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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症的大脑有什么变化?
你好,我是王立铭。欢迎来到我的得到课程《给忙碌者的抑郁症医学课》。
上一讲,我们从心理学的角度讨论了如何理解抑郁症。我们找到了两种解释抑郁症的模型,分别是认知模式框架和社会关系框架。
但是,为了找到抑郁症具体的物质基础,理解它到底和我们大脑的什么功能直接相关,我们的探索还要继续一个层次。接下来这两讲,我们会从神经科学的角度,再一次开始对抑郁症的探究。
为了在神经科学框架内解释抑郁症,科学家们先后使用了三种不同的策略,试图在大脑结构、神经信号、神经环路的层面理解抑郁症。在过去半个多世纪里,这些策略确实带领我们磕磕绊绊地进入大脑深处,获得了对抑郁症深入的理解。
这一讲,我们先说大脑结构和神经信号这两个策略。下一讲,再说第三个策略——神经环路。
策略一:大脑结构
为了更好地理解抑郁症,神经科学家的第一个策略是,检查抑郁症患者大脑的结构性改变。
这是一个最简单直接的思路,毕竟眼见为实嘛。在抑郁症患者的大脑里,是不是哪些脑区的大小发生了变化?是不是哪些区域的活跃程度改变了?是不是大脑不同区域的连接模式发生了改变?
科学家们利用核磁共振这样的脑成像技术,分析对比了抑郁症患者和正常人的大脑,确实发现了不少结构性的区别。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区别,出现在五个特殊的区域——其中海马区、前额叶皮层,以及前扣带皮层,这三个区域的体积变小、活动也减弱了;而杏仁核和缰核,体积和活跃度都增大了。
这些发现当然是非常重要的。现在我们能确认,抑郁症确实会引起实实在在的大脑变化。更重要的是,这些大脑结构的信息,还直接催生了一些抑郁症的治疗方法。
比如说,用电流或者磁场直接刺激人脑的前额叶皮层和前扣带皮层区域,已经被证明是个行之有效的抗抑郁方法。关于这些方法的细节,我还是在下一个模块和你继续讨论。
大脑结构策略的局限性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样的解释远远没有到让我们满意的程度。这里头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这样的分析对于抑郁症的诊断并没有太大用处。
当科学家们说“抑郁症患者的杏仁核变大,前额叶皮层变小”这句话的时候,是分析比较了几十甚至几百个人脑的数据之后,根据平均值得出的结论。比如说,抑郁症患者的海马区域,平均而言要比健康人小10%。
但是我们要知道,真实世界里根本找不到任何两颗完全相同的人脑。在人群中随便拉两个人来,他们的大脑结构可能都有百分之几,甚至百分之几十的差别。这样一来,10%的那点差别固然在统计学上成立,也确实有科学上的价值,但是根本不能用来判断谁是抑郁症患者。
而更重要的原因是,这样的分析实在是太粗糙了。
你可能经常在科学新闻或者科普文章里,看到海马区、杏仁核、前额叶皮层这几个名词。可能也已经形成了某些印象,好像这些脑区分别负责不同的高级功能,比如学习记忆、情绪处理、分析决策等等。
但是实际上,这每个名词对应的,都是一块特别大的大脑区域,里面可能包含着几种、几十种完全不同的神经细胞。而这些神经细胞可能又存在巨大差别,甚至是完全相反的功能。
举个例子吧,人脑杏仁核的直径足足有一两厘米,拥有超过1000万个神经细胞,根据解剖结构至少可以再划分成十三个不同的区域。至于前额叶皮层就更别提了,这个著名的大脑区域能占到人类大脑皮层总体积的1/3。
这样一来,当我们说“抑郁症和杏仁核有关,和前额叶皮层有关”的时候,固然没错,但是提供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少、太粗糙了。
策略二:神经信号
这么看来,从大脑结构入手理解抑郁症,固然取得了一些成绩,但是这种研究思路仍然太粗糙,远不能真正给出一套真正的抑郁症科学解释。
那怎么办呢?
从结构入手遇到了瓶颈,神经科学家们很快就在另一个方向上走得更远了。那就是我们说的第二个策略——从神经信号的层面理解抑郁症。
什么意思呢?我们知道,大脑本质上是一个信息处理器。它最重要的功能就是收集信息、处理信息、储存信息,然后输出信息。所以想要理解大脑,理解它在抑郁症当中扮演的角色,肯定少不了要去研究在抑郁症患者当中,大脑处理信息的功能发生了什么变化。
那人类的大脑,到底又是怎么处理信息的呢?
简单来说,人脑当中拥有大约860亿个神经细胞,每个神经细胞又平均会和1000个其他神经细胞产生接触,这就形成一个拥有百万亿数量级计算节点的三维神经网络。
在这张网络里,在神经细胞之间,往往是通过化学物质传递信号的。一个神经细胞释放一种特殊的化学物质,然后被另一个神经细胞捕捉到。这就是一个典型的信息处理过程。一个神经细胞携带的信息,就通过这个特殊的化学物质,传递给了另一个神经细胞。
因此,这个新的研究策略,其实就是要搞清楚,在抑郁症患者的大脑里,负责传递信息的什么化学物质,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从而导致了疾病的发生。
在真实的历史上,神经科学家们是通过两次意外发现,在这方面取得突破的。
第一次好运:血清素模型
第一次意外,发生在上个世纪中叶。
当时,美国科学家合成了一种叫作“异烟酰异丙肼”(Iproniazid)的化学物质,用来治疗肺结核。但是医生们发现,服用这种药物的肺结核患者,会出现异乎寻常的欣快感,变得吃得好,睡得香,情绪高涨,对什么事儿都兴致勃勃。
有些精神科医生听说了这个现象之后,就把药物拿去给抑郁症患者使用,结果大部分患者都出现了明显的好转。
就这样,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抗抑郁药误打误撞地进入了临床应用。
要我说,异烟酰异丙肼这种药物本身不怎么样,上市没几年就因为严重的副作用被拿下了。但是它的意外发现,开辟了抑郁症研究的全新方向。
因为科学家们很快发现,异烟酰异丙肼这种药物吃下去之后,人脑当中一类名叫“单胺类”的化学物质,比如多巴胺、血清素、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等,都会明显的升高。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血清素分子。而这个化学物质,也确实和大脑当中处理情绪的功能相关。
就这样,神经科学家们提出了第一个能够在神经信号层面解释抑郁症的模型——血清素这种化学物质如果太少,人就会得抑郁症。
这个模型虽然简单,但是立刻提示了人们该如何治疗抑郁症——只要找到一种能提高大脑中血清素水平的药物,不就可以治抑郁症了吗?
事实上,从1950年代开始,在几十年的时间里,抗抑郁药物的开发过程,主要就是在这个简单模型的指导下展开的。
比如说,1987年获批上市的著名抗抑郁药物——百忧解,就是专门针对血清素系统设计的。而这个药物,也是有史以来销量最大、应用最广泛的抑郁症药物。
第二次好运:谷氨酸模型
但是,血清素类抗抑郁药物,有几个根深蒂固的缺点一直难以克服。这些缺点,导致它的作用大打折扣,所以我们还得研究更好的抗抑郁药物。
必须得说,运气还是很眷顾神经科学家和抑郁症患者的。就在2000年,第二次好运气再次从天而降。
这一次的意外收获,是一个叫作“氯胺酮”的化学物质。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熟悉,但是我想你可能听说过它的绰号——K粉。这是一种咱们国家明令禁止的毒品,但在一些欧美国家的地下文化圈非常流行。
在2000年,美国耶鲁大学的医生们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意外发现。他们给一群严重的抑郁症患者注射低剂量的氯胺酮,效果居然立竿见影。相当比例的重度抑郁症患者,居然在几小时内就出现了好转,重新唤回了对生活的希望。
毫不夸张地说,是这个意外发现开启了快速抗抑郁的新时代——
在氯氨酮以前,抗抑郁是几个星期、甚至是几个月的事儿;而在氯氨酮出现之后,抗抑郁就可能是几小时的事儿了。
顺着这个意外,研究者们就发现:氯胺酮这种物质在大脑中,能够结合和抑制一个名叫“NMDA受体”的蛋白质,从而影响大脑中另一种化学信号分子——谷氨酸——的活动水平,起到抗抑郁的作用。
所以,神经科学家就提出了第二个能够在化学物质层面解释抑郁症的模型——NMDA受体的过度激活、谷氨酸信号活动的变化,可能就是抑郁症的原因。
而对应的,降低NMDA受体蛋白质的活性,恢复谷氨酸信号的正常活动,当然就有可能治疗抑郁症了。这个抑郁症的新解释,我们可以叫它“谷氨酸模型”。
今天,很多大药厂都在积极开发类似氯胺酮这样,能够抑制NMDA受体、刺激谷氨酸信号的药物。
我估计,也许在几年之内,抑郁症的血清素模型和谷氨酸模型将有同样重要的地位。而对抗抑郁症的这两类药物,也将同时成为市场上的主要玩家。
神经信号策略的局限性
说到这里,我们收获了两个在神经信号层面解释抑郁症的模型——血清素模型和谷氨酸模型。这两个模型,确实为我们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抑郁症治疗药物。
但是,神经科学家们远远没有满足,理由和他们对大脑结构模型的不满是一样的,那就是——这些模型太粗糙。
血清素和谷氨酸这样的化学物质,在人类大脑中分布的极其广泛,几乎和所有大脑区域都有联系。
这样一来,单单说“抑郁症和血清素有关,和谷氨酸有关”,就和我们刚才说“抑郁症和杏仁核有关、和前额叶皮层有关”一样,正确固然正确,但是信息量实在有限。
总结
这一讲,我们说了从神经科学层次,研究抑郁症的两种策略——
第一个策略,是检查抑郁症患者大脑的结构性改变。
沿着这条思路,神经科学家发现了抑郁症患者大脑的一些结构性改变,并找到了刺激大脑这个治疗抑郁症的方法。
第二个策略,是从神经化学信号的层面理解抑郁症。
沿着这条思路,神经科学家意外收获了血清素模型和谷氨酸模型,并催生了两大类治疗抑郁症的药物。
下节预告
虽然取得了不少进展,但不管是从大脑结构入手,还是从神经信号入手,我们收获的模型还都很粗糙,距离彻底理解抑郁症还差得远。
神经科学家们对抑郁症的理解,怎样才能真正从粗糙走向精确呢?
在我看来,一个希望很大的思路,是把大脑结构和神经信号两种解释融合在一起。
这就是下一讲我将要和你讨论的,抑郁症的神经环路解释。
我是王立铭,我们下一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