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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06 讲

06|纠缠:心理因素为什么越来越重要?

老师课程中的医学数字、诊断、治疗、用药和预防建议按原课保留;来源稿负责忠实呈现和归属,不把它们改写成善养馆的独立结论。

你好,欢迎来到眼科医学课,我是陶勇。

上一讲,我们讲了健康的生活习惯是对眼病最好的治疗。其实不光生活习惯,还有一个因素在影响眼科治疗,那就是:心理因素。

为什么要把“心理因素”单独拿出来讲呢?其实任何疾病都会引发患者或多或少的心理问题,但在眼科治疗中,心理因素已经不是“配角”了,它和器质性病变一起,成为了“双主角”,而且还是“双反派”。

原来我们只要对付眼病就好,但现在我们必须两个敌人一起攻克。甚至有时候心理因素给患者带来的困扰,会超过眼病本身。

给你讲一个我记忆特别深刻的故事。

我原来有个患者,是个在美容院上班的年轻小姑娘,性格特别好,嘴又甜,每次接待顾客老远就招呼,“王姐又来啦,大热的天快把包给我,屋里空调都给你开好了”。

就因为她的热情,很多客户来了,就点名找她。但是从某天开始,她突然不上班了,找她做美容的客户给她打电话,她也不接。不光如此,她开始频繁地跟男朋友吵架,甚至男朋友关门声音大一点,她的火就起来了:“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嫌我丑了?”然后天天在家照几十回镜子。

怎么回事呢?其实,她只是患上了一个特别常见的眼病——睑缘炎,就是眼皮发炎了。来眼科看病的患者,很多都会有,不罕见,也不难治。

问题是,这个病会让两只眼睛的眼皮变得又红又肿,分泌物还特别多,而且恢复时间特别长。对小姑娘来说,就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问题。自尊心受伤了,和男朋友、家人的关系也不好了。

其实啊,这种因为心理问题,导致患者把攻击矛头从眼病本身,转向身边的家人、朋友,甚至自己的例子,非常常见。那为什么心理因素在眼病的治疗中,影响会这么大呢?要分三种情况来说明。

纯是心理问题,无器质性病变

第一种情况,有些眼病,干脆就是心理问题,眼睛本身并没有产生器质性病变。什么意思?

比如有一次,我们科室接到了一个病人的投诉,投诉信上写道,“眼里淌着鲜红的血水,大夫都看不见,只会告诉我眼睛没事,太不像话了”。这可把我吓了一跳。要是情况属实,那就是医生严重失职。可是看病的大夫很委屈,她说自己拿放大10倍的显微镜反复检查过,病人眼睛上肯定没有出血点。

到底怎么回事?等我见到病人后才明白,她的眼睛确实没事,只是她“感觉”眼睛一直在流血。于是我猜测,病人很可能出现了心理问题。请来心理科的专家一看,果然,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实际上很多疑似眼病的症状,都是心理因素导致的。比如飞蚊症,就是眼前飘黑影的症状。这是眼睛老化后的正常现象,对视力不会造成太大影响,一般第一次出现后,三周左右患者就会习惯,大脑就会自动忽略。

但有一部分人,因为心理的焦虑和执念,俗话说就是“过不去那道坎”,所以总觉得眼前有东西、有黑影,非要跟这较劲。这就是心理因素导致的。

眼病和心理有密切关系

好,这是第一种情况。第二种情况就更复杂了,那就是患者的眼病和他的心理因素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你肯定听说过青光眼,它是全球排名第二的致盲性眼病,症状是视野越来越小,最终余光全部消失,只剩中央一点残余。你知道么,青光眼的病因之一就是心理因素。

当然,之所以说“之一”,是因为青光眼跟遗传、自身免疫情况等也都有关系。不过从我20年的接诊经验来看,由心理因素引发青光眼的患者,比例其实是最高的。

心理学里有一个专有名词,叫“A 型性格”,说的是脾气火爆、好斗,遇事容易急躁焦虑、对他人充满戒心甚至敌意。有学者对99例青光眼患者和99例非青光眼患者进行了性格对比,发现,青光眼患者普遍属于这种“A 型性格”,超9成患者表现为焦虑、易怒、急躁、话多。

比如我的一位老患者。每次她来复查,前五分钟我都插不上话。比如说,我问了一句“眼睛还胀不胀啊”,结果她就开启了机关枪式地输出,我给你模仿一下:哎哟陶大夫啊,我眼睛胀啊,胀得我头疼,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扔到窗户外头去。我们家老头还问我,说‘你怎么天天到处逛悠,单位没事儿找你啊’?这话说的,我辞职还得跟他汇报呗?眼睛这么严重还上什么班啊!我们领导还担心呢,说你不上班没钱,怎么养家啊?我就和领导说‘放心哈,就算要饭我也不打你们家门前过’……

你看,是不是很有特点?像这种我们就戏称它为“青光眼性格”。

为什么“A 型性格”容易患上青光眼,这个目前还没有明确结论。总之,心理因素和某些眼病是有非常密切的相关关系的。

眼病和心理形成恶性循环

这是第二种情况,但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第三种,眼病和心理因素互相形成了负反馈,不断恶性循环。

五年前,我认识了一个新疆女孩,很喜欢跳舞,人也开朗,刚来的时候一见到我就笑着跟我打招呼,“陶大夫好”。

不幸的是,她的眼睛得了葡萄膜炎。这是一种疑难眼病,致盲率很高。患者不仅需要长期口服激素做全身治疗,还得配合医生做局部注射和激光手术。而且,葡萄膜炎的复发率很高,不是治疗一次就能解决的。这个女孩因此长期往返于新疆和北京之间,甚至中间还休学了一年。

有一次在复查中,我看见她的妈妈偷偷抹眼泪。她跟我说,孩子原来很爱学习,现在根本不愿意翻书。原来她的课本都用包书纸包得干干净净的,现在打开她的课本,有的书页被撕烂了,有的地方都是用黑笔来回划破的痕迹。

而且白天她不愿意多说一句话,你问她吃饭吗喝水吗完全不理你,说多了还会一脚把被子踹走,脸扭到另一边去。到了晚上也不睡觉,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有时候还会大喊大叫,说自己不想治了。

没办法,她不得不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忙。每次来北京就诊,她都要先带孩子去7楼治眼病,然后再去9楼心理科,治心病。听到这些,我心里很不好受。

事实上,这种眼病和心理因素互相形成负反馈的情况非常普遍,而且不光只有葡萄膜炎这种疑难眼病,像白内障,还有刚才说的青光眼等疾病,也经常出现这种情况。

2022年,一份针对眼病患者焦虑症状的调查显示,在被调查的95项眼病中,所有患者都或多或少出现了焦虑症状。其中,19%的眼病患者甚至被确诊为焦虑障碍。就算是致盲风险性较低的眼病,比如干眼症,也有接近40%的患者会出现焦虑症状。

眼科的挑战

好,到这里,你就明白了,为什么心理因素在眼科治疗当中变得越来越重要。那这种情况会给眼科带来哪些挑战呢?

首先,它极大增加了治疗的成本,包括患者要付出的经济成本,也包括医生要付出的时间成本。

就拿上面我提到的青光眼患者来说,他们脾气急躁、信不过他人,所以依从性往往较差,不爱遵医嘱。给别的病人看病可能只要三分钟,但给他们看病就需要十倍甚至更多。这段时间里,别的患者就得不到治疗,只能一直等。作为医生,付出了多余的精力却不能给更多的病人看病,心里也会特别着急。

其次,医生说服患者接受正确治疗方案的过程会变得更困难。为什么这么说呢?

就拿黄斑变性来说吧,在第八讲,我还会详细介绍它,这是一个老年人经常会患的眼病,也是一个容易引发心理问题的病。十多年来,眼科对它的治疗方式一变再变,从传统的多波长激光,到经瞳孔温热疗法、到光动力学治疗、再到抗VEGF 治疗等等等等,方式频繁更新。每一种治疗手段都有各自的利弊,谁都不能以绝对优势替代其他疗法。

黄斑变性的患者找到我的时候,经常是手里已经拿了几家医院的病历。如果我给出的治疗方案和其他方案不一样,他们就会非常纠结、怀疑、害怕,反复问我:“医生你确定这个方案是最好的吗?可是上一家医院的医生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呀...”

其实这种情况下往往不存在一个最佳解决方案,每个医生都会根据自己擅长的方向提出办法。他擅长手术,我擅长用药。不是谁比谁的治疗方案好,而是条条大路通罗马。所以这种情况下,关键不是纠结方案,而是赶紧治疗,不要错过窗口期。

你看,这就需要医生去和患者沟通,说服他们,但是面对被心理因素影响的患者,这个过程会非常困难。

眼科的行动

好,那说了这么多,眼科又要怎么应对心理因素带来的问题呢?其实普遍性的个体心理问题,与社会等宏观因素都有关,所以单靠眼科医生是很难解决问题的。根本的解法,还是要依靠社会各种力量,一起构建一个更和谐、高效的医疗模式。

当然,眼科也在采取行动。比如我们朝阳医院眼科就在北京市红十字基金会的帮助下,成立了光明天使志愿者队伍。

志愿者们会给患者提供免费的食物和充电宝,还会帮助老年患者操作电子设备、打印报告。还有一些志愿者小朋友,会带上自己的玩具陪眼病小患者一起玩,让他们不那么恐慌。

除了就医环境,目前很多医院也在尝试把患者组织起来,让他们形成一个心理互助群体,互相缓解心理焦虑。

比如“青光眼俱乐部”“眼底病沙龙”“葡萄膜炎病友会”等,病友们会定期组织案例科普、经验分享等活动。我一个老病人就跟我说,自从认识了这些病友,感觉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现在每天和病友们互相督促着上眼药,大家都充满希望。

好,下一讲,我们来看一个社会关注度极高的话题,青少年近视。我是陶勇,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