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02讲
心理问题会导致抑郁症吗?
你好,我是王立铭。欢迎来到我的得到课程《给忙碌者的抑郁症医学课》。
上一讲,我们从临床医学的角度讨论了抑郁症是不是一种病、是一种什么病。从这一讲开始,我们会花五讲的时间,从不同角度和你讨论这种疾病的本质。
这一讲,我们先从心理学角度讨论抑郁症。我们一起看看,临床医学发现的那些抑郁症的具体症状,能不能在心理学框架下得到解释。
我们在这里,主要讨论两种主流的心理学解释框架。为了方便讨论,我在这里给它们起了两个代号,分别叫“认知模式框架”和“社会关系框架”。
从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角度出发,心理学得出了两个解释抑郁症的理论,并且分别发展出了不同的抑郁症治疗方法。
框架一:认知模式
首先,在认知模式框架下,抑郁症可以被看成一种认知模式的改变。
什么叫认知模式呢?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人习惯于用什么样的角度去收集信息、处理信息、储存信息。我们举个例子,当我们看书的时候,有些人习惯从书里找对自己有用的信息记下来,有些人则习惯于找书里存在的逻辑问题加以反驳,这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模式。
而各种各样的抑郁症症状,都可以看成是一种特殊的、病态的认知模式。这种模式可以简单总结成“三无”——无价值,无助,无望。
无价值,是对现状的认知,认为自己和自己身处的世界毫无吸引力。
无助,是对自己行为的认知,认为不管做什么都不可能改变这种无价值感,得到积极的结果。
无望,是对未来的认知,认为不管未来怎样,自己的困境都不可能改变。
你看,总体而言是一种非常消极的认知模式。那问题来了,这种消极的认知模式从何而来呢?
1967年,宾夕法尼亚大学的两位研究生——塞利格曼(Martin E.P. Seligman)和迈尔(Steven F. Maier),做了一个著名的研究,找到了消极认知模式形成的原因。
他们找来一群小狗,把它们分成三组关进同样的笼子里。他们对第一组小狗什么都不做,而第二组和第三组小狗则会接受强烈的电流刺激。
但两组之间也有区别——第二组小狗的箱子里有一个按钮,只要按动按钮电击就会停止。而第三组小狗,虽然箱子里也有同样的按钮,但却完全不起作用。第三组小狗遭受的电击时间,被设置成和第二组小狗完全一样。第二组电击开始的时候它们也开始,第二组电击停止的时候它们也停止。
训练结束后,塞利格曼和迈尔又拿这三组小狗做了另外一个实验。同样是给电流刺激,但是小狗这回是可以逃跑的——只要跳过箱子中央一个矮矮的障碍物,就可以彻底逃脱电击。
结果塞利格曼他们发现,第一组和第二组小狗都可以很快学会逃跑,而第三组小狗却彻底失去了逃跑的能力。电击一开始就主动躺倒挨锤,低声哀号,对近在咫尺的逃生机会一点都不感兴趣。
你看,第三组小狗的认知模式,其实和典型的抑郁症患者很像——无价值,无助,无望。无价值,所以低声哀号;无助,所以躺倒挨锤;无望,所以不再尝试新的机会。
因为严格和精巧的实验设计,塞利格曼他们清楚地知道,这种认知模式的改变和电击本身关系不大。因为第二组和第三组小狗,接受的是完全一样的电击。两组小狗唯一的区别是,在先前的实验当中,它们的努力能不能产生积极的变化——
第二组小狗只要按按钮,就可以停止电击;而第三组小狗不管干什么都没有用,电击都会按照一个难以捉摸、随心所欲的方式不断出现。
干什么都没有用,这种被塞利格曼叫作“习得性无助”的经历,就是认知模式发生变化的根源。
习得性无助
这个研究,立刻引起了整个心理学界的强烈兴趣。在那之后的几十年,类似的研究也反复证明——习得性无助的经历,确实会在人类当中引发类似于抑郁症的表现。
而在真实的人类世界里,能引发习得性无助的东西太多了。比如童年时期的家庭暴力和被忽略,就可能会导致非常强烈的习得性无助。
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场景,在一个家庭中,父亲常年酗酒,而且醉酒之后经常殴打妻子和孩子。对于弱小的孩子来说,他的体验就和第三组接受电击的小狗非常相似——根本无法预料父亲的拳头会在什么时候落下,如何挣扎也没办法逃脱力大无穷的父亲,也根本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头。
事实上,童年阶段遭遇过家庭暴力的孩子,成年后患上抑郁症的概率要大大增加,试图自杀的概率更是高出近十倍。
顺着这个讨论向外推广,我们会发现,很多发生在周围的事情,都可以找到习得性无助的影子。比如,亲人的意外去世、巨大的自然灾害,就很容易让人产生“我做什么都没有用”的感觉。
再推广一下,如果一个人遇到了不管青红皂白,就喜欢羞辱、批评学生的老师,不管他怎么努力都觉得他的业绩不好看、总结报告层次低的上司,又或者是遇到了怎么追求都得不到回应的男神、女神,也可能会引发习得性无助。
当然,在这里我要强调一句——
并不是只有这些显而易见的打击,才会引发习得性无助。每一个人,都可能会有完全不同的“敏感地带”。你觉得可以承受的事情,也许对另一个人来说就是引发习得性无助的痛点。所谓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嘛。我们不能从自己的经验体会出发,随意判断别人的遭遇和感受。
说到这,我们在认知模式框架下,给抑郁症的临床表现提出了一个解释。简单来说就是,当你发现自己不管做什么都没有用,对事情失去了控制能力的时候,认知模式就可能会向抑郁症的方向转变。
习得性无助改变认知模式,认知模式改变导致抑郁症。这听起来是一个能自圆其说的解释。但是你可能更关心的是,这个解释能不能帮助我们对抗抑郁症呢?
真的可以。
我们先来看看,塞利格曼是怎么治疗小狗的习得性无助的。在他的实验中,第三组接受电击的小狗面对逃生机会,已经躺倒在地、自我放弃了。
这时候,塞利格曼伸手过去抱起小狗,按着它们的爪子一步步往前走,直到逃脱电击,让小狗亲眼看到原来自己还是能改变命运的。结果塞利格曼他们发现,只要重复两次,这些原本绝望的小狗就又能重新开始积极逃生了,它们原消极的认知模式被强行逆转了。
基于类似的逻辑,心理学家们发展出了所谓的“认知行为疗法”(CPT),来帮助抑郁症患者改变认知模式。这种治疗方案的细节,我们留到下一模块专门讨论。
框架二:社会关系
在心理学范畴里,认知模式改变是不是抑郁症唯一的解释呢?
并不是。
认知模式改变这种解释,出发点是把人看成一个采集、加工和储存信息,然后输出行动的生物机器人。在这个角度下看,抑郁症患者对信息和行为的理解出现了偏差。
而在所谓的社会关系框架下,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看成是复杂社会网络中的一个节点,每个人的特征其实都是这个社会网络塑造的。
如果从这个框架去理解抑郁症,我们可以把它看成是一种社会关系的产物,一种社会网络发生了扭曲的结果。
而且有意思的是,这种理解的角度,和刚才咱们讨论的认知模式的角度并不矛盾。
刚才我们不是提到了无价值、无助、无望的状态吗?这种“三无”状态也可以放在社会关系的框架下解释。既然人是关系的节点,那么无价值、无助、无望的状态,也可以看成是一个人对自己所处社会关系的看法。比如说,认为在别人看来自己毫无用处,自己也不可能从别人那里获得帮助等等。
举个例子,刚才咱们说童年时代的家庭暴力可能会引发习得性无助,从而改变一个人的认知模式,导致抑郁症。
而现在,我们也可以从社会关系的角度去理解,把童年时代的家庭暴力看成是家庭成员之间关系的扭曲。你看,同样解释得通。
社会挫败模型
在动物研究中,人们确实发现,社会关系的扭曲会引发动物们的抑郁症状。这方面研究最深入的,是所谓的“社会挫败模型”(chronic social defeat)。
简单来说,科学家们先挑选一批攻击性强、喜欢打架斗殴的老鼠,然后把另一批待研究的小老鼠,每天定时送到这些凶猛老鼠的笼子里去虐待一阵子。
结果用不了多长时间,这批被持续虐待的老鼠就会出现各种类似于抑郁症患者的症状,比如会产生社交恐惧,对好吃食物的兴趣大大下降,甚至连睡眠、学习和记忆也会受到干扰。
有意思的是,科学家们还发现,就算是老鼠自己不被虐待,而仅仅是亲眼目睹别的老鼠被欺负、被虐待,也能引发抑郁。
除了社会挫败模型,科学家们还在实验动物身上,尝试模拟了各种人类世界中可能出现的社会关系扭曲。比如说,频繁改变小老鼠的生活环境,经常更换它们笼子里的伴侣,或者让它们在独处一笼和过度拥挤之间频繁切换,结果都可以诱发老鼠的抑郁症状。
你看,不管是长期被同类虐待,还是被强迫和伴侣分离,又或者是生活环境频繁变动,都可以看成是动物社会关系的扭曲。而这些扭曲在人类世界中,也都可以找到对应的经历。因此,社会关系的改变也确实能很好地解释抑郁症的由来。
而且,和认知模式解释一样,社会关系解释也实实在在的帮我们找到了一种对抗抑郁症的办法,也就是所谓的“人际关系疗法”(IPT)。通过改变被扭曲的社会关系,帮助抑郁症患者摆脱疾病的困扰。
这种疗法的具体情况,我们仍然留到下一个模块再仔细讨论。
总结
在心理学的层次上,抑郁症的临床表现可以分别在两种框架下进行解释——
- 第一种框架下,抑郁症可以看成是认知模式的改变。当遭受难以预测、难以逃避的打击时,就可能引发习得性无助,从而产生消极的认知模式,最终诱发抑郁症;
- 第二种框架下,抑郁症可以看成是社会关系的改变。当习惯的生活方式发生剧变,或者遭遇虐待、霸凌、陌生环境等挑战,就可能导致社会关系扭曲,诱发抑郁症;
- 两种解释不仅都能自圆其说,还发展出了行之有效的抑郁症治疗方案,分别是认知行为疗法和人际关系疗法。
下节预告
尽管取得了一些成果,但是我们对抑郁症本质的追寻还不能停下来。
在接下来的课程里,我们还继续到神经科学的层面去追寻。看看到底是大脑深处的什么东西发生了什么变化,决定了我们的心理状态,并导致了抑郁症的出现。
我是王立铭,我们下一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