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不自由

你好，欢迎来到生命科学50讲，我是王立铭。

上节课我们介绍了自由意志的概念，讨论了自由意志存在与否对人类社会的秩序会产生什么影响。而这节课，我将真正切入自由意志的生物学讨论，带你思考一下，自由意志到底存不存在？

首先，亮出我的个人观点：我认为自由意志不存在，它大概只是一个美好的幻觉。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会花三节课的时间，讨论在不同的场合里，为什么自由意志不存在。这节课，我们先说动物的本能行为。

本能不需要自由意志

必须得说，在哲学家和心理学家讨论自由意志问题的时候，本能行为一般是被排除在外的，因为它看起来不太高级，不太“智慧”。

但是，如果我们试图从生物学视角理解自由意志，那本能行为是首当其冲的第一站，因为它是动物最基本的行为输出。

那么，本能是否需要自由意志呢？

一句话回答，大概不需要。

我们先来看看什么是本能行为。

本能行为指的就是那些天生就会，不需要后天学习的行为。也就是说，我们身体中的遗传物质能够塑造，足以控制和执行的行为。比如：

• 埋头工作几个小时之后，我们可能会突然觉得饥肠辘辘，想吃碗面；
• 在烈日底下挥汗如雨地跑完步，会觉得口干舌燥，想喝杯水；
• 困的时候想睡觉；
• 看到孩子跌倒想伸手去抱；
• 遇到危险就想逃跑；
• 想和亲爱的人共度良宵；

……

这些都是最基本的本能行为，这些最基本的行为，不需要自由意志就能解释。

在心理学的层面，美国心理学家赫尔（Clark Leonard Hull）早在上个世纪40年代，就提出了所谓的驱动力降低的理论，来解释本能行为。

我们就拿饥饿和吃饭这件事来做例子，解释一下驱动力降低的理论。

如果长时间不吃东西，饥饿这种感受的强度会慢慢积累，就像不停地给一个水桶装水。水桶里面的水越多，水桶承受的压力越大，我们想吃东西的愿望就越强。

怎么释放这种吃东西的愿望呢？很简单，赶紧饱餐一顿就行。这就像是在水桶底部开一个口，把水给放掉，水压就能迅速降低。

从这个角度看，我们每天吃一顿饭，然后再慢慢变饿，再吃一顿饭，再慢慢变饿这个永不停止的循环，本质上就是这只感受饥饿的水桶慢慢装满又放空，然后又慢慢装满的过程。

根据这个模型，像吃饭这样本能行为的输出，就不需要什么特别高级的智慧功能，更别说自由意志了。

实际上，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大概也有这样的体会。

我们在非常饥饿的时候，会特别想吃东西，而且尽可能多吃东西。这样的愿望几乎是难以被我们的思想控制的。

举个非常悲惨的例子。

在历史上的大灾荒中，经常留下饥民吃观音土腹胀而死的记录。一直到1942年黄河旱灾当中，也有这样的记载。

观音土是一种白色的，颗粒细腻的软泥，看起来确实有点像面团子，吃下去无法消化吸收，吃得太多就很容易死亡。

观音土

但是，为什么仍然会有饥民明知道吃了这东西没用甚至还会死，却仍然要拿它充饥？无非是因为观音土吃下去把胃撑涨，能产生短暂的饱腹感，觉得没有那么饿了。

所以，在吃饭这件事情上，我们的生存本能起到了压倒性的作用。

而在大脑神经细胞的层次上，我们可以对这种本能行为给出更细致的解释。

在2005年，几个实验室几乎同时证明，在小鼠大脑中，特别是下丘脑这个区域里，有一小群特定的神经细胞——AgRP细胞——如果杀死这些细胞，小鼠将立刻停止吃东西直到死亡，就是把食物送到它们嘴边也没有用。

几年之后，大家又反过来证明，如果用人工的办法刺激这一群细胞，小鼠就算是已经吃饱了，也会立刻进入大吃大喝的模式，进食量会有几十倍的上升，身体也很快会发胖。

AgRP细胞主导小鼠吃东西的行为

所以毫无疑问，这一小群细胞强有力地主导了动物吃东西这个行为的输出。

那么，这群神经细胞本身的活动是怎么被调节的，这里面有没有“自由意志”的成分呢？

简单来说，答案是没有。

这群细胞，就像是一个中心化的身体能量水平检测器，这个功能其实就跟手机屏幕右上角，那个小小的电池图标差不多，还更加先进和精确。它不光能持续监测身体能量的消耗情况，还能持续监测身体能量的剩余情况。

这群神经细胞是怎么做到的呢？比如，它会不断检测血液里葡萄糖的含量。

如果你听了咱们前面课程，应该还记得，葡萄糖是能量的来源，人体每一个细胞都能利用葡萄糖作为第一位的能量供应，而且有些地方还几乎只能使用葡萄糖，比如我们的大脑。

所以，一旦血液里的葡萄糖浓度下降到比较低的程度，我们就到了需要吃饭补充营养的时候。

而大脑中这些神经细胞，就能对葡萄糖有反应。血液里的葡萄糖越低，它们就越活跃。

除了检测葡萄糖，这群主导吃东西的神经细胞，还会检测身体中别的能量来源。比如脂肪，比如肌肉和肝脏里储存的糖，甚至我们刚刚吃下去，在消化系统里还没有完全消化的食物。

而这群AgRP细胞，能持续地检测所有这些来源的能量消耗了多少，还剩下多少。最终整合起来，如果确实能量不够用了，这群细胞就会活动起来，给我们的大脑一个清晰的信号，两个字——饿了。

所以，动物感觉饥饿，然后填饱肚子这件事，还真就不需要什么高级认知活动的参与，更不要说自由意志了。

不需要定闹钟，也不需要写日程表，我们身体里会有一个不断蓄水的水桶提醒我们：现在该吃饭了。

当然了，我们确实好像也能有意识地干扰吃饭这件事，比如：

• 虽然很饿，但是因为有一个紧急事项没有处理完，所以先忍着再说；
• 或者反过来，虽然不饿，但是因为应酬，所以勉强夹了几筷子。
• 经历过的人肯定知道，这种滋味有多难受。

爱情也不完全自由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说：饿肚子要吃，吃饱了不饿，这也太简单了。这种极其原始的本能行为不那么“自由”，这个不奇怪。

而且，我也相信那些生死攸关的本能行为，比如逃避天敌、交配繁殖，可能也都不需要什么自由意志。但是更高级的行为呢？

事实上，在神经细胞的层面，很多看起来很高级的行为，也能找到特别本能、一点不自由的一面。比如爱情。

忠贞不渝的爱情，当然是一种被人类长久景仰和歌颂的行为。而且，我们一般会默认这是一个人道德品质的表现。

那既然如此，它当然属于自由意志的范畴了。因为这种歌颂和景仰的潜台词就是：一个人明明可以选择三心二意，当个花心大萝卜，但是仍然决定和自己的另一半长相厮守。

但是，我在这里想要讨论的是，忠贞爱情这件事，也有它非常本能的一面，至少并不完全是自由的。

第一方面的证据是：人类本来就是一种一夫一妻的动物。

从体型来看，和咱们的绝大多数哺乳动物亲戚不一样，在人类当中，男人女人的体型差异是比较小的，只有10-20%左右。

这本身就反映了人类天生就是一种一夫一妻，或者温和的一夫多妻的动物。这一点在我们社交那个单元的学习里，已经简单提到过。

因为，如果是一夫多妻制的生物，雄性因为要参与同性竞争，体型会进化得非常巨大；

反过来，如果是一妻多夫的动物，雌性会进化得更大。

所以从体型出发，人类一夫一妻，两相厮守是有长久的生物学来历的。

当然，你可以说就算是一夫一妻，也不意味着就一定是两相厮守。在人类社会，甚至在那些一夫一妻制的动物当中，婚外出轨都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这么看的话，愿意对配偶专一不二，还应该是有道德和自由意志的成分吧？

也不一定。

下面我要讲爱情不自由的第二方面的证据：原来，爱情是可以被化学物质操纵的。

生物学家在草原田鼠里做过这样的研究。

田鼠是一种一夫一妻制的动物，而且公田鼠一旦成亲，甚至还会主动攻击除了自己老婆之外的母田鼠。这该是坐怀不乱的男性典范了吧？

但是，生物学家们注意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在草原田鼠内部，也不是所有的男性都坐怀不乱，有一些更像花花公子，经常外出猎艳，勾引别人家庭的母老鼠。

通过分析这两类草原田鼠的遗传物质，人们发现：是坐怀不乱，还是花花公子，本质上是基因决定的。

在爱情专一的老鼠大脑里，一种叫做血管紧张素受体的基因，要比花花公子的更活跃。

反过来，要是在花花公子老鼠的大脑里，人工提高这种基因的活跃程度，或者干脆打一针血管紧张素，能让花花公子变得一心一意。

这个例子说明，爱情这种东西居然也是可以被化学物质影响和操纵的。而且，不同动物个体的爱情观，甚至可能是天生注定的，和道德无关，更和自由意志无关。

而在人类当中，可能情况也差不多。

2008年，有一项研究发现，同样一个基因，血管紧张素受体基因在人类当中也存在天然的变异，某些变异和婚姻出问题存在很高的相关性。

到2015年，另一项大规模的人群研究发现，女性出轨的原因，居然有40%可以用血管紧张素受体基因变异解释。

除此之外，像是多巴胺、催产素这样的神经激素，也被不少研究发现，和人类对配偶的忠诚度有关。

所以你看，即便是对爱情的忠诚，这种看起来非常高级，非常有道德感的行为，本质上也不那么自由，仍然受到了来自最底层的生物信号的强烈影响。

说到这里，未来有一天，在寻找另一半的时候，你可能还需要做个基因检测，看看对方到底有多花心，才能真正放心在一起。

言归正传。从上面这些讨论里我们能总结出，不管自由意志到底存在不存在，但至少在维持动物生存繁衍的那些本能行为层面上，自由意志并不重要，甚至压根就不存在。

从简单的饿肚子就吃饭，到给我们的生活增加无数美好的爱情，我们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把这些行为理解成生物本能。没有自由意志，它们也能工作得好好的。

现在你已经理解了，为什么本能行为不自由。 那如果是比本能更高级的行为和思想呢？比如：我们的逻辑思维、我们的性格、我们的生活习惯、我们的价值取向。

所有这些东西，看起来好像都是我们自己能够自由决定的吧？

别着急，在下一节课中，我们将会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下一讲见。

爱情居然能被化学物质影响和操纵！不同动物个体的“爱情”观可能是天生注定，和道德无关，更和自由意志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