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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世界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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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胞的出现加速了自然选择,细胞的分化则催生了人类智慧。
我们总是喜欢带着点淡淡的优越感说,人类这种相对跑得不快、跳得不高、不怎么会游泳、力气也不大的生物能够君临地球生物圈,靠的是独一无二的人类智慧。但是,“智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老实说,“智慧”这个词可能还是太过宏大和复杂了。到了今天,尽管绝大多数科学家和稍具科学知识的人们都会天然相信,像思考、学习回忆、喜怒哀乐、交友这样的智力活动,终极秘密都来自于我们独一无二的脑袋,但是我们还没有真的搞清楚这颗脑袋究竟是怎样决定我们丰富多彩的智慧的——而且距离真相还非常遥远。甚至还流传着这么一句带着点阴暗色彩的断言:如果我们人类的大脑真的那么简单,那么容易理解,那如此简单的一颗大脑根本就不可能做到理解自己! 1
1If our brains were simple enough for us to understand them, we'd be so simple that we couldn't.
如果稍稍后退一步,我们或许可以把智慧简单理解成一种个体和环境互动的方式。首先是捕捉信息:通过感觉系统,我们看到花红柳绿,听到虎啸龙吟,触摸到爱人的肌肤,知道自己身处怎样的世界。然后是积累经验:我们从环境中发现新鲜事物,总结规律,学习知识和技巧,这些信息成为我们独特的经验和记忆,帮助我们更好地生存和繁衍。其次,还包括个体之间的互动:面对危险艰苦的大自然,人类的个体聚集成了社群和团体,形成了共同的文化,发展出了复杂的语言,这让我们在环境中更有力量。最后是每个个体对自我的认知:在群体中的每个人,仍旧是有着鲜明特点和自我意识的个体。独特的生物学背景、不同的成长经历和经验积累,让我们做出了独一无二的行为选择。
不管是感觉还是学习,是社群还是自我,人类和环境互动的方式都异常复杂,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对人类大脑的工作原理一无所知。根据从灵魂论和活力论一路演变而来的经验和世界观,我们至少不用怀疑,大脑的工作原理再复杂难解,也必然是物质的,是符合逻辑的,是能够用科学方法探究的。
无论在 DNA 密码中、在细胞内部、在细胞和细胞的连接处,还是在身体的某个组织和器官里,在大脑神经细胞的细密连接中,我们都在缓慢接近人类智慧的物质本源。尽管征程尚远,但沿途仍然有无尽的美妙风景和英雄传说。
上帝说:“要有光!”
毫无疑问,感知外部世界的能力是生命和环境互动的基础。就拿简单的细菌来说,依靠光吃饭的蓝藻需要知道光的方向和强弱,以化学物质为生的细菌需要找到化学物质“食物”所在的方位,特殊的趋磁细菌能够利用身体里的小磁铁感知地球磁场的方向。这些能力是它们生存所必需的。
而复杂生命对于环境的感知就更加丰富和精细了。我们都知道人类的五感:视觉、听觉、味觉、嗅觉和触觉。实际上,人类能感知的环境信息丰富多样,绝非区区五感所能概括。比如,除了五感之外,我们可以感知温度高低,感知干湿,感知疼痛和瘙痒,感知自己的身体位置(即本体感,我们闭上眼睛以后也可以用指尖准确地戳到鼻子,就是靠这种感觉),感知身体内在的需求(例如饥、渴、性欲),等等。这些复杂的感觉输入,在人类大脑中重新整合,构造出了一个虚拟但活色生香的世界。
正是因为感觉输入可以如此丰富多彩,才催生了一个著名的思想实验,反过来挑战客观世界的真实性。这个思想实验叫“缸中之脑”(见图 6-1)。哲学家希拉里 • 普特南(Hilary Putnam)在《理性,真理与历史》(Reason, Truth, and History)一书中阐述了一个假想:如果把一颗人脑放进一缸培养液里,然后借助超级计算机和各种复杂的电信号,通过神经系统向大脑输送各种虚拟的感觉信息,那么这颗大脑能否判断自己到底是在经历真实的物质世界,还是生活在虚拟现实中?或者反过来想象,我们到底能不能判断自己接触到的外在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一个更高级的文明为我们创造的虚拟现实?当然,缸中之脑问题的核心是对客观真实性的哲学思考。但是这个问题之所以能够存在,显然是因为对于智慧生命而言,感觉输入能够逼真和高效地采集环境信息,对智慧的产生有着无可替代的重要性。

我们继续说感觉的工作原理。对于地球人类而言,在所有感觉中,视觉(也就是对光的感受)是我们与外部世界互动最重要的通道。在我们每天的日常生活中,超过 90% 的信息都是通过眼睛获取的。相比其他感觉,视觉提供的信息是最丰富的,自然界有很多物体没有气味,也有很多物体没有声音,但是几乎没有不发光或者不反射光的绝对黑体。不仅如此,视觉提供的信息可能是最精确的,在地球大气层中,光沿着几乎完美的直线传播,因此人类可以根据光的信息准确地判断物体的远近、大小和移动速度。无论对于人类而言,还是对于人类智慧而言,看得见都是至关重要的。
但我们到底是怎么看见的呢?
在古代世界,不管是东方的墨子,还是西方的毕达哥拉斯和欧几里得,都不约而同地思考过视觉的秘密,而且殊途同归地给出了一个非常符合直觉的答案。在他们看来,人类的眼睛可能会发射某种光芒或者火焰,这些火光照射到物体上之后,能产生某种可以被眼睛感知的信号,从而让我们产生视觉。毫无疑问,这种解释来源于日常经验。古代世界没有路灯和霓虹灯,古人肯定有举着火把夜行的经历。在黑暗的丛林里,熊熊火光照亮小路的场面一定让他们难以忘怀。将眼睛类比为火把,将视觉类比为火焰照亮道路,看起来是个很自然的推理。
但是,眼睛主动发射信号的理论会遇到许多逻辑上的难题。既然眼睛能主动发光,那么为什么人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如果眼睛真的可以照亮物体,那么当好多人盯着同一个东西看时,这个东西岂不是会变得更明亮?当然,人们可以继续修正这个理论来自圆其说。比如一个可能是,人眼发射的信号必须和物体天然发射或者反射的信号同时出现,这样人眼才能看到东西。但是一个打满补丁的理论实在是太反直觉了。因此,到了古罗马时代,托勒密在集大成的《光学》一书中正式放弃了这种探照灯式的眼睛模型。他提出,眼睛的功能应该仅仅是被动地接收光线。所以,只有那些发光或者反射光的物体,才能被人眼捕捉到。
人眼到底是怎么捕捉到光线的呢?如果仅仅从光学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倒没有特别困难。人们很早就通过解剖人体和动物,知道眼睛前方有一块圆圆的、像放大镜一样中间厚周围薄的透明物质(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晶状体)。而放大镜能够聚焦光线则是托勒密时代已经知道的事情。那么眼睛模型看起来就很简单了:外部世界的光线进入眼睛,被放大镜形状的晶状体聚焦和翻转,投影到眼睛背后的一块小荧幕上,于是我们就能看到东西了(见图 6-2)。

但接下来我们才遇到了真正困难的问题。上面简单的模型其实并没有真正回答“我们怎么看到东西”的问题,它只不过是把这个棘手的问题从眼睛外挪到了脑袋里而已。因为,即便我们相信眼睛能够把来自外部世界的光忠实地投影到眼睛里面那块小荧幕上,我们仍然没有理解为什么当光线投射到那块荧幕上,我们就“看”到光了?为什么一幅图画投射到荧幕上,我们就“看”到图画了?这个“看”的过程是如何发生的呢?换句话说,小荧幕上的光和图画是怎么被我们的大脑知道的呢?
我们一步一步来讨论这个问题。首要的问题是小荧幕自身是如何感知到光的。我们知道,这块小荧幕(视网膜)和人体的其他器官一样,也是由许多细胞组成的(见图 6-3)。那么,问题就变成了这些组成视网膜的细胞是如何感知光线的。或者说,当外部世界的几个光子远道而来,经过放大镜的聚焦,击中视网膜上的某个细胞之后,这个细胞是怎么知道的呢?

最初的线索来自 1877 年。在罗马养病的德国科学家弗朗兹 • 鲍尔(Franz Boll)发现,新鲜解剖出来的青蛙视网膜在日光下呈现出鲜艳无比的红色,但是很快就会褪色变黄,最终变得无色透明。起初鲍尔认为,这种变色现象也许是因为解剖出的视网膜在培养皿里死亡变质了。但是他很快发现,如果把青蛙在强光下饲养一段时间,那么新鲜解剖出的视网膜从一开始就是无色透明的;而如果把已经褪色的视网膜在黑暗中放一段时间,它会重新变成红色。因此,视网膜中肯定有一种红色的物质,它能够吸收光从而褪色,也能够在黑暗中恢复颜色。鲍尔大胆地猜测,也许视网膜就是靠这种红色 - 无色 - 红色的反复循环来感受光的。这种能够变色的物质也许就是我们身体里的光线接收器,它从红色变成无色,我们就知道“光来了”。
不幸的是,体弱多病的鲍尔在做出这个伟大猜测之后,不久就因肺结核去世。他死时刚满 30 岁,还没有来得及继续探索和验证他的猜测。他的发现和猜测很快就被另一位德国科学家威利 • 库恩尼(Willy Kuhne)接受和延续下去。从 1878 年到 1882 年,库恩尼几乎是马不停蹄地继续挖掘着鲍尔的发现,他从大量的青蛙视网膜中成功提取出了这种有颜色的物质,并把它命名为视紫红质(rhodopsin,见图 6-4)。库恩尼还证明,就像鲍尔提示的那样,纯净的视紫红质分子能够在光照和黑暗下反复呈现有色 - 无色 - 有色的循环。更重要的是,库恩尼还发现,当视网膜接受光线照射时,会产生微弱但清晰的电流变化。基于这些发现,库恩尼宣称,这种鲜艳的蛋白质就是视觉秘密的核心!他认为,这种物质通过自身的某种未知的化学变化(有色变无色),将外在世界的信号(光线)变成了一种能够被我们的大脑感知的信号(电流)。

即便用最挑剔的眼光来看,这个假说依然正确得不可思议。当然,今天我们知道,视觉信息的采集和处理是一系列异常复杂的电化学反应,视紫红质的变色仅仅是最开始的一小步。但是这最早的一步,恰恰是联结外界环境(光线)和我们身体(视网膜细胞)的关键一步。正是从这里开始,我们的大脑将外界环境转换成了某种大脑可以接收和处理的信号,从而在复杂的神经网络中重组出丰富多彩的视觉世界。
之后,美国科学家乔治 • 沃德(George Wald)进一步深化了鲍尔和库恩尼的假说。他发现,视紫红质能够和一个小小的名为视黄醛的色素分子结合,从而呈现出妖艳的紫色。在光线照射下,两者分离,失去颜色的视紫红质随即在视网膜细胞中产生了电信号。
沃德发现的这个化学反应提示了视觉的源头。尽管在演化史上,眼睛这个构造反复独立出现过很多次,但是所有动物的感光元件都是从同一个视紫红质祖先那里变化而来的。顺便说一句,视黄醛来源于维生素 A,因此当人体缺乏维生素 A 时,感光能力会急剧下降,从而导致夜盲症。
从“要有光”到“我看见了”
鲍尔、库恩尼和沃德的发现揭示了人眼感光的原理。但是我们必须声明,从感受“光”到真的“看见东西”,还有非常遥远的距离。蓝藻和草履虫这样的单细胞生物同样具有感受光线的能力,但感受光以后能做的事情是很有限的,仅仅可以帮助生物确定光源的位置和距离。对于希望探索大千世界的智慧生命来说,这点信息量是远远不够的。我们不仅需要看到光,还需要知道光线的强弱、方向和性状,才能看清楚猎物的多少、天敌的远近、前进的道路和书上的文字。
那么,简单的光信号究竟是如何带给我们关于色彩、形状、远近等复杂的视觉信息的呢?
这个问题的意义甚至远远超过视觉本身。它的核心在于,利用一大堆简单的感觉输入(比如是否有光、哪里有光、光强弱如何),我们的大脑是如何加以整合和处理,把它们变成人脑可以识别和处理的复杂环境信息的(见图 6-5)。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的视网膜细胞本质上相当于千万个草履虫细胞,每个都能像草履虫一样检测光线是否存在。我们同样可以把这些细胞的功能类比成数码相机的像素,每个像素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多少行多少列),每个像素的唯一功能就是检测这个位置有没有光、光强弱如何。但是,当我们的大脑收获了来自无数只草履虫或者无数个像素点产生的光信息之后,又是如何从中总结归纳出一幅生动的图画的呢?

时间快进到 1958 年,两个 30 出头的科学家无意间得到了开启视觉大门的钥匙。
那一年的年初,大卫 • 休伯(David Hubel)和图斯坦 • 威瑟(Torsten Wiesel,见图 6-6)在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校园里相识了。在他们的导师斯蒂芬 • 库福勒(Stephen Kuffler,视网膜研究的大师)的建议下,两个年轻人跳过了视网膜,直接把目光投向了视觉信号的最终处理和输出场所——大脑。

他们的做法其实并不新奇,相反还似乎有点愚蠢。在他们开始工作之前,他们的老师库福勒已经领风气之先,用微型电极仔细记录和研究了视网膜细胞对光线的反应,总结出了视网膜细胞感受光线的规律。库福勒曾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发现:每一个视网膜感光细胞都只对屏幕上特定位置的小光斑有反应。这句话说起来简单,但是实际上说明了视网膜细胞的工作原理。和数码相机的每个像素点一样,每个视网膜细胞的感光反应实际上已经包含了光线的位置信息。
休伯和威瑟自然希望依葫芦画瓢,用微型电极记录动物大脑细胞的电信号(见图 6-7),看看能否在大脑中找到视觉信息处理的某些规律。两个年轻人的实验系统也很简单。他们把可怜的猫麻醉后固定好,在猫的眼前放一台老式幻灯机,然后更换各种幻灯片给猫看。每张黑色的幻灯片上用针挖出形状位置大小不同的小孔,于是穿过黑色幻灯片,各种稀奇古怪形状的光斑就照射到了猫的眼睛里。

但是问题在于,视网膜细胞本来就是为感光准备的,大批的细胞能够在光照下产生电信号,要做微型电极记录非常容易,把细细的玻璃管扎进去几乎一扎一个准儿,总能很快找到确实能感光的细胞来做研究,记录它产生的电信号。但大脑里的细胞总数大了几个数量级,而且绝大多数并不是为处理视觉信号准备的。要在这么多细胞里找出一个碰巧能对光信号有反应的细胞,简直像大海捞针一样困难。可以想象,两个年轻人在漫长的反复尝试之后,当终于用微型电极在猫的脑袋里扎到这样一个细胞的时候,是多么兴奋。每一次好运来临的时候,他们都会紧紧抓着这根救命稻草不放,变着法子给出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光刺激,大的光斑、小的光斑,左边的光、右边的光,强的、弱的,一个、两个,开灯、关灯……他们试图从这个撞上枪口的细胞的反应中,找到大脑处理视觉信息的渺茫线索。
但是,在一连几个月的实验中,休伯和威瑟都处于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迷茫状态中。反复尝试下,他们确实找到了一些对光斑有反应的大脑细胞。但是和他们的老师库福勒不同,这些细胞在他们手里从来没有呈现出什么清晰的反应规律。就算是对光斑有反应,也往往是不强不弱。不管两人怎么改变光斑的位置、大小和强弱,神经信号的变化都若有若无,让人摸不着头脑。在照搬老师研究思路的时候,难道是他们弄错或者忽略了什么?还是大脑处理视觉信息的规律太复杂,用同样的方法根本不奏效?
这样的鸡肋状态持续了几个月,终于在某个疲惫的午夜结束了。当时,休伯和威瑟正在机械地用微型电极一个个细胞地扎着,一个个光斑地照着。突然之间,屏幕上的波纹开始变得杂乱而暴躁,这个细胞像机关枪一样开始乒乒乓乓地产生电信号了!两人兴奋地一跃而起,睡意全无,但是仔细一看幻灯片,却没有发现什么稀奇,仅仅是黑色背景下的一个小光斑,这样的刺激已经给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剧烈的反应。接下来,更沮丧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把幻灯片拔出来再插上,机关枪一样的电信号居然消失了,什么都没剩下,刚才的一幕就像只是他们做的一个短暂的美梦。
确认了彼此刚才都没有做梦的休伯和威瑟回过头来重新琢磨刚才发生了什么。如此剧烈的神经电信号,肯定不是毫无意义的噪声。两个人也没有不小心碰到不该碰的仪器和电线。那么,这个信号肯定来自于那个被电极扎上的神经细胞,来自刚才那片看起来平淡无奇的幻灯片。于是,就像我们修电脑一样,两位来劲儿的年轻人开始继续折磨这个神经细胞,继续折磨起这片幻灯片来:拔、插,插、拔,换个方向,吹口气儿……最后他们发现,原因是这样的:第一次照光的时候,他们一不小心没有插好幻灯片,幻灯片没有完全卡到卡槽里去。结果,幻灯片和卡槽的边缘漏出了一条细细的光线,恰好投射到了猫的眼睛上,是这条无意间出现的光线导致了机关枪一样的电信号!
也就是说,大脑可能其实并不像视网膜那样直接感受光斑光点,而是感受光斑组成的“光条”?
果真如此。在随后的几个月里,从这个偶然的意外发现出发,休伯和威瑟确认,很多大脑细胞对光点和光斑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反而会对某种角度的长方形光条反应强烈(见图 6-8)。有的细胞只会对水平放置的光条有反应,有的细胞偏爱垂直的,有的细胞干脆喜欢 45 度角倾斜的。

这个听起来如此简单的发现,却标志着我们对人类感觉系统的理解从“要有光”正式迈进了“看见图案”的时代。显然,大脑细胞不像视网膜细胞那样仅仅是简单地检测到底有没有光,而是对感觉信号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处理和整合。大脑细胞必须具备一种能力,在接收了一大堆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光信号之后,能通过分析它们彼此间的位置信息,知道现在“看见”的是一个有着特定倾斜角度的物体。如果理解了这种能力,我们就真的站到理解感觉的大门口了。
对此,休伯和威瑟给出了一个简单的模型,成功解释了并不能直接“看到光”的大脑细胞是怎么判断朝向和“看见图案”的。
下面我们打个形象的比方来说明这个模型。假设一条毛毛虫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毛毛虫的身体分为头、肚子和尾巴三节,每一节都亮闪闪地发着光。在休伯和威瑟的猜测中,我们的大脑是这样看见毛毛虫的:
首先,在我们的视网膜上有三个细胞同时检测到了分别来自毛毛虫头、肚子和尾巴的光——我们姑且命名它们为视网膜“头”细胞、“肚子”细胞和“尾巴”细胞吧。这一步是怎么发生的我们已经知道了:鲍尔、库恩尼和沃德的工作让我们知道了毛毛虫的光进入眼睛后会被视网膜转换成电信号,库福勒的工作让我们知道了不同位置的视网膜细胞能够接收来自不同位置的光线。因此,视网膜上应该会有那么三个细胞,它们的位置恰好能接收到来自毛毛虫从头到尾的三束光线。
之后呢?
休伯和威瑟猜测,这三个特殊的视网膜细胞同时把电信号传递给了大脑中的同一个细胞——我们就叫它大脑“毛毛虫”细胞好了。这个“毛毛虫”细胞藏在大脑深处,自己并不直接感光,但是它有一个神奇的特性:当它同时接收到来自视网膜“头”细胞、“肚子”细胞和“尾巴”细胞的三个电信号时,它就会被激发起来,产生一个新的电信号。而这个电信号的含义,就是我们的大脑意识到了毛毛虫的出现!
休伯和威瑟的发现和分析第一次揭示了大脑是如何从简单的光信号中整理出复杂有意义的视觉信息的。基于这个简单的原理,我们可以展开无穷无尽的想象和推理。既然视网膜上的光点信号被汇合一次就能产生关于朝向的信息,那么方向的信息再汇合一次,应该就能产生形状的信息。形状再叠加色彩,就能形成对五彩世界的基本感知。要是两个眼球看到的东西稍有不同,叠加起来就能告诉我们物体的远近……这样一来,仅仅能够感受光点的视网膜细胞,最终在大脑中构造出充满各种细节的、丰富的视觉世界。
从信号到信息,从视觉到全部世界
关于视觉的研究,也可以帮助我们想象和理解其他感觉系统是如何收集和处理信息的。
比如,在嗅觉和味觉的世界里,鼻子和舌头所采集的信号本质上都是化学物质。来自外在环境的化学物质,结合在特殊的化学感受器上,就会像光照射在视紫红质蛋白上一样产生电信号,从而将环境信息转换成某种生物体可以识别的信息。在我们人类的鼻腔里,有多达 800 个化学感受器,它们能够结合和识别各种各样的化学分子,从而产生我们对气味的第一层认知。
再进一步,和视觉信息整理的原则类似,在现实世界中,许多天然气味并不是单一的化学物质,而是由各种化学物质混合产生的。比如香水中平均有几十种化学物质,这些化学物质同时到达我们的鼻腔,被许许多多个化学感受器同时发现,由此产生的神经信号在大脑中不断汇聚合流,相互整合,最终形成了我们对于某种气味的“信息”。读者应该都有经验,很多时候气味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感受,一捧鲜花、一杯手工过滤的咖啡、一盘刚出锅的家乡菜……其中的微妙气味实际上是许多简单信号相互叠加的结果。
同样,在听觉和触觉世界里,人体最初感知到的是声波震动空气或者物体接触皮肤所带来的物理刺激。这些机械刺激能够拉伸神经细胞表面的细胞膜,像鼓槌敲动鼓面那样引发鼓面的震动。这些不同强度、不同频率、不同位置的机械刺激会被不同的感觉细胞采集到,最终在大脑中整合成为巴赫节律严谨的哥德堡变奏,或者爱人柔情蜜语的抚慰。这背后的运算逻辑同样可以从休伯和威瑟的研究中得到启发。
我们还可以进行更大胆的猜测,那些人脑无法获取和利用的信息,也许能够被其他生物体所利用,产生人类完全无法想象的美妙感知。
这样的例子即便在地球生物圈也并不罕见。
很多动物可以接收到人类感知能力之外的信号。例如,人耳能够采集到振动频率在二十赫兹到两万赫兹的声音,而蝙蝠可以听到频率达到十几万赫兹的超声波。蝙蝠的听觉世界一定比我们嘈杂热闹得多,如果蝙蝠也有音乐家,那它们的交响乐将有着人类无法比拟的丰富音色。再比如,依靠三种稍微不同的视紫红质蛋白,人的眼睛能够识别三种基本颜色(黄、绿、紫),三种色彩的组合让人的眼睛能区分多达一千万种色彩,这构成了我们能看到的五彩斑斓的视觉世界。而蝴蝶能够感知五种不同的基本颜色,简单计算可知,蝴蝶应该有能力区分一百亿种颜色!如果蝴蝶能做画家,那它们画笔下的世界一定有着人类不可言说的美妙色彩。
有些地球生物还发展出了人类根本无法想象和理解的感觉。例如,蜜蜂、蚂蚁和鸽子能够检测到极其微弱的地球磁场方向,利用地磁场来引导行动;有些鱼类能够感受到周围电场的微弱变化,利用这些信号来搜索、捕食和迁徙;许多鸟类能够利用星光或地磁场导航,飞行在没有任何地面标志物的茫茫大海上,进行数千千米乃至上万千米的迁徙。
但是我们可以大胆地估计,不管这些感知外在世界的方式在人类看来是多么不可思议,地球生命收集感觉信号、处理感觉信息的基本原则,仍然是可以被我们理解的。
让我们再次回顾一下视觉的研究发现。依靠从鲍尔、库恩尼到沃德,从库福勒到休伯和威瑟的研究,我们可以猜测,视觉系统的工作原则也许是一套放之四海皆准的原理。它至少在结构上可以很容易地在神经系统里实现——需要的仅仅是一种特殊的、多个神经细胞输入给单个神经细胞的连接方式,而这一方式在我们的大脑里比比皆是。同样,在信息流动和处理的角度上,我们需要的也仅仅是并不复杂的逻辑运算规则,比如“头”细胞、“肚子”细胞、“尾巴”细胞一定要同时感光,才能激发“毛毛虫”细胞。
实际上,我们正是因此获得了理解感觉系统乃至人类智慧的信心。我们期待着某一天,那些看起来无比复杂和神秘的人类意识活动都能够用简单的运算规则彻底地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