甚至还有纵火等等恶性犯罪。
有一位主妇觉得忍不下去了，于是号召妯娌们一起去找医生或专家，问问她们的丈夫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荷兰有位布鲁纳教授，专门研究人类基因。他听完这群妯娌的诉苦之后，马上猜到，这可能是基因的问题。
因为亲属之间的基因最相似，上一代的基因传给下一代，所以，如果一大家子上下两代都有非常相似的行为缺陷，那就有理由怀疑这些缺陷跟基因有关。
布鲁纳教授发现，在这些有暴力倾向的男性成员身体里，MAOA基因发生了突变，一个字符从C变成了T。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个点突变，导致MAOA基因编码的单胺氧化酶生产到一半，就被运送出了蛋白质生产工厂，成了次品。（参考文献1、2）
这意味着什么呢？
单胺氧化酶的作用，是降解大脑中传递神经信号的化学物质，比如多巴胺。
多巴胺就是大脑里神经细胞用来传递信息的一种化学物质。它很特别，决定了我们的“冲劲”。
多巴胺传导路径示意图
比如说，一个人在登珠穆朗玛峰，当到达珠峰登顶前的最后一个海拔8300米的营地，谁都知道，拼上这最后500米，就能吹一辈子牛皮了。
这个时候，大脑里会有特别多的多巴胺，让大脑非常兴奋，集合身体里所有的力量，向8848米顶峰发起冲刺。
但是好玩的是，一旦到达珠峰顶点，大脑中的多巴胺就会慢慢减少。然后，我们就会觉得一下子人生的目标都实现了，珠峰没那么刺激了。
这个多巴胺逐渐减少的过程，其实就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人在需要冲顶的时候集合所有的力量，激发潜能，但是人体不是机器，不能超负荷运转。
所以，登顶以后一定要慢慢恢复正常状态，大脑不能太兴奋。这个过程，就需要MAOA这个单胺氧化酶，来把大脑中的多巴胺都降解掉。
如果MAOA基因发生突变，生产出了次品单胺氧化酶的话，多巴胺就会积累得越来越多，不停地刺激神经细胞，让大脑过度兴奋。
所以，携带这个基因突变的人，确实可能容易冲动，遇事冲劲太足，不容易冷静下来。
MAOA基因突变与暴力有关，原理上好像真说得通。
这个研究震惊了无数人。从此，MAOA基因就成了大名鼎鼎的“暴力基因”。
我们争强好胜的性格，真是基因决定的吗？有暴力基因突变的人会不会是潜在的罪犯呢？为了防患于未然，是否需要把那些有暴力基因突变的人抓起来？或者，至少先把他们监控起来？
你会发现，这个研究很快把我们推到了科学与社会伦理的边界。
从法律角度出发，我们当然不可能对那些还没有犯罪的人进行监控。
但是如果科学上确实能预判，他们有很大可能性会发生暴力犯罪，难道真要等他们杀人放火了以后再亡羊补牢吗？
这里我必须强调一下，在我们生物学家看来，暴力对动物而言，是一种非常自然的行为模式，是生存的必备技能。
一个不会跟同伴或者天敌打架搏斗的动物，在自然界基本上寸步难行，分分钟就被灭了。
而在现代人类社会中，暴力必须被法律严格约束。侵犯其他人的暴力行为是违法犯罪，必须被法律严惩。
所以，现在一个关键的问题就是，我们必须知道，MAOA基因突变会不会导致暴力犯罪。
光从刚刚那个研究来看，我们当然不能得出结论。原因很简单，这只是一个家族的研究。孤证难立。
我们可以问两个问题：
- 其他人如果有MAOA基因突变，也会像这个家族里的男人那样，劣迹斑斑吗？
- 只要有暴力犯罪，就会有这个MAOA基因突变吗？
我们需要更多的研究证据。
2.暴力基因是被冤枉的
2002年，有一篇研究MAOA基因突变与暴力行为的著名论文发表了。开头我们提到的2009年法庭判决里，研究人员引用的就是这篇论文。
这篇论文一发表，新闻报道上就出现了各种耸人听闻的标题，比如“基因导致暴力”等等。但真的是这样吗？
为了避免被所谓的“砖家”忽悠，咱们来寻根溯源，看看这篇2002年的著名论文究竟说了什么。
这是一个非常严谨的科学研究。
从1970年开始，英国、美国、新西兰的科学家寻找了1037个孩子，他们分别来自正常家庭和有家暴的家庭。
科学家们跟踪了孩子从3岁到26岁的成长历程，观察他们成年后是否容易出现行为障碍、反社会行为，以及严重的暴力犯罪。（参考文献3）
1993年的“MAOA暴力基因”的研究发表后，这群科学家马上意识到，他们可以在这个研究基础上，测一下这群孩子们有没有这个MAOA基因突变，然后看一下，如果有MAOA基因突变，长大是否也可能容易出现暴力行为。
我仔细看了论文原文，发现论文里的结论是这样写的：
“在含有MAOA基因突变的孩子中，家暴这个因素，对长大以后是否出现行为障碍的影响非常显著。”
这句话挺绕，我来给你讲一下科学家到底想说什么。
研究者在有MAOA基因突变的孩子身上，发现了两个现象。
- 如果幼年遭受了家暴，长大以后出现行为障碍，乃至严重的暴力犯罪的可能性更大。
- 如果幼年没有经历家暴，这些孩子长大以后和没有MAOA基因突变的孩子表现一样，并不会更容易产生行为障碍或者暴力犯罪。
通过这两个现象，我们可以深入解读出两个意思：
第一，含有MAOA基因突变的孩子确实容易冲动。
如果幼年遭受了家暴，心理创伤本来就很大，再加上肯定处在非常糟糕的家庭环境中，所以长大以后大概率会出现行为障碍，导致社会问题。轻则在酒吧打架伤人，重则违法犯罪。
第二，导致这些含有基因突变的孩子长大以后发生暴力犯罪的罪魁祸首，是幼时遭受的家暴。
因为在没有家暴的情况下，即使有暴力基因突变的孩子，长大后也完全没问题。由于有正常的家庭教育，即使性格上容易冲动，也会被社会的道德准则所约束，不会成为社会问题。
研究者发现，如果一个人有暴力基因突变，幼年再有严重家暴，很可能成为社会的危险因素。
对这些幼年遭受了严重家暴的孩子，从小没有得到正常的家庭环境，如果还要被歧视因为携带了先天的基因突变而低人一等，就太荒谬了。
有这工夫，致力去消灭家庭暴力，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虽然基因不一定决定人的上限，但是看来环境真是决定了人的“下限”。
3.暴力基因突变一定不好吗？
现在我们知道了，暴力基因会让人更冲动。
但是，暴力犯罪的罪魁祸首是幼年的家暴，而不是暴力基因。所以，有人认为，暴力基因这个名字取错了，应该叫障碍基因。
但是我觉得，叫“障碍基因”也不对。
争强好胜、容易冲动，就一定是性格障碍吗？
2011年，美国加州理工学院的科学家做了这么一个实验。
他们找来九十个男性，一部分是有暴力基因突变的，一部分是没有的。研究者设计了实验，准备看看谁更善于在压力下，对金钱投资作出更好的选择。(参考文献4)
他们发现，有暴力基因突变的人，明显比没有基因突变的人，更能冒着风险顶住压力，作出更好的投资选择。这样看来，这个暴力基因突变还真不是一个坏突变呢。
其实，在现实社会中，尤其是激烈竞争的商界，太含蓄内敛不一定是优点。
我猜想，如果去华尔街或者世界五百强的管理高层里，测一下他们的MAOA基因，说不定会让人大吃一惊。
所以，我认为这个MAOA基因突变，应该叫做“战士基因”。
顺便说一句，因为暴力基因太有名，科学家把全世界各民族人民的MAOA基因都测序了。
结果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在美国和欧洲，足足有三分之一的人是含有MAOA基因突变的。
幸亏我们没认定MAOA基因和暴力犯罪有关，否则，岂不是三分之一的人要被冤枉了。
更让人吃惊的是，我们汉族人群中，含有暴力基因突变的居然达到了77%，全世界最多！汉族人难道是最好斗的吗？好像真不是那么回事。
也许啊，在人类漫长的演化过程中，我们可能产生了其他的基因变异，对冲掉了单胺氧化酶活力不够的副作用，导致我们也没有特别容易冲动。
由此可见，我们对于基因决定性格的认识，才刚刚开始。
总结
- MAOA基因突变，会导致性格冲动。
- MAOA基因突变并不是暴力犯罪的罪魁祸首。如果幼年遭受家暴，则这种冲动性格有可能导致暴力犯罪。如果幼年的家庭正常，即使含有MAOA基因突变，也不会产生行为障碍和违法犯罪。
- MAOA基因突变本身是没有好坏的，在不同的社会场景下，优劣势不同。
思考题
长期以来，我们以为只要一个基因就足够影响人类行为，这才造成了我们对暴力基因的误解。这样的新闻报道现在还有很多。你有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新闻呢？你觉得这些说法靠谱吗？
欢迎在留言区跟我分享。
讲完性格，下一讲，我会跟你聊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否与基因有关。爱情基因是不是真的存在呢？
我们下一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