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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48 讲

人类心智:白板还是蓝图?

本课涉及
遗传与环境双胞胎研究人类心智

你好,欢迎来到生命科学50讲,我是王立铭。

我们继续讨论人类的自由意志。

上节课,我们讨论到像吃饭和爱情这样生死攸关、关乎本能的行为,应该不需要自由意志就能实现。这一讲,我们来进一步思考,人类更高级、更复杂的心智活动,是否需要自由意志呢?

我们很容易理解,很多人类特有的复杂功能,相比不学就会的功能,肯定是不一样的。比如:孩子出生就会吃奶,就会哭,就会睡觉,但肯定谁也没见过哪个小孩出生就会看书写字,谈古论今。

所以,很多人认为,本能行为很大程度上确实是天生的,也就是不自由的。

但是,像看书、写字、证明数学定理这样的事情,完全是后天学习来的,所以有着巨大的自由空间。我们每个人对这些行为有着完全的自主权和控制能力。

换句话说,这种想法把人的心智活动分成了两种:一种是先天的,带有动物性的行为,是不自由的;另一种是后天学习的,更加高级和复杂的行为,是自由的。

从这个角度上说,人脑中应该至少有一个角落,像一块干干净净的白板,在出生后,后天的经验和学习可以在上面随意涂抹,画出每个人独特的学识、人格、价值观,画出每个人独特的人生故事。

这个思想可以追溯到英国17世纪的著名哲学家约翰·洛克(John Locke),他认为人类刚出生的时候头脑是一张白板,一切理性思想都来自于后天学习和经验。

如果这种思想是正确的,那人类高级的心智活动当然是非常自由的。因为在这块白板上怎么图画,除了家庭、学校、朋友会施加影响,自己本人当然也可以拿起画笔涂涂抹抹。

真的是这样的吗?人类的高级心智活动到底是不是自由的呢?我们今天就来讨论这个问题。

遗传因素影响高级心智活动

其实,现代生物学的研究表明,这种思想好像并不能成立,人脑绝对不是白板可以自由作画。

充其量,它也只是一张已经预先存储了很多设计信息的施工蓝图,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的大脑还是会在很大程度上,按照先天预设好的结构来影响你的行为。

我们曾经讨论过的人类语言,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语言当然是一种非常高级的心智活动了。我们曾经讨论过,人类的语言,特别是人类可以根据某些语法规则把词汇组装成句子的能力,是地球生命当中绝无仅有的。

但是,在社交单元的讨论中,我们也说到,人类的语言功能并不完全是后天学习获得的。

别的动物,哪怕是人类的近亲黑猩猩,通过后天学习可以掌握不少人类词汇,但是仍然完全无法掌握人类的语法能力。

所以,人类的语言尽管需要后天学习,但是人类的语言能力,却在很大程度上是我们携带的遗传物质赋予我们的。

同时我们知道,人类的思想交流,科学发现,文学艺术,这些特别抽象的心智活动,在很多时候,是通过语言和语言衍生出来的文字传递的。

伟大的哲学家维特根斯坦(Ludwig Josef Johann Wittgenstein)认为,世界上所有的问题首先是个语言问题,因为只有一个问题能够用语言描述,被别人理解,它才真的成为了一个问题。

那既然语言本身是先天决定的能力,我们是不是也有理由怀疑,人类的所有心智活动也都是被遗传信息框定的呢?

这个猜想很可能是正确的。

在过去三四十年里,人类遗传学在反复证明,除了刚才说到的语言之外,遗传因素强有力地影响了我们几乎全部的高级心智活动。而科学家用到的主要研究手段,是分析人类的双胞胎。

这是怎么回事呢?

你可能已经知道,一对双胞胎宝宝,如果是从同一个受精卵分裂而来的,也就是所谓同卵双胞胎,那么,它们两者之间就共享几乎100%的遗传物质。

而与之相比,在人类世界中,随便挑选两个同龄孩子,他们彼此之间遗传物质的差别就非常大了。

换句话说,同卵双胞胎就是天然的对照实验。

特别是如果两个同卵双胞胎的孩子,从出生以后,因为某些原因被分开养育成人,他们的家庭环境、学校、朋友、都很不一样。

同卵双胞胎宇航员Scott Kelly和Mark Kelly
同卵双胞胎宇航员Scott Kelly和Mark Kelly

这两位宇航员(Scott Kelly和Mark Kelly)是同卵双胞胎兄弟。2015-2016年,Kelly在国际太空站执行任务,而Mark则在陆地上。

但是,他们如果仍然在某些方面呈现出了高度的相似性,那我们就可以说,这些特征就是遗传,而不是环境决定的。

那么,通过研究同卵双胞胎,科学家们有什么发现呢?

先说一个容易理解的结果。通过研究同卵双胞胎,他们确认身高这件事基本是遗传决定的。

在上个世纪80年代末,美国明尼苏达大学的科学家,就利用整个明尼苏达州的双胞胎,做了这样的研究。

因为同卵双胞胎之间,不管是不是一起长大的,身高的相似性都非常高;而如果两个孩子没有血缘关系,因为某些原因在一个家庭长大,他们身高的相似性就和大街上随便找两个陌生人差不多。

他们甚至还计算出来,身高的遗传因素是80%左右。这个数字怎么理解呢?

如果你在美国遇到一个身高1米9的成年男人,你就可以马上心算一下,考虑到美国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是1米78,这个人的身高超过平均值12厘米。

这12厘米当中,差不多有10厘米,是他爹妈遗传物质的贡献,剩下20%才是环境的影响。

而且这里面可能包括童年喝了多少牛奶,晒太阳够不够多,上学期间有没有好好锻炼身体,等等各种因素。

所以,遗传因素对身高的影响是非常巨大的。

现在我们回到这一讲关心的问题:人类更高级、更复杂的心智,是不是也是遗传决定的呢?需不需要自由意志呢?

通过研究同卵双胞胎,研究者们分析了人类的各种心智指标,比如智商、记忆力、幸福感和自信心,比如外向还是内向,友善还是强势。

他们的发现是,所有这些指标都在很大程度上受到遗传因素的影响。

虽然对于这些心智指标,遗传因素的影响没有对身高那么显著,但是,仍然有50%,甚至70%,远远大于任何一种单一的后天因素,比如家庭环境、教育水平等等。

更不可思议的是,根据双胞胎研究的结果,连我们的价值倾向也可能受到遗传因素的强烈影响。

政治态度四项指标受遗传因素影响的课程条形图
政治态度四项指标受遗传因素影响的课程条形图

政治态度受遗传因素影响的程度

人格特质六项指标受遗传因素影响的课程条形图
人格特质六项指标受遗传因素影响的课程条形图

人格特质受遗传因素影响的程度

比如美国心理学家平克(Steven Pinker)就曾经提到,一个人的价值倾向,是自由主义还是保守主义,有62%是遗传决定的。

2015年,英国国王学院有一项研究证明:一个人投票给保守党还是工党,这么一个看起来非常具体的,完全是当事人自己决定的事情,居然也有57%的因素是遗传决定的。

类似的研究还发现,像是喜不喜欢做公益,相不相信人人平等,等等听起来非常抽象,非常高级的东西,居然也都有强烈的遗传倾向。

环境因素仍有很大贡献

你可能会觉得,讨论到这里,我们是不是能下一个带有宿命论和决定论色彩的结论:人类心智绝不是白板一块,任由我们涂抹,更像是一张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绘制得差不多的蓝图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对于日常生活,我们也许仍然可以有很多自由裁量的空间。

但是,我们的行为和思想,会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的木偶,在不知不觉中,把我们带到一个预先注定的地方。

如果当真如此,那影响可就不光是科学界了。

就像在这个单元开头的时候我们讨论过的,如果人类的心智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或多或少成型了,那单个的人类个体,要在多大程度上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呢?

打个比方,我们已经知道暴力行为确实是受到遗传因素影响的,那我们又有什么权利去惩罚暴力行为呢?

而更可怕的是,既然行为天注定,那即便是法律惩罚了犯罪行为,这件事对其他人的潜在犯罪冲动,好像也就没有什么震慑和遏制的作用了。

不过我必须得说,这对遗传的理解就太简单粗暴了。

请注意,至今为止没有发现任何一种心智指标,是100%被遗传因素决定的,一般而言,能超过50%就算是很强烈了。

所以对于任何人类心智活动,后天因素的贡献仍然是很大的。

所以,针对人类心智是先天还是后天,到底是蓝图还是白板这个问题,也许我们更积极的心态反而应该是:

首先,承认这张蓝图的存在,然后试图理解自己身体中这张蓝图到底长什么样子,自己心智功能的优点和缺点分别是什么,然后在此基础上,尽量地把它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通过分析人类的双胞胎,我们发现人类的心智不并是白板一块,由后天的经验和学习单独塑造的,而是在很大程度上,被我们的遗传物质造就的。

人类独特的语言功能、智商、记忆力、幸福感和自信心等心智指标,甚至我们的价值倾向,都被遗传物质塑造了。

当然必须得说,后天环境因素仍然会对人类的心智产生重要影响。

换句话说,人类心智这张蓝图,虽然在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绘制完成,但仍然给我们留下了精雕细琢,浓妆艳抹的空间。

到现在,我们已经讨论了底层本能行为和人类高级心智活动,好像都不那么“自由”,自由意志的存在好像显得越来越可疑了。

你可能会问,就算是这样,我感觉我走进饭馆是点炸酱面还是牛肉面,走进商场是先逛LV还是先去爱马仕,这些事好像总该是我自己决定的吧?如果不是我决定的,那谁又可能替我做决定呢?

这些问题,是我们下一讲的讨论核心。

我想给听众中的双胞胎留一道思考题:你有没有发现,你和你的兄弟姐妹在现实生活中,确实出现过心有灵犀的思想和行为呢?欢迎你留言分享给大家,也许我们无意间,可以完成一项人类生物学的实证研究。

我们下一讲见。

课程所述投票选择与遗传因素57%的示意
课程所述投票选择与遗传因素57%的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