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维钢回答：人工智能主导的“正确”世界，才是最可怕的

王立铭提问

你好。

昨天我回答了万维钢老师一个关于“基因演化”的问题，同时也向万老师请教了一个“智慧演化”的问题，今天就跟你分享一下万老师对这个问题的精彩答复。

我请教万维钢老师的问题是这样的：

人类智慧演化的终点，是不是让机器和算法接管一切？未来人类还能有自由和权利么？

我们都知道，在上百万年前就基本定型的人脑，在面对今天海量信息、复杂计算、快速决策的场景时，明显是力不从心的，而且这种力不从心还将会以惊人的速度扩大。

与此相对应的，在我们身边，人类在越来越多地向机器和算法让渡自己的决策权利。

一个耳熟能详的例子就是驾驶：从看地图开车，到使用卫星定位，到各种级别的自动驾驶。可以预想，面对越来越复杂的驾驶场景，人类向机器和算法彻底让出自己在路径规划和驾驶决策上的权利，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

在其他领域里，也可以预料到类似的事情。比如医疗、教育、公共政策制定，也许最后会是人生规划和世界治理。

在万老师看来，人类越来越多地交出权利是不是一种悲哀？

人类智慧的演化终点，是不是人类集体回到精神上的婴儿期，让机器和算法接管一切，而我们只需要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虚幻快感？

以下是万维钢老师的回复：

万维钢回答

王老师这个问题是我们专栏读者都非常关心的，我们以前解读过的《未来简史》、《生命3.0》、《意会》和《人工不智能》，从各个角度探讨过人类文明未来被 AI 接管的可能性。

今天跟王老师交流感到很兴奋，我想说一个我自己的观点。

AI 代替人做一些工作，比如开车、生产、包括做手术，我相信大多数人都不会反对。王老师关注的重点，是人类要不要把一些做决定的事情交给 AI。

我们专栏刚刚讲过，美国已经在对犯人的判决、减刑和假释这些事情上让法官参考 AI 的意见。AI 判断犯人未来是否可能再次犯罪，很可能比人类法官准确得多。

那下一步，是不是就有可能让 AI 决定让谁上大学，让 AI 决定录用谁进公司，让 AI 决定提拔哪个官员呢？

这些事儿在技术上应该都不难实现。我们刚刚讲过 AI 算法不可能做到完全准确，会有各种问题 —— 但是我们很多读者表示，AI 就算有问题也比人类强。如果 AI 的判断比人类准确得多，那就应该交给 AI。

我的观点是：未来任何时候，人类都不会把决策权真正交给 AI。而不交给 AI 的理由，恰恰是因为 AI 的判断太准确。

我们设想一下，如果把大学录取权交给 AI，会是什么样的情景。AI 会使用复杂的算法，根据以前表现优异的学生的样子，录取后来的学生。结果录取来的学生质量果然大幅提高，校方非常满意。

但是中学生和家长不会闲着。你大学用 AI，那我们也用 AI。AI 最能理解 AI，我家的 AI 一定会告诉我家小孩，他必须怎么做，才能确保被大学录取。

• 以前录取只看高考成绩，现在 AI 要求全面发展，结果孩子生活的方方面面就都被管起来了；
• 以前家长不知道学钢琴好还是练冰球好，现在直接让 AI 根据孩子的天赋和当前热点做决定。

可以想见，只要 AI 把持了几个关键领域的决策权，整个社会就都会 AI 化。人们都学会了做所谓“正确”的事情。

可什么才是正确的事情呢？让 AI 决定怎么做“正确”，这里面有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 AI 无法预测未来。

是的，AI 的计算能力比人类强得多，但是 AI 算得再快也没用。

我们专栏以前讲过 Mathematica 软件创始人史蒂芬·沃尔夫勒姆的思想，其中有个概念叫“不可约化的复杂”。

意思是凡是真正的复杂系统，都不可能用一个更简单的模型替代。想要知道复杂系统未来会怎么样，你唯一的办法就是等着它自己演化到未来，而不能指望用计算机先模拟一遍。

现在的 AI 技术都是基于数据分析，依赖历史经验，本来就对付不了新局面。而就算未来 AI 掌握人脑一样的分析方法，根据不可约化定理，它还是不能预测未来。

如果 AI 不能预测未来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凭什么让它决定现在录取什么样的人才呢？

第二个问题：“正确”根本就没有“正确答案”。

人的价值观是多变和多元的。有的人喜欢现代高科技生活，有的人喜欢古代乡村生活。有的人现在喜欢这个，将来会喜欢别的。

对错都是相对于一定的价值观，如果价值观都能变，AI 又怎么能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

事实上，现在有些研究无人驾驶汽车的公司要给 AI 设定道德准则，就已经面临这个问题。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一个客观和逻辑自洽的道德系统，在有些问题上 AI 不管怎么选都是错的。

好。那这两个问题一直都存在，我们人类以前的决策也都说不清对错，现在让 AI 决策，总归还是比人类自己决策好一点儿吧？

不是。人类的决策中有大量的错误，其中有很多错误是因为判断不准确导致的。

AI 本质上也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答案，但是 AI 的判断更准确 —— 这就意味着，人类犯的错误是多种多样的，而 AI 犯的错误将是系统性的。

从演化角度，多样性的错误比系统性错误要好得多。

生物进化本来就是要在各个方向上多样性地尝试，等待自然选择。正因为未来不可预测，多样性是系统稳定性的保障，是人类文明能持久存活的基础。

AI 的优势是少犯错，但犯错恰恰是人的优势，也可以说犯错是一个基本人权。

在人类做主的社会中，有很多错误，有很多遗憾，甚至有很多不幸，但是也有很多惊喜，有很多活力，总是在你出乎意料的地方发展壮大。

而AI 主导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正确”的，那才是最可怕的。

犯错误是人的弱点，但也可以说是人的特点和风格。有些事儿当时看是错误，时间长了未必是坏事。

像逃课打游戏，一怒之下跟领导翻脸，为了理想不管不顾，这样的人身上充满了人性的魅力。社会就是在各种错进错出，不安和危机之中前进。什么都符合算法的生活没意思。

所以我认为系统需要反叛者和搅局者，绝对不能交给 AI 专制。

王立铭结语

感谢万维钢老师精彩的回复，希望我和万老师的交锋能让你对演化的理解更深一层，对你有所启发。

下一讲，我们会回到课程，开始了解生命必不可少的第四个要素——细胞。我们下一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