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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型血友病的基因疗法:将未知风险转化为可知风险
你好,我是薄世宁,欢迎来到《临床医学前沿报告》。
2020年8月19号美国FDA拒绝了A型血友病的基因疗法-Roctavian的申请上市。
FDA在回复函中表示,需要更多的数据,建议彻底完成III期临床试验,并提供2年随访数据。
这意味着这款全球首个报批、也是最受期待的血友病基因疗法,最快也要等到2022年才能上市。
这一消息,无疑让焦急等待的病人、临床医生、基因治疗从业者感到失望。
但是,在我看来,没获批还真不一定是坏事。
对于无数人这么期待的血友病的基因疗法,FDA思前想后,最终还是没放行,一定是希望看到更多有效,尤其是安全的数据。
基因治疗,安全大于一切。任何风险对病人来说,都是灾难。

那么血友病的基因疗法到底能解决什么问题,又潜伏着哪些风险?这是咱们要讨论的问题。
血友病为什么难治?
咱们先说说,为什么血友病的基因疗法受到这么强烈的聚焦。
血友病,一句话概括,这是一种由于基因异常,导致不能正常合成凝血因子的遗传病。这样的病人,不仅出血风险比正常人高,而且一旦出血,还止不住,严重出血,可以迅速致死。
很多病人活不到成年,长大后,也因为反复出血,造成关节畸形,终生坐在轮椅上。
据说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外孙女西班牙女王维多利亚·尤金妮,她的长子31岁的时候,开车撞上电话亭引发内脏出血去世。她的小儿子冈萨罗19岁的时候,在躲避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时撞到了墙上,2天后同样死于腹腔出血。
而这两个孩子的血友病基因,都是来自于英国维多利亚女王。
基因异常是根儿,所以血友病无法根治。
最早靠输血。
后来有了凝血因子。凝血因子是血友病治疗的突破,但是每周需进行2-3次,成本也很高,儿童患者需要终身治疗,一生开销可达到数百万美元。好多孩子用不起。
而且外源性凝血因子进入人体后,会逐渐消耗掉,治疗期间,病人仍然有出血的风险,所以,虽然有了凝血因子,但是血友病病人,还像每天都坐在定时炸弹上。时刻担心着,这个炸弹哪天就爆了。
这就是血友病面临的治疗困境。
要想彻底摆脱在这个困境,方法只有一个,这就是让病人能自己造自己的凝血因子。
但是怎么造呢?
你想,连基因都是异常的。到哪儿去造正常的凝血因子呢?
基因治疗的未知风险
好,基因治疗来了。
基因治疗思路很简单:这就是,如果你遗传了一个有缺陷的基因,那么向你的细胞内植入该基因的正常版本,就像把DNA做成“药”,只要是能把这个“药”放进细胞里,理论上,就可以治愈血友病。
基因治疗主要包括两种,一种叫基因递送,就是直接把正常基因,送到细胞内,替异常基因工作。比如血友病的基因疗法,就是靠输液,把正常的基因送到人体,然后再进入肝细胞,指导合成凝血因子。
第二种叫做基因编辑,这个方法就比较激进了,把异常基因从人的染色体上切下来,再换上正常的,比如获得2020年诺贝尔化学奖的CRISPR-CAS9,就是这样的技术。
听起来很完美,对吧?
很多人对于治疗基因带来的疾病,甚至纠正基因缺陷都抱以厚望,甚至包括霍金,他在最后一本书《大问题之简答》(Brief Answers to the Big Questions)中就说,人类在本世纪内会创造出堪称“超级人类”的新人种,他甚至预言:“未经改造的人类”最终可能逐渐消亡。
但是,我并不认同这个说法。
你想,先别说改造健康人的基因,即便对于遗传病病人开发安全有效的基因治疗也绝非易事。
我给你讲一个病例。
1999年,18岁的美国男孩杰西·盖尔辛格(Jesse Gelsinger)因为遗传病,接受了宾夕法尼亚大学实验室的基因治疗,4天后,盖尔辛格死亡。
我认真检索了这个病例。当时盖尔辛格接受治疗后,很快出现了高热、休克、多器官衰竭、昏迷、体内检测到了大量炎症因子。最终他死于多器官衰竭。
这是人类开展基因治疗后第一例死亡案例。这个实验室的负责人因此受到了严厉的惩罚,被停止了人体实验资格并被处以高额罚款,随后几年中不停地接受调查,他不得不从基因治疗的一线舞台上黯然退场,转向基础研究。
无论是病人、研究者还是这项技术,都因为这个死亡案例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盖尔辛格为什么会突然死亡呢?有什么应对措施吗?
不知道。
研究者和医生,只知道,当天病人血液里出现了大量的炎症因子IL-6,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该怎么应对,这些关键问题,都不知道。
这就是基因治疗的不可知风险。
咱们不怕路上有障碍,只要可以预测,再多也可以躲开。
但是基因治疗,就像带着人类进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洞”,一路上充满了未知风险。未知风险才是决定某一项治疗技术能否取得突破或者成功的关键。
听到这,你就该明白了。
基因治疗,先别说效果好不好,先把未知风险转化为可知风险,才有可能继续。
科学家们加紧研发,不断地进行各种测试、验证、动物实验,后来,引起盖尔辛格死亡的“未知风险”也逐步浮出水面。
问题就出在基因的“递送”病毒上。
我们刚才说,基因递送是基因治疗的一种方式,通常需要一种病毒做载体,把正常基因给“快递”到细胞内。当年用的载体病毒叫做腺病毒,大量腺病毒进入人体后,会激发强烈的免疫反应。
这个过程,像极了这次疫情期间你反复听到的“炎症因子风暴”。
炎症因子风暴,我在ICU治疗严重病毒感染的病人经常会遇到。这种可以迅速致死的急症的本质,是人体对于进入到体内的病毒,发生了过激的免疫反应,大量炎症因子短期内爆炸式的释放,这些因子释放的目的本来是为了攻击病毒,但是过激,反而杀死了病人自己。
好,一旦我们把未知风险转化成了可知风险,接下来我们就有目标了。
首先,既然腺病毒免疫反应太强,能不能换成既能有效运送基因,免疫反应又小的病毒呢?
后来我们找到了一种腺病毒相关病毒简称AAV,这种病毒不仅引起的免疫反应很弱,而且它的表面放大了很像海星的表面,布满了突出的小刺。
这种表面不仅能保护DNA,它也是帮助病毒进入不同器官的“钥匙”。不同类型的AAV,还能进入不同的人体细胞。比如治疗血友病用的AAV,它就能带着基因进入人的肝脏细胞,在肝脏里合成凝血因子。
以前用腺病毒做载体,是用野马来运货,咱们不知道哪天野马会脱缰。但是换成了AAV,就像是换了匹驯服了的马。这就大大降低了风险。这是第一个做法。
其次,万一“炎症因子风暴”真发生了我们也有了对策。在今天,我们可以应用糖皮质激素、持续血液滤过、还有各种器官支持,来对付它。只可惜20年前,对于这个“未知风险”,医学界并不认识。
把未知风险转化为已知风险
在基因治疗领域,我们也逐渐把未知风险变成了已知。
比如用CRISPY-CAS9基因剪刀切掉缺陷的基因,万一切错了就是风险;
再比如,还有一类病毒载体,叫做慢病毒,这种病毒载体的风险,是有插入到人染色体癌基因附近导致癌基因被激活的风险。
但是,一旦我们把这些未知风险转化成了已知风险,随着医学科技,尤其是基因治疗技术的不断迭代,我们也逐步有了降低风险的措施。
基因治疗越来越安全、有效。
就像开头我们提到的血友病的基因疗法,在前期临床试验中,能把患者使用凝血因子VIII的需求降低96%,并且将出血风险降低90%以上,而且一次治疗,长期有效。基因治疗后四年内所有的试验者,都不用再输入凝血因子治疗了。
那既然这样,为什么FDA还是没有审批呢?
是不是一定要等到完全没有风险以后才会通过呢?
我告诉你,不是。
任何医疗技术都有风险,我们不怕风险,我们仍然害怕未知风险。
在以前审批过的基因疗法中,从来没有用到这么大的剂量。这个剂量的病毒进入人体后,会造成什么?进入肝脏以后,会不会引起肝细胞的异常增殖?
所以,FDA要求提供更多的临床数据,来进一步排除未知风险,验证有效性和安全性。
规范和大样本的临床试验,是把基因治疗未知风险变成可知风险,并最终控制到可控范围的最后一道屏障。
就像斯坦福大学的基因治疗研究者Mark Kay说过:“任何一项新技术的出现,都会让大家感到兴奋,好像明天就可以用它来治愈病人,但实际上还需要很长时间”。
从动物身上学到的东西不一定能预测人类会发生什么。
自2016年以来,欧盟EMA和美国FDA共批准了6款基因治疗产品,其中包括两款治疗血液肿瘤的CAR-T细胞疗法,以及四款治疗严重单基因遗传病的基因疗法。
这个速度慢吗?
慢。
但是和基因治疗带来的巨大突破和背后巨大的风险相比,这个速度并不慢。
毫无疑问,基因治疗是一场医疗革命,是咱们这个时代能够预期的,发生在临床医学上最伟大的突破,但是,只有管控风险,才可以让它的效益发挥到极致。
咱们期待两年后,这一技术获得审批的那一天。

我是薄世宁,咱们下一讲见。
同行科学审阅
仇子龙高级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科院脑智卓越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