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22 讲
伟大的分工,沉重的代价
你好,我是王立铭,欢迎来到生命科学50讲。
上一讲,我们见证了多细胞生命的诞生。从那一刻起,地球生命的演化就从此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我们向更复杂的生物,甚至是人类这样智慧生命,又迈出了一大步。
但是,你先别欢欣鼓舞。如果稍稍回忆一下上一讲的内容,你就会发现,人这样的复杂生命的出现,其实仍然不符合逻辑。
你想,单细胞生物为啥会发展出多细胞形态呢?简单一句话:因为吃和被吃的生存竞争。
在好几十亿年的演化时间里,生物之间可能遵循着非常简单的生存逻辑:大的吃小的。
所以,生存竞争会让细胞生命越来越大。尺寸到了极限不能再增大了,就抱团取暖形成多细胞生物。
但是你得注意,在这个多细胞生命体里,每个细胞的地位都是平等的。
它们都是同一个细胞分裂而来的后代。它们聚集在一起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个头变大,方便吃东西或者避免被吃,如此而已。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会出现人类这样的智慧生命呢?如果仅仅为了在体型上占便宜,那么,发展出来的应该是那种由无数细胞堆积起来的大肉球才对嘛。
所以,在多细胞生物出现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让生存竞争的战场可以更丰富多元,不再只是拼个头了。
好了,不卖关子了,我直接公布答案:这个大事儿就是细胞之间的分工。
可以说,有了分工,才有了今天的我们。
这一讲,我就来隆重讲一讲细胞分工带来了什么新的竞争优势。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有没有付出什么代价。
分工解决生殖和运动之间的矛盾
细胞分工一出场,就解决了一个单细胞生命无法解决的矛盾。
这个矛盾是什么呢?你想,单细胞生物就像独自生存的人,它必定是一个多面手:一定既会洗衣做饭,又会换灯泡修水管,样样都会做。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当它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就做不了另一件。
细胞也是这个样子的。举个例子:
一个单细胞生命繁殖后代的过程中,有一种叫做微管的蛋白质起到了关键作用。顾名思义,它能够形成长长的细丝,就像绳子一样能够牵扯DNA移动,把它平均分配到两个后代细胞里。

微管蛋白
但是请注意,微管蛋白质除了参与细胞繁殖,也参与细胞的运动。细胞表面那些能够拨动水流的鞭毛和纤毛,同样是由微管分子组成的细丝。
这样一来,就产生了一个矛盾——生殖和运动之间的矛盾。生命在生殖的时候就没办法运动,反过来也一样,运动的时候就不能分裂繁殖。
这对矛盾带来的问题是显而易见的。比如:
如果正好在分裂繁殖的时候,天敌来了,单细胞生物怎么逃命?
如果在恶劣的环境下,必须不停地运动逃生,它怎么安静下来生个宝宝,延续后代?
这个矛盾可以很容易地被多细胞生物化解。
如果一个生命是由两个粘在一起的细胞组成的,那么,就可以做一次非常简单的分工:一个细胞专门负责生殖,不负责运动,而另一个细胞专门负责运动,不管生殖的事儿。
这样一来,生殖和运动这两个机能就不再需要不断地暂停和切换了,而是可以持续不断地同时进行。
自然界中有一种叫做团藻的多细胞生物就是这样的。它就只有两种不同的细胞。一种是体型较小、长着鞭毛的体细胞,它们专门负责运动。另一种是个头很大,没有鞭毛,专门负责复制和繁殖的生殖细胞。

团藻。浅色的小点是体细胞,负责运动,深绿色的大团负责生殖。
所以你看,细胞分工就是这样出场的。它完美地解决了生存与繁殖之间的重大矛盾,这是生命演化历程中,一个非常重要的里程碑。
分工的第一大价值:专业
但分工的意义可远不止于此。随着多细胞生物的进化历程逐步展开,细胞的分工让生命爆发出了缤纷的多样性。
其中的原因,我把它总结为三大价值:专业、协作、创造新功能。
首先看专业。团藻的体内分化出了繁殖和运动两种细胞,这是最初级的一种分工方式,确实也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但之后,生物在细胞的专业化上越走越远。
比如我们血液中的红细胞。红细胞专门负责运输氧气,而且能力非常强。
红细胞就像是一个装满了血红蛋白分子的大口袋。如果抛去水的话,血红蛋白的体积占到了总体积的97%。

请注意,为了腾出更多的空间装上更多的血红蛋白,运输更多的氧气,红细胞在发育成熟的过程中,会把细胞核以及里面的遗传物质彻底舍弃掉。
从红细胞的角度考虑,它需要彻底放弃繁殖的权利;反过来,从整个人体的角度,这样专业化的红细胞,会帮助我们的身体获得更多氧气,拥有更好的运动能力。
所以你看,功能的专业化是以牺牲其它所有功能,包括繁殖功能为代价的。但它换来的是个体细胞更强大的功能,是生物整体更大的生存优势,更多的可能性。
分工的第二大价值:协作
第二个价值是协作。分工能够促进细胞之间的密切协作。
其实,团藻的运动细胞之间,就已经存在这种协作了,所以团藻才能在几万个细胞的发力作用下开始游泳。
在此之后,细胞间的协作发展得让人叹为观止。我想举人体消化系统的小肠上皮细胞为例。
这种细胞是干什么的呢?简单来说,就是吸收营养。但是跟红细胞不一样,小肠上皮细胞单个的能力一般,但是聚在一起,效率就高得惊人。
它们的直径不过几微米,数量却非常大,而且更重要的是,它们之间通过紧密的连接,像用砖头砌墙一样,紧密地固定在一起,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小肠壁。

小肠上皮细胞
在成年人的体内,小肠的长度一般可以达到4-6米,远超过人体的高度。而它内部的表面积更是大得惊人,有足足200平方米。
这是因为小肠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有非常多、非常细密的突起和褶皱,这些突起和褶皱极大地增加了表面积,让小肠可以更好地接触、吸收营养物质。
所以,分工让小肠上皮细胞间能够协作,形成紧密的连接,把吸收营养这个能力发挥到极致。
分工的第三大价值:创造新功能
好,说完了专业和协作,我来讲讲最后一个词——创造新功能。
这是什么意思呢?你发现没有,之前我们说的例子,都是把单细胞生物本身已有的功能——不管是携带氧气,还是吸收营养——进一步专业化,做到极致。
但是新功能就厉害了,它能创造出一个单细胞生物之前没有的能力。最典型的,就是大脑里的神经细胞。
你可能不知道,你的大脑中可是有将近1000亿个神经细胞的。为什么说它是新功能的代表呢?因为神经细胞的功能,完全是建立在细胞之间分工协作的基础上的。
和红细胞或者上皮细胞不一样,单个的神经细胞是几乎没有任何用处的。它的主要功能就是在细胞之间传输生物电信号和化学信号。

神经细胞在传输信号
如果细胞没有出现分工,这种高级的功能也没有用武之地。当然,生命也就不可能发展出智慧。
所以,分工能让细胞变得专业、团结,甚至产生新的功能,这让生命的形态变得越来越丰富与复杂,让生物能够使用的生存策略越来越神奇,直到出现智慧。
回到我们一开始的问题:分工让生命的竞争不再是单调无趣的“大吃小”,而是变成了一条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新赛道,让生命充满多样性。这对地球生命的意义,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细胞分工的代价:癌症
但是,俗话说的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生命享受了分工的恩惠,同时也为它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其中最苦的苦果就是癌症。
你可能会不理解,癌症跟分工有什么关系呢?其实,这背后是一段阶级斗争的血泪史。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可以把细胞之间的分工,看成是一种阶级压迫,而癌症就是对这种阶级压迫的反抗。
为什么这么说呢?首先你要知道,单细胞生命可以看成是永生不死的。
我们来做个头脑实验:
假设给一个单细胞生物体内注入一些红墨水,那么它一分为二之后,它的子代细胞中一定还有红墨水,只是浓度变淡了。
这个细胞的子孙后代,只要不是全部死绝,那么不管过多久,在它的后代细胞中就都能检测到红墨水的存在,只是浓度会越来越低。
从这个意义上说,单细胞生命是拥有永生的能力的。不管过多久,它都仍然活在子孙后代的身体里。
而到了多细胞生命形态,特别是体细胞和生殖细胞的分工出现以后,细胞之间的“阶级差别”就出现了。
生殖细胞仍然保留了单细胞生命的特征,仍然可以看成是永生的。但是对体细胞而言,分工意味着断子绝孙。
还拿团藻来举例。它们体内那些专门负责分裂复制的细胞,就相当于生殖细胞。任何一个生殖细胞,都可以通过分裂,重新长成一个由几万个细胞组成的团藻后代。
如果往团藻的一个生殖细胞里面注射一些红墨水,情况和刚才咱们讨论的是完全一样的:它子孙后代的所有细胞里,都能检测到红墨水的存在。
但是反过来,对团藻体内那几万个负责游泳的体细胞来说,命运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当它们掌握了游泳的独特技能之后,就必然要放弃自己永生的权利,不能再继续复制和繁殖了。对它们而言,分工意味着断子绝孙,意味着寿命从此变得短暂。
我们可以继续那个思想实验:如果往团藻的体细胞里注射蓝墨水,那么当这个团藻死亡的时候,所有的蓝色细胞都会死亡,在它所有的子孙后代体内,你不可能找到任何一个带有蓝墨水的细胞。
换句话说,多细胞生命的第一次细胞分工——生殖细胞和体细胞的分工——就带来了永久性的阶级压迫和不平等,更不要说我们刚才提到的几个更加精细分工的例子——红细胞、上皮细胞、神经细胞——它们也都必须要放弃它们的繁殖能力。
自我复制和繁殖是生命的本能,而现在我们却又要求很多细胞不能随心所欲地去繁殖,必须压制住从诞生开始就一直存在的天性,舍小家为大家。
那问题就来了,对于团藻个体而言,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了,但是对于这些不得不做出自我牺牲的体细胞来说,就很不公平。
这虽然是一种拟人化的比喻,但这个问题确实对多细胞生命的形态,构成着重大的威胁。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癌症。这个威胁人类健康的疾病,从进化根源上,就可以理解成是人体细胞的“叛变”。
简单来说,癌症就是我们身体某个组织里,某个原本循规蹈矩、放弃了繁殖机会的体细胞,发生了遗传变异,然后疯狂地自我复制和繁殖后代,破坏原有的生命形态,最终甚至导致死亡的过程。
其实,体细胞的叛变比你想象的要频繁得多。
有科学家估计,我们身体里每天都会出现成百上千的叛变细胞。不过你不用太过担心,并不是每次体细胞的叛变都会发展成威胁生命的癌症。
因为在漫长的演化中,人体已经具有了极强的“镇压”这些“反叛”的能力。
对于大多数的遗传突变,细胞是可以自己修复的。就算修复失败,出现了叛变细胞,免疫系统也会努力找到并且杀死它们。
不过即便这样,癌症仍然是今天人类社会当之无愧的第一杀手。这说明,虽然体细胞和生殖细胞的分工,早在十几亿年前已经完成,但是体细胞却始终没有放弃逃脱这种不平等分工的机会。
我觉得,这也算是分工带给生命的永恒代价。说到这儿,也许你就能从进化意义上理解,为什么癌症这种疾病会长期困扰人类了吧。
总结一下:人类这样智慧生命的出现,要感谢细胞间的分工。分工让生命有了新的生存优势,大大加速了生命演化的进程。但同时,生命也付出了重大代价。衡量利弊后,我们还是得说,在这场和大自然的交易里,生命实在赚大了。
下一讲,我将会带你看看,细胞的分工到底是怎么实现的?细胞是怎么被一步步安排到自己的工作岗位的?
我们下一讲见。
分工让生命的竞争不再是单调无趣的“大吃小”,而是创造了一条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新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