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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新药研发项目怎样才能成功立项?
你好,我是梁贵柏,欢迎来到我的《新药研发课》。
上一讲我们讲到,只有找到了细胞或分子水平上的病变,现代制药工业才可能有针对性地介入,研发安全有效的新药。这一步,也是我们第一讲说到的新药研发的第一块基石。
但是,就算找到了第一块基石,也不代表研发针对这个病因的药物项目可以立项,开始研发了。因为立项就意味着要开始投入大量的时间和金钱,这对每个药企来说,都是一项重大决策,必须谨慎对待。
那还需要满足哪些条件,才能成功立项呢?答案要围绕着新药研发另外两块基石来回答,一个是动物模型,一个是系统筛选。
如果说基础科研的突破为新药研发的项目指明了方向,那动物模型和系统筛选,就为新药项目的立项铺平道路。这一讲,我会通过一个案例来详细说说这个事儿。
这个案例比较特殊,是我在默沙东工作时亲身参加的项目。这个药你很可能也听说过,就是治疗2型糖尿病的一线药物,西格列汀。所以,你接下来听到的,有一些是我作为当事人的回顾。那我们现在开始。
动物模型:兼顾低成本与高通量
当年西格列汀的立项,就满足了这两个条件。先来说,在动物模型的建立上,我们需要有哪些考量。
糖尿病药物的市场巨大,所以长期以来一直是医药学研究的热门,有关糖尿病动物模型的研究也有相当长的历史了,有很多不同的动物模型可供选择。
比如说,你可以用正常的动物做研究,观察和某个疾病相关的生理指标如何变化。就糖尿病来说,我们就要观察用药前后血糖的变化。
再比如,你还可以想办法让实验动物患上相关的疾病,然后给它们吃实验药物,看看有没有效果。对于小白鼠来说,只要用高脂肪食物连续喂养几周,它们血糖调控的敏感度就会明显降低。
这些都很容易理解,但如果从“立项”的角度来看,“好”的动物模型还要满足一些更普遍的要求。
比如说,模型不能太贵,这个好理解吧,它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项目的成本。任何一个项目都是有预算的,而动物实验又非常昂贵。
比如做这么一个实验,测试狗服用了某个药之后,药物会在它体内吸收多少,怎么分布,怎么代谢等等规律。我们把这类实验叫“药代动力学”实验,这是新药研发里很基本的实验,但这一个实验,你只检测了一个化合物,就大概要花1.5到2万美元。
那你要想测试100个化合物呢,那就得200万美元。如果你的经费只够测试几个化合物,那也就谈不上什么系统性筛选了,成功率肯定是上不去的。
再比如,动物模型必须有足够大的“通量”。“通量”的意思是说,在一定的时间里,比如一个星期或者一个月里,这个模型能测试的化合物数量。A模型在一个星期里能测试10个化合物,B模型能测试100个,那我们就说B模型的通量更大。
你肯定听出来了,这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项目的推进速度,通量越大,项目推进的速度就越快。
低成本、高通量,这两条标准是动物模型的“金标准”。筛选糖尿病药物的动物模型“金标准”,是小鼠的葡萄糖耐受试验,它就满足了这两个要求。
女性在怀孕期间,就会接受葡萄糖耐受试验,看看是不是有妊娠糖尿病发生。做这种测试,医生会先让孕妇喝一大杯葡萄糖水,1小时后采血测量血糖。
小鼠葡萄糖耐受试验的原理是一样的,只是实验更仔细,会在很多个不同的时间点采集血样进行分析。通过随机分组,我们可以比较服药组和对照组的血糖,看看两者有没有显著的区别,这样就可以推断化合物的降糖效果。
分层筛选:从体外测试到动物实验
有了这个动物模型,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进行下一步,系统筛选了呢?
理论上是可以了,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有难题的。
虽然我们在动物模型的选择上,尽量选了“低成本”“高通量”的模型,但如果每一个新设计的化合物都要用动物模型去筛选的话,还是太贵,也比较慢。有没有成本更低、速度更快的筛选方法呢?
现代制药的解决方法,是把筛选模式再分了好几个层次,从低成本、高通量的体外筛选开始,逐步向高级的动物模型递进。
就比如,一开始只是做生物化学测试,然后在细胞层面筛选,逐渐过渡到喂给小白鼠。和小白鼠比起来,细胞的繁殖速度快,各种条件也更好控制,筛选的成本当然就更低,速度也更快。
具体到2型糖尿病的药物筛选上,我们是怎么做的呢?
我得先跟你说一些背景信息。2000年前后,科学家发现有一种特殊的蛋白质,和血糖的调控有关系。这种蛋白质的名字叫二肽酰肽酶4,名字有点复杂,我们后面就叫它的英文简称,DPP4。
他们发现,只要抑制了这个蛋白质的活性,血糖就能降下来。这之后,几乎所有的大药企都先后成立了这个研发项目,就是把DPP4抑制剂,用在治疗2型糖尿病上。
默沙东在DPP4抑制剂项目上,第一轮筛选就没有直接在动物身上看效果,而是选择直接测定新化合物对DPP4活性的抑制。因为这种方法可以让一个有经验的实验员每周测定上千个化合物。
经过了这种体外测试之后,我们会把抑制效果好的化合物挑出来,再去做动物实验。但还不是直接就去做小鼠的葡萄糖耐受试验,而是先做一个前面提到的“药代动力学”实验,看看这个化合物给小鼠吃下去之后都去哪了:吸收了吗?有多少比例进入了血液循环?能在血液里待多久?等等。
获得了这些参数之后,我们结合之前的体外实验数据,推断这个化合物在什么剂量下应该会出现药效,然后再用葡萄糖耐受试验去核实。
当时我们团队每周都会从上百个新化合物中,挑选几个去做药代动力学实验,通过之后再做葡萄糖耐受试验。
你看这个比例,能到小鼠那里的,已经只有百分之几的化合物了。
安全性筛选:剔除不需要的作用
我在前面的课程里说了,新药研发永远要保证“有效”和“安全”两条标准。
我刚刚讲的都是在药物有效性方面的筛选,那在药物安全方面的筛选呢?是不是也要同步进行呢?
是的,而且也是先从成本低、通量高的体外筛选开始,然后递进到动物实验的。
比如我们第一轮的安全性筛选,叫“特异性反筛选”。什么意思呢?
“特异性筛选”是把我们要的东西挑出来,而“特异性反筛选”是把我们不要的东西剔出去,比如有毒副作用的化合物,就得剔出去。
通过体外测试,我们先找出对DPP4有抑制作用的化合物,然后做特异性反筛选,也就是把这当中对其他蛋白质也有抑制作用的化合物剔除出去。
因为抑制其他蛋白质,大部分情况下就是DDP4抑制剂的“副作用”了。这样操作完,剩下的就是对DPP4有特异性的抑制剂了。
随着项目的进展,化合物还会经过好几轮反筛选。现代制药在安全性方面的要求是极其严格的,和安全性相关的反筛选,步骤一般都要超过和药效相关的筛选。
通过了这一系列反筛选之后,化合物也必须通过动物的安全评估试验。这也是百万美元数量级的实验。
西格列汀如何抓住研发机会
我刚刚说了,在当时,几乎所有的大药企都在研发DPP4抑制剂,默沙东并不是第一个立项的。但默沙东能抓住机会,成功逆袭,率先研发出了西格列汀,关键就在于对安全性的“特异性反筛选”这一步。
当时默沙东的竞争对手起步很早,在这个项目上至少领先我们团队3年,已经进入了临床阶段。
他们的临床结果显示出了化合物有降血糖的疗效,但却出现了严重的毒副作用,没办法,他们只好回到实验室从头再来。
这是一个很难得的契机,我们团队立马聚焦在毒副作用上。
我们发现了两个和DPP4很类似的蛋白质,DPP8和DPP9,认为它们可能和毒副作用有关,并且很快就拿到了有说服力的实验数据。
于是我们马上投入资源,建立了这两个蛋白质的特异性反筛选,还把这个反筛选设置在了整个化合物筛选流程的前期,就是希望能尽可能早地把有毒副作用的化合物剔出去,消除后患。
研究的细节当然有很多,但现在看起来,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反筛选,我们团队提名的临床候选药物,才能顺利通过了后面好几轮广谱反筛选和动物的安全评估试验,在临床试验中也没有出现严重的毒副作用。
同时,在一轮又一轮的活性测试和动物模型试验中,我们的候选药物也显示了很高的DPP4抑制活性,在小鼠葡萄糖耐受试验中和对照组差别显著,最后在临床试验中也显示了良好的降糖效果。
就这样,2006年10月,西格列汀成功上市,成为默沙东历史上最成功的创新药物之一,年销售峰值高达70亿美元。作为项目的亲历者,每次听到患者服用西格列汀后有效地控制了血糖,我都能体会到新药研发的意义感。
小结
好,这一讲到这里就结束了,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新药研发的立项,除了需要基础科研的突破指明方向,还需要动物模型和系统性筛选为新药研发铺平道路。
现代制药动物模型的“金标准”是低成本和高通量,而筛选模式则分为几个层次,从体外筛选开始,逐步向高级的动物模型递进。
到这里,新药研发项目终于万事俱备,成功立项,可以开始研发了。
下一讲,我将通过另一个非常著名的案例,讲讲新药研发的第一个化合物是怎么来的。我们下一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