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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04 讲

04|干预:确定治疗目标的原则是什么?

老师课程中的医学数字、诊断、治疗、用药和预防建议按原课保留;来源稿负责忠实呈现和归属,不把它们改写成善养馆的独立结论。

你好,欢迎来到眼科医学课,我是陶勇。

我问过很多患者,在眼科治疗中,对哪个环节感到特别困惑?大部分人的回答都是:我理解不了医生的治疗方案。我想选的方案,医生不建议选;但是医生建议选的我又弄不清楚是为什么。所以给治疗方案签字的时候,我其实特别懵,只能跟着医生说的走。

你看,不理解治疗方案,对患者来说会特别没有安全感。但不光对患者,其实对医生来说,也会增加治疗的压力。

所以这一讲,我就来和你说说,眼科医生制定治疗方案的原则是什么。我用三句话来概括:

1.好的治疗目标不是“最高视力”,而是匹配你需求的视力;2.治疗不能赌博,如果失败的后果你无法承受,就不要选择这个方案;3.不能“以爱之名”去冒险,而要拿证据去冒险。

治疗目标要匹配生活需求

先说第一条。

我知道很多患者来看病,想要的结果就是恢复到“最高视力”。比如不管做什么手术,都会问“做完后视力能不能到1.5”。但你知道么,在眼科医生眼里,最重要的不是“最高视力”,而是“生活视力”。也就是当患者视功能出现问题的时候,满足生活所必需的基础视力。

眼科医生之所以追求“生活视力”,道理很简单,就是收益和成本的考量。

像近视眼、白内障这类有成熟治疗方案的眼病,只要你符合手术条件,理论上说,我们可以让术后视力达到很高。但作为医生,我还是会建议你不要追求“1.5”“1.0”这些绝对数值,满足生活需要就可以。

比如我之前有个白内障患者,他是个农民,天天在田间地头干活,但是也喜欢偶尔看看书,也就是说,需要兼顾看看近处。所以我在和他沟通的时候说,你并不需要做到远视力1.0,只要0.7就够了,这样的话,留一点近视,看书的时候也不用非得戴老花眼镜。

只有面对那些专门做科研,或者从事艺术创作的患者时,我才会把目标定高一些,比如1.0。因为在他们的高频生活场景当中,眼睛需要面对更精细工作。

不光是手术,对于配眼镜这种几乎零风险的视力干预方案来说,也是一样。很多人配眼镜,觉得花一样的钱,当然要配到最清楚才好。能选1.5,绝不选1.0。我经常碰见这样的患者,嚷嚷着“大夫,我看书看一会儿就头疼,不想睁开眼睛”,但是病历显示,双眼矫正视力都是1.5。怎么回事呢?就是因为近视眼镜度数配太高了。近距离看书的时候,睫状肌收缩太厉害,眼睛就像脚上绑了沙袋,不光容易疲累,还会引起头疼。那你想,虽然配眼镜花的钱一样,但是又来看病,再耗时间,是不是收益变小了?

这就是为什么眼科医生追求“生活视力”的原因。对了,我正好破除一个误解。市面上有一些传言,说近视眼手术可能会导致视网膜脱落。我负责任地告诉你,只要你不是从事一些特殊工作,会让眼球承受比较大的冲击,比如跳水运动员,并不需要考虑这种极端情况。这是题外话。

治疗不能赌博

说回来。眼科医生制定方案的第二条原则是“绝不赌博”。为什么呢?因为赌输的结果很有可能是失明,失明是任何患者都承受不起的。

我曾经接诊过一个经历煤炭爆炸的患者,来的时候双眼视力和视野都严重受损。从理论上看,有两条路。一种是冒险冲击可能范围内的最高视力,让他两只眼睛加起来能达到0.3,这样能模糊看清物体的边缘轮廓,生活体验更好;另一种方案是降低风险,只保住他两只眼睛加起来0.1的视力,但是手术结果更有保障,患者基本可以维持一部分正常生活。

面对这种情况,我也很纠结。虽然视力0.1和0.3之间看起来只是一点点的差距,但是作为医生,我知道这两种方案在手术操作上的差异是巨大的。选择风险更高的手术,强行让眼球组织复原,很可能完全失明,那意味着患者将丧失基本生活能力。

于是我又和他面对面沟通了很长时间,在这个过程中,我了解到他是一个文盲,不需要看书,或者从事特别考验眼力的工作,0.1的视力对他来说已经可以维持基本生活。所以最后我还是选择了更保险的路,给他保住了0.1的视力。

随着治疗的患者越来越多,我在治疗方案的选择上也越来越坚定,不冒着失明的风险去赌博,是因为只要守住了这条底线,其他问题还有办法解决。什么意思呢?

先来讲一点专业知识。眼科医学上,衡量一个人的视功能不是只有视力这么简单,它有一套全面的标准,除了视力,视野也很重要,还有色觉、立体视、明暗适应、对比度等等指标,每一项都有各自的标准。所以从医学上来看,视功能的好坏,不是看单项得分,而是看各项功能的综合得分。

但是视力是一切其他分项的基础。保住了视力,其他分项才得以存在,为什么这么说呢?

来看一个例子。我家邻居是个退休老师,她得了青光眼,还是晚期,所以视野特别狭窄。而她女儿在国外工作,每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回来看她。每次她女儿回来的时候,她都想看看女儿是胖了还是瘦了。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心愿,对她而言实现起来都特别困难。因为视野狭窄,她只靠平视无法直接看到女儿的脸,她得先让女儿站着别动,然后一点点移动视线。

假如看到女儿的左胳膊,她就歪歪头,再找着脖子,然后仰仰头,顺着脖子往上走,这样才能看见女儿的脸在哪儿。最后,还得在那个位置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眼睛扫一遍,才能看全整张脸。你看,是不是很心酸?

虽然视野这么重要,但是如果在青光眼治疗中,碰上舍弃视野还是舍弃视力的情况,眼科医生都会建议舍弃视野。因为就像在刚才这个案例中,虽然老人家的视野狭窄,但正因为她拥有最基础的视力,还可以使用“代偿机制”,说白了就是转头,来补足视野。这样她还是可以看到需要看到的东西。

还有我刚才提到的经历煤炭爆炸的患者,也是视野严重受损。但在仅仅保住了双眼0.1的视力之后,他甚至还能开摩托上大街。来医院复查的时候,他特别高兴地说,“我只要特别快地转着脖子看,就能把各个方向上的画面脑补到一起。”你看,这也是“头位代偿”。正是因为保住了了0.1的基础视力,他才能用上“头位代偿”去实现更高的生活需求。但是如果没有了基础视力,任何“代偿机制”都没有意义。

说到这儿,你就明白了,为什么我说视力是其他视功能分项的基础。用食物来打比方,视野像是主食,色觉、立体视等可能是蔬菜、水果,它们都会给我们补充营养物质,但匹配生活需求的远近视力是水,没有水,其他都没用。这就是为什么我说“绝不赌博”的原因。

不要“以爱之名”去冒险

好,该说第三条原则了,什么叫“不要‘以爱之名’去冒险,而要拿证据去冒险”呢?

我上研究生的时候,有位父亲带着女儿来看病,她患的是先天性视网膜脱离,非常难治。我的老师最后冒险选了一个非常有挑战性的治疗方案,就是在她的眼内填充硅油,固定视网膜。

在手术过程中,脱离的视网膜就像有弹性的松紧带一样,反复脱离。我的老师拿着手术刀上下几毫米地来回移动,将硅油一次次强行填塞进去,才让视网膜乖乖地待在原地,保住了孩子零点零几的视力。手术后,我的老师建议这位父亲,终身都不要把这个硅油取出来。

但是没想到,这位父亲还是不死心,他总是想让女儿看得再清楚一点,所以就又带着女儿跑到别的地方去治,后来听说有别的治疗方案有可能给女儿争取到更高的视力,他就冒险下了决定,请人把那块硅油取了出来。最终导致视网膜再度脱离。再找任何医生都已经无能为力了。

我非常理解这位父亲的心情,但是我必须说,以爱的名义去冒险是不值得被肯定的,因为它的结果不可控。反过来,我的老师同样也是冒险,但是她有专业知识,有经验,出了问题她知道医学上有什么方法可以应对,所以她心里对这件事情成功和失败的概率是有数的,这才是有证据的冒险。有证据的冒险对结果负责,所以它才是值得尝试的。

动画电影《花木兰》当中有一个情节,如果你看过,可能会有印象。花木兰的奶奶挑了一只蟋蟀当吉祥物,过马路的时候觉得蟋蟀能保佑她平安,干脆闭上眼提着蟋蟀笼子横穿闹市马路,结果的确成功了,毫发无损,她睁开眼感叹:这蟋蟀真灵!却没有看到,躲避她的马车车夫们撞得人仰马翻。

我想通过这个情节告诉你的是,闭眼过马路,不一定会被车撞到,但这并不意味着,闭眼过马路,一定不会被车撞。在不可承受的后果面前,不能抱有侥幸心理。就像这位父亲,他也许是看到过有相似的病例成功了,也想让自己的女儿赌一把。但用赌博的心态去对待健康或者生活,早晚会输。

好,下一讲,我们来看看为什么说健康的生活习惯是最好的治疗。我是陶勇,我们下一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