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01讲
mRNA新冠疫苗:疫苗设计的新时代
你好,我是薄世宁。
欢迎来到《临床医学前沿报告》的第一讲。这一讲咱们说说新冠疫苗的研发。
截止到2020年12月4日,全球新冠肺炎确诊病例超过6460万人,死亡150万人。
让咱们首先为这些逝去的生命默哀,并向正在抗击疫情的全世界人民、医务工作者、公共卫生管理者和科学工作者致敬。

疫情的巨大压力之下,特别是,事实证明靠感染病毒来实现所谓的群体免疫不靠谱,全世界人民更是无比期盼疫苗,各国对疫苗研发提出了史无前例的紧迫需求。
正在研发中的疫苗既包括传统的灭活疫苗、减毒活疫苗,又有新型的腺病毒载体疫苗和mRNA疫苗等。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数据,目前一共有51款候选疫苗进入临床试验,其中13款进入III期临床。
2020年11月9日,第一个III期临床数据公布,一款mRNA疫苗有效率超过90%,11月18日,研发机构把这个有效率数据更新为95%。

95%,这个数字大大超过了美国FDA指导文件中规定的、新冠疫苗有效性必须大于50%的规定。根据已有报道和公布数据,我预测后面陆续公布的其它疫苗的数据也不会差。
大概率在12月底前,人类就可以拉开大规模疫苗接种的序幕。
这个速度是创纪录的。
你要知道,人类遭遇致死性的天花到接种第一只疫苗等了几千年;
从发现乙肝病毒表面抗原到重组乙肝疫苗上市用了整整17年;
而在这次疫情之前,疫苗在最顺利的情况下,研发周期也要15年左右。
那么问题来了,这次10个月就研发上市的疫苗,而且还达到了安全有效的高品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疫苗设计决定疫苗气质
疫苗,一句话,就是把病毒的抗原带到人体,激发人体产生免疫力,这样下次再遇到病毒,就不怕了。
所以疫苗研发,无论多么复杂,采取什么路线,其实说白了就一件事:做抗原。抗原就是激发人体产生免疫力的蛋白物质。
目前新冠疫苗采用的抗原是病毒的刺突蛋白,简称S蛋白。S蛋白是病毒攻击人体细胞的关键部位,这就让它成为设计疫苗最好的抗原。
mRNA疫苗快速、安全、有效这些品质优势,都源于疫苗设计。
一个产品的品质如何,从来不是研发速度决定的。
我给你打个比方。汗血宝马性子火热,精神饱满、有激情、耐力好,在平地上跑1000米最快仅需要1分07秒,是赛场上的佼佼者。而忽里斯马则具有漂亮的外形,动作灵活,是马戏团的明星。不同血统的马具有不同的气质。
一款疫苗,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优势是什么,劣势是什么,并不取决于它“孕育”了多久,而在它的“血统”。疫苗的血统,就是设计。
我刚才说了,做疫苗就是做抗原。疫苗设计就是设计抗原。
传统疫苗,比如灭活疫苗,它的抗原是从病毒身上找,打肉搏战。先找到新冠病毒,然后再培养病毒,之后再用化学方法把病毒处死,这样的死病毒,失去了毒力,但是保留了免疫原性,进到人体内,还能激发人体的免疫力。
这种方法最大的优势就是保险,只要方法对了肯定能把抗原带到人体,但是劣势就是培养病毒有风险,研发生产也必须在具有高生物安全级别的场地进行,这样生产速度就慢,造价还高,而且病毒身上也不只S蛋白一种蛋白,还会引起人体的其他免疫反应,比如过敏等等。
那mRNA疫苗的抗原设计是怎么做的呢?
很巧妙,换了一种思路。不找病毒要抗原了。而是,找病毒要抗原的基因信息。
首先了解病毒的基因序列,这个容易,我国1月份就向全世界公布了新冠病毒的基因序列。
然后,找到能够指导合成抗原-S蛋白的那段基因片段,这相当于拿到了生产抗原的基因信息。
再然后,咱们人工合成一段mRNA,你肯定知道,mRNA就是信使RNA,为什么叫信使呢?因为它身上带着“图纸”,这个图纸就是能够指导生产S蛋白的信息。mRNA进入人体细胞后,就可以指导细胞内的核糖体加工出S蛋白。这个过程好比是把抗原加工厂直接就搬到了人体里。
这个思路,在上个世纪90年代就有了,但是由于mRNA不稳定,进入人体后容易被降解,所以虽然这个思路代表了疫苗研发的顶级科技,但是一直都没在传染病期间大规模实战过,那为什么这次疫情期间突然就实现了呢?
这有赖于医疗科技的整体进步。
mRNA疫苗设计完成了两个关键的飞跃。
一个是修饰技术,也就是调整了这段mRNA头部和尾部的碱基,换句话说,帽子和尾巴给改一改,保证了稳定性,还让它的半衰期长短可控。mRNA指导完成抗体的生产后,又可以自动被细胞代谢掉。这就实现了第一个飞跃。
第二个飞跃,就是抗原递送系统的完善。什么意思呢?既然裸露的mRNA容易被降解,我给你包上一个外膜,相当于咱们药的胶囊,包裹住不就不被破坏了吗,这个“胶囊”有很多种,这次主流设计多是脂质纳米颗粒(LNP)封装。
这样的抗原设计,保证了快速生产而且成本低。为什么呢?不需要培养病毒了,不用跟病毒面对面打肉搏战了,也不需要高防护级别的实验室和工厂了。
传统疫苗5-6个月的生产周期,mRNA疫苗在40天内就能完成,这个优势,显然更适合应对大规模烈性传染病。
这样的疫苗设计又是怎样保证安全,有效呢?
mRNA分子不需要进入细胞核内就可以发挥作用,不会插入到人的基因序列里引起插入突变,产生抗体后,还可以被细胞降解,所以安全。
而且mRNA仅指导合成S蛋白,这样人体产生的抗体就只针对病毒的S蛋白,产生咱们需要的免疫力,对病毒其它蛋白可能引起的过敏反应就相对较少,而且通过修饰,还可以调整半衰期,人为控制疫苗效果持续时间、以及产生多少抗体。
这显然又是它的另一个优势。
而且,更可贵的是,既然是设计,就有调整的空间。只要路线成熟后,咱们还可以根据病毒的变化,对疫苗修修补补。
什么意思呢?
虽然目前新冠病毒变异比较慢,还不至于让疫苗失效,但是你想过没有,万一病毒发生了巨大的突变怎么办,岂不是要重新研发?
还真的不需要。我只要拿到你病毒突变的信息,重新调整一下mRNA的碱基序列就可以了。这个过程,好比是把轰轰烈烈的疫苗研发,简化成了一种“数字游戏”。病毒变,我敲敲键盘也跟着变,我始终能干死你。
这就是新的mRNA疫苗带来的优势。
但它的劣势也有,比如只针对蛋白,这在早期不知道哪种抗原最关键的情况下,有失败的风险。而且,mRNA疫苗研发对科技实力和经济实力要求高,目前在只在比如中国、美国、英国、德国等大国开发或生产。
还有,必须在严格的低温条件下储存运输,据报道有一款mRNA疫苗要求在-70度的条件下保存。这无疑为它的分发和接种增加了技术和财力门槛。
而且这种人类从来没有用过的新疫苗,在大批量生产还有长期储存过程中会出现什么问题也是未知数。
所以,要想取得疫情的最后胜利,各种疫苗相互补充,实现全包围才是关键。
但这仍然不妨碍mRNA疫苗是一项伟大的医学突破。
它不仅给人类应对烈性瘟疫带来了一种创新的疫苗研发模式,更重要的是,它意味着一个疫苗研发新时代的来临。
研发中的个性化癌症疫苗
你可能想不到的是,mRNA疫苗不仅能够预防传染病,还能用于治疗癌症。
这一点上,就是传统疫苗不具备的优势了。
这个原理是这样的:
咱们刚才说,mRNA疫苗是拿到抗原的信息就可以造抗原了,那只要咱们了解了癌细胞区别于正常细胞的一些新抗原,以及这些新抗原的基因信息,就可以在体外人工合成出一段mRNA,这段mRNA进入人体后,就可以造出来能够反映癌细胞特点的新抗原。
新抗原又会不停地锻炼人体的免疫力,锻炼免疫细胞攻击癌细胞的战斗力。
这就是研发中的个性化癌症疫苗。
针对传染病的疫苗是预防性的,癌症疫苗多数都是治疗性的,通过细胞介导的免疫反应,可以实现清除或减轻肿瘤负荷。
虽然个性化癌症疫苗目前仅在某些癌种中,比如恶性黑色素瘤中见到了效果,但是随着越来越多新抗原的发现和mRNA疫苗技术的不断进步,在未来,它一定也是人类对抗癌症的一种新利器。
这种优势,同样是源于疫苗设计。
从这个意义上,在烈性瘟疫的紧迫场景下,新疫苗的研发不仅给我们应对传染病带来了一种可复制的新模式,而且设计中包含的高科技气质,也开启了疫苗设计的一个新时代。
当然了,虽然有了疫苗,但是我们仍然面临很多挑战。
比如目前计算全球需要160亿只疫苗,产能够不够?
其他国家民众接种意愿强不强?
有些不富裕的国家可能打不起怎么办?
接种需要时间,人类能否集体行动,跑赢病毒复制?
所有这些因素都构成了对疫情未来走向的不确定。
但是作为一个医生,我明确地说,疫苗的正向作用不容忽视。
只有人类命运共同体联合起来,共同迎战,在目前疫苗有效率高、保护期长的优势下,可以显著降低群体免疫门槛,减小未来的不确定性和防疫压力。
疫苗终究还是决定人类胜败的关键因素。

我是薄世宁,咱们下一讲见。
本讲同行科学审阅:陶黎纳知名疫苗科普专家,疫苗与科学公众号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