态度：基因没有好坏优劣之分

你好，我是仇子龙，欢迎来到我的《基因科学课》。

我自己的基因是什么样的？我很好奇。为了准备这门课，我特意去买了几个消费型基因检测的产品体验了一把，得到了一堆标签。

其中有几个标签我挺喜欢的，比如“学习能力强，创造力强，不易衰老，基本人畜无害”等等，看来我的基因还不错。不过，有几个标签让我有点不爽，比如“比较脆弱，精分倾向略高，容易焦虑”。

这是什么坏基因，会让我更脆弱，焦虑，还容易精分？我可不希望我的孩子也有这些基因，最好不要把这几个基因遗传给他。

如果你遇到这种情况，是不是也会像我这么想呢？历史上就是这样的。

一百年前，有一种理论叫做积极优生学，希望抹除人类基因组里的坏基因，把更好的基因传给后代。这个学说在当时被全世界推崇。提出者是谁呢？达尔文的表弟——高尔顿。

话说，当高尔顿读到表哥的巨著《物种起源》以后，如获至宝，决心投入人类演化的研究。

他统计了英国的达官贵人以及各界成功人士的子女，惊喜地发现，优秀的人才更容易培育优秀的孩子，成功人士的孩子出类拔萃的概率约为十二分之一，而普通人的孩子优秀的概率则降到了三四千分之一。

通过这些研究，高尔顿出版了论著《遗传的天才》，认为人类的才能是通过遗传来传递的。

他提出了“积极优生学”理论，认为为了让人类的种群更为优秀，应该鼓励优秀的人相互通婚，积极地改进人类的基因。

1912年，全世界第一次优生学大会召开。积极优生学一下子就火了。

在此之前，《物种起源》已经带来了极大的思想变革。人们理解了物竞天择的演化思想，认为只有拥有更好的基因才能不被自然选择淘汰。如果是这样，谁不想要好基因呢？

作为统治者来说，积极改进本国国民的基因，以后才能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你要是不搞优生学，那简直就是对国家不负责，对民族不负责啊。

于是，在这次国际优生学大会上，德国优生学学者首先发言，报道德国正在准备“种族优生”计划。请注意，这还没到纳粹上台的时候。

美国优生学学者接着发言，说你们德国真是小打小闹，我们美国准备开展工业化的优生运动，系统地建立国民健康档案，全面控制出生缺陷的婴儿。对残疾人士，如果确定严重障碍无法对社会有所贡献，则予以绝育，以避免浪费社会资源。

看到这里，我相信你已经不寒而栗了。

幸运的是，人类历史上这段黑暗的积极优生学运动已经离我们远去，但是问题依然存在。我们应该如何看待与生俱来的基因呢？能不能主动选择，把更好的基因留给后代呢？

这一讲，我们就来看看人类最后一个维度的觉醒——态度的觉醒。

1.从社会学看基因的优劣

如果想主动选择，消灭坏基因，传递好基因，我们就得先回答一个问题。什么是好基因，什么是坏基因？

积极优生学认为，社会成就可以作为评判标准。高尔顿的统计不是显示，成功人士的基因是好基因吗？

看上去，成功的人才好像确实更容易培养出优秀的下一代。但是，这优秀的下一代并不只与基因有关。成功人士的家庭会给孩子更好的教育，让孩子上更好的学校，有更好的人脉，这些都可以帮助孩子成才。

那话又说回来，成功人士的基因是不是真的更好一些？

在之前的课里，我们讲过，基因决定的是流体智力，也就是先天部分的智力。而流体智力在全社会的人群里是正态分布的，大部分人都差不多。

除了流体智力，通过社会经验和后天学习而养成的晶体智力也很重要。所以，成功人士的基因不一定更好，成功和基因好坏没关系。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说基因并非命运。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问题：什么叫成功？

这其实是一个主观题，每个人心中的标准都不同。有些人认为财富自由是成功，有人认为当教授做学问是成功，有人认为做慈善帮助更多的人是成功，还有人认为自由自在，周游世界才是成功。

不仅成功定义不了，美貌也是如此。据说唐朝时代以胖为美。缅甸有个民族，以长脖为美，就恨脖子不够长，还要用钢圈把脖子给硬生生地拉长。所以漂亮和不漂亮，在不同时代、不同地区，标准完全不同。如果说漂亮就是好基因，那不同年代不同地区的好基因还真不一样呢。

这么看来，社会标准根本没办法区别好基因和坏基因。

2.从生物学角度看，基因有无优劣之分？

社会标准不好用，我们再来试试生物学标准。

在生物学上，什么是坏基因好像很明显。让我们得病的基因，那肯定是坏的吧？

其实，还真不一定。

有个著名的例子是镰刀型细胞贫血症。一个血红素的基因发生突变让红血球携带氧气的能力下降，导致我们贫血，严重损害健康。但是这个基因突变在非洲却成了优点。

因为非洲热带疟疾横行，基因发生突变的红血球反而不容易被疟原虫感染，所以贫血反而成了救命的稻草。

右为镰刀型细胞贫血症

所以，看上去明显的基因缺陷，也是相对的。现在看上去损害我们健康的基因突变，也许在某个历史时刻，某个地区，就有可能给我们生存下去的优势。

大自然的演化还是有道理的，在没有完全理解基因演化的原因之前，盲目地人为改变基因演化的步伐，后果可能是人类无法承担的。

3.基因缺陷的解决方案——科学的优生学

既然我们用社会学标准、生物学标准都判断不出什么是好基因，什么是坏基因。那我们希望主动选择，把好基因留给下一代，就是一个伪命题了。

不过，难道说，我们只能被动地接受让我们得病的基因吗？镰刀型细胞贫血症是在非洲抵抗疟疾用的，要是在亚洲和美洲得了这个病可是一点好处也没有，况且现在抗疟疾有很好的药物。为什么还要把这个基因突变遗传下去呢？

那么，什么是看待基因的正确态度呢？

经过多年的教训，目前科学和医学上达成的共识有两点：

1. 不要随意修改传给下一代的基因。
2. 对那些会导致严重遗传疾病的基因，出于人道主义的目的，需要人为干预，尽力避免把这些基因传给下一代。

这第一个共识的原因，我们卖个关子，放到最后几讲再详细讨论。

对于第二个共识，现在已经普遍被大家所接受。对于一些严重的遗传疾病，可以采取科学的方法进行人为干预，开展产前基因检测。如果发现胎儿确定携带基因突变，以后出生后会患病，可以建议母亲终止妊娠，避免病孩的出生。

那么，哪些严重的遗传病需要做这种人为干预呢？每个国家都有不同的规定。我想举一个典型的例子，那就是唐氏综合征。

唐氏综合征就是在细胞复制的时候，21号染色体上面所有的基因都多了一份。

唐氏综合征是一种由于基因发生变异而产生的遗传疾病，患儿会患有严重的智力障碍，目前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这种基因变异很严重，因为发生变异的不只是一个基因，而是一整条染色体。

染色体和基因是什么关系？人类的基因组30亿个字符并不是一个超级长的DNA分子，而是被分成了23段，每一段分开，用蛋白质把DNA打包。所以，当科学家看到细胞核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是23个DNA包裹，因为DNA包裹上的蛋白质能被化学染料上色，所以这23个DNA分子，就被叫做染色体。

人类的两万个基因就这样，被分到了23个染色体上。

唐氏综合征就是在细胞复制的时候，第21号染色体莫名其妙地被多复制了一份，所以21号染色体上面所有的基因都多了一份。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这样会导致产生的蛋白质过多，严重影响了大脑的发育，让患儿智力低下。

唐氏综合征的发病率与母亲的生育年龄非常相关，25岁的孕妇生下唐氏患儿的概率为1/1300，35岁孕妇生下唐氏患儿的概率为1/300。所以，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机会均等。中国目前建议，每一个孕妇都要对胎儿做一个唐氏综合征产前基因检测，看看胎儿的21号染色体是否会出现异常。

怎么检测呢？

传统办法是这样做的。首先，需要羊水穿刺，也就是用一根细细的针吸取子宫里的羊水，里面会含有少量孩子的细胞，然后，从这些细胞里查看21号染色体是否正常。但是，因为这是创伤性的检测方法，会给孕妇造成风险，甚至可能流产。

有没有更安全的检测方法呢？有。

香港中文大学的卢煜明教授发明了一个新方法，原理是这样的。

我们血液里其实有许多破碎的DNA片段，是体内的细胞经历了自我更新后释放出来的基因组碎片。卢教授想，孕妇的血液里有没有宝宝的细胞释放出来的基因组碎片呢？

经历了多年的努力，也多亏了基因组时代测序技术的进步，卢教授终于发现，孕妇血液中确实有孩子的DNA。这样的话，就不用羊水穿刺，只需要收集孕妇几毫升血液，就能看看孩子的21号染色体是否正常了。

这种革命性的方法被称为无创产前基因检测（NIPT）。有了这种方法，就可以在孕期的3~6个月内，进行基因检测。如果是唐氏患儿，就会建议孕妇终止妊娠，不把患有严重疾病的孩子带到世界上来。

与前面的“积极优生学”相比，我认为这个态度是“科学的优生学”。

当然，这只是基因科技提供的一个解决方案，对人类社会来说，具体要不要实施，还要看伦理以及宗教的选择。

总之，经过历史的洗礼，人类对基因的态度已经逐渐改变。我们不再妄想通过种族优生来优化人类基因，而是更理性地认识到，我们能做的，就是出于人道主义，避免把严重影响人体健康的基因传给下一代。

总结

本章我们从三个维度上，讲了人类对基因认知的觉醒。

• 第一，方法的觉醒。人类基因组计划给我们带来了全新的研究武器。
• 第二，视野的觉醒。我们知道了只研究基因不够，要关注整个基因组，尤其是DNA暗物质。
• 第三，态度的觉醒。我们从狂妄中醒来，意识到应该如何理性看待基因。

思考题

知道了无创产前基因检测的原理，请你思考一下，检测血液里的破碎DNA片段还可能有什么用？

我给你一点提示，每个人血液里都有细胞新陈代谢产生的碎片，而在某些疯狂生长的病变组织中，产生的DNA碎片会特别多。

下一讲，我们即将进入最后一个章节，人类的反叛。我们下一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