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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35 讲

聪明老鼠:被操控的学习能力

本课涉及
突触NMDA受体学习能力

你好,欢迎来到生命科学50讲,我是王立铭。

这一讲,我们继续讨论学习。这一讲的话题,我相信你一定感兴趣,我们来聊聊怎么变聪明。

在前面的几讲里,我们已经知道了学习的微观本质是赫布定律,也就是单身派对定律。简单来说,就是两个神经细胞如果总是同时被激发,它们的联系就会被增强。那么,我们有没有办法人为地增强这种联系,让学习更容易,让动物和人更聪明呢?

突触:学习的微观形态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首先我们得知道神经细胞之间的这个联系具体是什么,而看清这个联系并不容易。

虽然细胞学说在19世纪被提出,20世纪初人们也普遍接受这个学说,但是说起来很有趣,这个学说有一个天然的禁区——那就是大脑。

人们还是觉得,大脑这东西实在太神秘、太复杂了,很难想象它也是由一大堆细胞组成的。

所以关于大脑,人们提出了很多替代理论来解释,觉得它里面都是弯弯曲曲的水管和阀门,是四通八达的信号网,就是不像一个一个独立的细胞。

在世纪之交,我们反复提到过的西班牙人卡哈尔提出:其实复杂的大脑,也一定是由众多的细胞组成的。

但是不知道你意识到没有,卡哈尔这个学说要成立得有一个前提,他得解释一下如果大脑真的是由许多个细胞形成的,这些神经细胞之间又是怎么建立联系的?

如果神经细胞之间没法建立联系,完全各自为战,那一盘散沙的大脑就根本没办法处理信息,没办法指挥运动,更没有可能产生智慧了。

针对这个问题,卡哈尔给出了他的猜测。他说,神经细胞之间当然是有联系的。我们已经知道,神经细胞会长出树丛一样的树突,和长长的轴突。

前一个细胞的轴突和后一个细胞的树突之间,肯定能够无限逼近并且通过某种方式连接在一起。

这样,前者产生的生物电信号,就能够被后者检测到并且传递下去。至于这种连接的方式是什么?卡哈尔并不知道。

直到20世纪中期,神经细胞之间的连接才第一次露出庐山真面目。至于为什么等了这么久,原因倒是容易理解,因为这种连接实在是太微小了。

两个神经细胞的树突和轴突,会向着彼此无限逼近,最后,在大约20纳米的距离上恰到好处地停下,形成一个被称为“突触”的连接。

两个神经细胞之间的突触示意
两个神经细胞之间的突触示意

20纳米这个间距的选择,很可能不是偶然的。它保证了前一个神经细胞产生的电信号或者化学信号,可以迅速且不失真地被后面的神经细胞捕捉到,同时也保证了两个神经细胞相互独立,彼此的细胞膜不会错误地融合在一起。

所以,神经细胞的联系,就是在突触这种特别的结构里产生的。

说到这里,你可能已经意识到了,在微观尺度下,学习实际上就发生在一个个突触之间,发生在这20纳米的距离之上。

按照赫布定律,学习这件事最终极的微观解释,就是神经细胞之间的联系强度发生了变化。

这可能是突触之间信号传递效率的变化,可能是单个突触的大小发生变化,也可能是突触数量的变化。

总之,在这20纳米的距离上,任何微小的变化都可能和学习有关。

“裁判蛋白”:学习的启动物质

那么,现在的重点就变成了,在这20纳米的距离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导致了学习呢?

我们说过,赫布定律的核心关键是:两个神经细胞“一起活动”,它们的联系就会被增强。

这件事在宏观尺度容易理解,比如,在巴甫洛夫的实验里,铃铛声和狗粮这两件事一起出现,学习就会发生。

那在微观尺度下,我们就可以想象,如果有一个负责感觉声音的“铃铛”细胞,一个负责唾液分泌的“口水”细胞,这两个细胞总是差不多同时被激发,赫布定律就起作用,它们之间的联系被增强。之后只需要摇铃铛,小狗就会流口水了。

但是,具体到铃铛细胞和口水细胞联系的界面,也就是突触的部位,它又是怎么知道这两个细胞确实经常一起活动呢?

一个猜测就是:在我们的大脑每一个微小突触那里,必须有一个东西能够准确地判断“一起活动”这件事才可以。

所以,我们可以想象,在两个神经细胞之间区区20纳米的狭窄空间里,应该站着一个一丝不苟的裁判。

他左右手各拿了一个秒表,左右眼分别盯着前后两个神经细胞。每次看到神经细胞开始活动,他会第一时间“掐表”。

而只有当他发现两只表记录的时间相差无几,他才会大声宣布赫布定律开始生效,突触的联系需要被强化,学习才会出现。

也就是说,最重要的问题是找到这个裁判员,看看他是如何做到精确地记录前后两个神经细胞的活动时间的。

上世纪80年代,这个裁判员的身份开始浮出水面。

人们发现了一个总是站在神经细胞膜上的蛋白质——它有一个非常难记的名字——N-甲基-D-天冬氨酸受体,或者NMDA受体,我们干脆就叫它“裁判”蛋白就行了。

突触局部放大及NMDA受体的位置
突触局部放大及NMDA受体的位置

这个裁判蛋白有两个非常奇妙的属性。

首先,如果它苏醒开工,就能够启动一系列生物化学变化,最终让两个神经细胞之间的连接更紧密。比如:

它可以让两个神经细胞之间突触的面积更大,让突触的数量更多,让突触对信号更敏感等等。

但是与此同时,它的唤醒却很困难,需要突触前后的两个神经细胞,差不多同时开始活动,轮番呼唤,“裁判”蛋白才会开始工作。

如果把裁判蛋白看成一个沉睡的公主,那么王子亲一口还不够,得连续各种姿势猛亲才能醒。

这两个属性结合在一起,正好能够当好赫布定律里面这个裁判员的角色。

好,现在我们知道了学习就意味着神经细胞联系的增强,而神经细胞联系的变化取决于一个重要的裁判蛋白。

那么,是不是如果让这个“裁判”蛋白更多一点,眼神更犀利一点,掐秒表的动作更快一点,人学习的本事就会更强一点呢?

聪明老鼠:学习能力可操控

在20世纪90年代,真的有人这么做了。普林斯顿大学的科学家——钱卓,首先利用基因工程学的技术,让小老鼠的大脑没法生产“裁判”蛋白。

结果,这样的小老鼠就彻底失去了学习能力。由此,大家更加确信,“裁判”蛋白对于学习确实不可或缺。

更精彩的其实还在后面,利用同样的手段,钱卓还制造出了“聪明老鼠”。这些小鼠初看起来和它们的同伴毫无区别,但是它们学习更快,更聪明。

钱卓是怎么做到的呢?

他用很先进的分子生物学手段,让小老鼠的海马体,也就是专门负责学习的大脑区域,生产超量的裁判蛋白。

小鼠大脑海马体的两个视角
小鼠大脑海马体的两个视角

蓝色区域:小鼠大脑的海马体

结果呢?这些小鼠的学习能力果然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

钱桌他们做了一个叫做水迷宫的实验。把小鼠丢到一个很大的,浑浊的水池里,然后在这个水池的中央安插了一个在水下,但是能让老鼠落脚喘气的平台。

小鼠当然是很不喜欢待在水里了,因此它们会拼命游泳,寻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普通的老鼠呢,训练几次后会慢慢地意识到池塘中央有一个平台。经过反复训练,它们找到落脚地的时间就会越来越短,这当然就是一个典型的学习过程。钱卓他们培养的老鼠,比正常老鼠找到落脚地的时间还要短得多。

所以你看,钱卓他们培养的那种老鼠,学习“好东西”的能力提高了。

不仅如此,这些老鼠学习“坏东西”的能力也提高了。

有一个实验是这么做的,把老鼠们丢进一个小房间里,这个小房间的地板是通电的,因此老鼠们会觉得脚底下很痛。

那么反复几次之后,正常老鼠就会意识到这个房间充满危险,一旦被丢进去就会瑟瑟发抖,躲在一个角落一动不动。

而钱卓他们培养的老鼠,会更快地意识到危险的存在。

从来不嫌事大的媒体,给这些老鼠起了个名字,叫“聪明鼠”。这种家伙登上过无数报纸和杂志的封面,非常生动地证明了“裁判”蛋白在学习中的意义。

从巴甫洛夫和卡哈尔开始,人们在两条不同的道路上探索学习的本质。赫布打通了这两条道路,用微观尺度下神经细胞之间的联系,解释了宏观尺度下动物学习的行为。而到了聪明老鼠的研究这里,两条道路终于水乳交融。

原来,在神经细胞之间、20纳米的微小空间里影响一种蛋白质,就可以操控整个动物的学习行为。

简单总结一下。我们首先看到神经细胞之间是通过突触产生联系的。根据赫布定律,这种联系能够在学习过程中被增强,而具体执行这种变化的是一个特殊的裁判蛋白。所以,通过人为地增加裁判蛋白的数量,科学家可以制造出学习能力更强,更聪明的老鼠来。

思考题:如果类似的办法能用在人身上增强学习,你会给自己用么?你会同意它合法化么?为什么?欢迎留言分享你的答案。

下一讲,在聪明老鼠研究的基础上,我们继续开开脑洞。人类有没有可能从无到有地模拟学习过程,创造出虚拟的记忆呢?我的回答是,这个可能性已经开始出现。

我们下一讲见。

聪明老鼠

这种家伙登上过无数报纸和杂志的封面,非常生动地证明了“裁判”蛋白对学习能力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