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偶社交：对面的女孩看过来

你好，欢迎来到生命科学50讲，我是王立铭。我们继续讨论社交的生物学。

上一讲，我们讲了同性之间的竞争，听起来比较凶残。这一讲，我们聊一个温柔可爱的行为，那就是异性之间的追求行为。

总有人批评说，男孩子追求女孩子，怎么老是搞一些华而不实的花架子？什么送玫瑰花啦，送巧克力啦，弹吉他唱情歌或者开宝马车兜风。

听完今天这一讲，你就不会觉得人类世界的求偶行为有什么奇怪的了。

主动求偶的雄性

首先，我们来想一想，为什么异性之间的追求，包括人类在内，主动的一方一般都是雄性呢？

其实，上节课我已经透露答案了。

在繁殖后代的时候，雄性的投入在大多数时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为无非是一个小小的精子；而相比之下，雌性的投入大得惊人，除了要生产个头大得多的卵子，可能还需要完成孕育和哺乳的任务。

因此，雄性就倾向于广撒网：尽可能多地交配，尽可能多地播撒种子；

而雌性就往往倾向于钓大鱼：谨慎地挑选配偶，精心地养育后代。

在这种行为差别的驱动下，雄性往往就会成为在性别社交中主动的一方，不光会主动和同性展开竞争，也会主动向异性示好。

这两种行为看起来，虽然一个暴力，一个温情，但是背后的逻辑是完全一致的：都是为了帮助雄性动物找到配偶，繁殖后代。

雄性示好的方式是“送礼”

那么，在动物世界里，雄性动物是怎么示好呢？

我可以简单粗暴地用一个词概括，那就是“送礼”。

有时候，这些礼物是具备真正价值的。比如：

有一种叫做褐蛉的昆虫，雄性在追求雌性的时候，会献上一份好吃的礼物，也许是一只抓来的瓢虫，也许是用唾液做一个营养丰富的圆球。

褐蛉

雌性褐蛉会挑选一个好吃又大号的礼物开始吃，这个时候，雄性就可以趁虚而入完成交配了。

类似的送礼行为，在鸟类和哺乳动物里也不罕见。

总而言之，雄性靠礼物吸引雌性，而这份礼物本身也能帮助雌性补补身体，更好地繁殖后代，应该算一个双赢的策略了。

但是有时候，雄性送的礼就显得有点匪夷所思了。不光虚无缥缈、毫无用处，很多时候，甚至看起来是有害的。

我来举几个例子说明这个问题。比如：

我们都熟悉的孔雀开屏，其实本质上也是雄孔雀送给雌孔雀的礼物。雄孔雀通过开屏，向异性炫耀自己尾巴羽毛上的圆形花斑，争取异性的青睐。

你看，这些花斑能看不能吃，对于雌性来说毫无用处；相反，雄性拖着长长的尾巴，活动很不方便，反而更容易被天敌抓了吃掉。这不就是一件纯粹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么？

我可以再举一个更让人匪夷所思的例子：

生活在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的园丁鸟，雄性在追求异性的时候，会花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的时间，清理一块场地，精心建造一个非常漂亮精美的亭子。

这个亭子用树枝作为基础，用鲜艳的花瓣和果子作为装饰，甚至还会用上人类世界的玻璃珠、纽扣、和毛线。

雄性园丁鸟在装饰求偶亭

在历史上，远道而来的欧洲探险家和殖民者，看到园丁鸟的亭子，根本就不信这居然是鸟类的杰作，一口认定是当地土著人，为了忽悠他们专门修出来的，可想而知这些亭子有多么精致了。

在求偶过程中，雌性园丁鸟会走进不同的亭子，仔细审视比较，最后选择一个最满意的亭子，在里面和雄鸟完婚洞房。

但是请注意，在交配完成之后，雄鸟直接就拍拍屁股走人了。甚至连这个漂亮的亭子也是个彻彻底底的面子工程。雌鸟不光要产卵孵蛋，还得专门再重新搭一个真正的鸟窝。

所以你看，在孔雀和园丁鸟这两个故事里，雄性在追求雌性的时候，送出的礼物不光没用，反而可能是多此一举，甚至有害无益。

那既然如此，雄性为什么还要送礼？雌性又为什么会看上这些华而不实的礼物呢？

在历史上，这个问题曾经让提出进化论的达尔文都无比困惑。

有一次，他甚至在写信的时候吐槽：

我每次看到孔雀的羽毛，我都会觉得恶心！

因为粗看一眼，这种现象压根就是和自然选择相违背的：雄性动物怎么会演化出这些对生存有害无益的特性呢？

这个问题达尔文本人没有做出让人信服的解释，他甚至提出了一个相当不靠谱的理论：鸟类这样的高等动物，已经进化出了美感，所以喜欢找漂亮的交配。

这个说法就已经有点玄学的意思了。所以，即便是达尔文这样的神人，也曾经被性别社交困惑和征服过。

要在生物学层面上解释这个难题，我们还得继续回头分析两性不同的繁殖策略。

我们说过，在交配过程中，雌性往往投入较大，所以会谨慎选择。她会尽可能挑选身体健康、基因优良的雄性交配，让后代的生存概率更大一些。

但是问题来了：在动物世界里，雌性也没办法去给雄性做体检或者基因检测，她怎么知道谁更健康，谁更有竞争力呢？

这个问题难不倒雌性。别忘了，在交配过程中，雄性才是那个着急要证明自己、要找到配偶的一方。

所以，自然选择的压力，就要求雄性能够明确展示出自己的健康状态和竞争力来。比如：

• 比较长的尾巴，显示了雄性的飞行能力高超，因为控制气流的能力更强；
• 颜色鲜艳的羽毛，则说明了雄性身体健康没有寄生虫。因为如果浑身长满寄生虫，羽毛就会黯淡无光，甚至脱落；
• 特别会装饰小亭子的雄园丁鸟，可能不光每天吃饱了肚子，还有好多闲暇时间，而且活动更灵敏，肌肉更有力量。

雌鸟就会根据这些显而易见的外在指标，选择配偶。

而在漫长的演化历史上，雄性就会更加强化自己的这些特性，送出更让雌性满意的“礼物”，哪怕为了送礼，让自身处于危险当中也在所不惜。

毕竟，相比彻底失去交配和繁殖的机会，做一点无用功，或者担一点风险，都是可以承受的代价了。

而反过来呢，雌性挑选符合这些外在标准的雄性，除了因为这些标准可能反映了雄性的健康状态和竞争力之外，可能还有更加长线的理由。

因为这样一来，它们交配产生的后代，如果是雄性，也更有可能带有这些很有竞争力的外在特点，比如长长的尾巴、鲜艳的羽毛。

这样一来，它们的后代继续找到配偶，繁殖下一代的概率也因此而提高了。

就这样，在雄性和雌性共同的作用下，自然选择让求偶社交变得异常丰富多彩、五花八门。

雄狮的鬃毛和喜鹊的尾巴，蟋蟀和布谷鸟的鸣叫，自然界里许多让我们觉得赏心悦目的奇迹，其实都在说同样一句话：对面的女孩看过来。

人类社会的求偶行为

有了这么多动物世界的求偶案例作为铺垫，我想，你现在肯定不会觉得人类世界的求偶行为有什么奇怪的了。

不管是送玫瑰花还是巧克力，是弹吉他唱情歌还是开宝马车接女朋友，男人们的行为，本质上和动物世界的“送礼”行为没什么区别。

特别是我们已经说明，这些礼物本身，完全不需要有实际的用处，多余甚至有害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凸显出雄性本身的优势。而且巧克力和玫瑰花再华而不实，也总比园丁鸟的小亭子要有点用处吧？

当然了，除了这些偏文化意义上的求偶行为，人类世界的求偶社交也会受到底层生物学逻辑的控制。

比如：有不少人类的研究发现，在不同的文化中，女性都普遍更青睐更为低沉的男性嗓音。

从某种程度上说，男人低沉的嗓音和雄孔雀漂亮的羽毛一样，都是一种对自身健康状况和竞争力的展示。

因为有研究发现，男性睾丸酮的水平越高，嗓音也越低沉，这些人在年轻的时候身体更健康，更强壮，甚至社会地位更高。

所以，选择低沉的声音，本质上可能是女性在演化过程中，形成的一种天生的倾向。

再举个例子，在很多文化中，女性青睐身高较高的男人，这一点也仍然可能是基于生物学的算计。

比如：近期就有一项研究显示，荷兰人的平均身高，在过去150年里增长了惊人的20厘米。与此同时，高个子的荷兰人，平均而言确实生育了更多的后代。

这两个现象就暗示了，高个子荷兰人有更多被异性选择、生育后代的机会。

但是我得强调，作为一种实际上有点反常的动物，人类的求偶社交也有比较特殊的地方。

比如：上一讲我们说过，在整个哺乳动物圈子里，人类都是非常少有的实行一夫一妻制的生物，这一点和狮子、象海豹以及我们的灵长类亲戚都很不一样。

一个间接的证据，就是男人女人的体型差异其实比较温和。有一种解释是，这个一夫一妻制的特性，能够让人类的父亲母亲形成稳定的搭档，共同抚育后代。

很可能，就是为了维持夫妻之间这种稳定的搭档关系，让他们能够长相厮守照顾孩子，人类也演化出了很多别具一格的社交方式。比如：

• 人类是地球生物里，极少数两种性别都能出现性高潮的动物；
• 在所有灵长类当中，人类的雄性拥有最大的阴茎，人类的雌性拥有最大的乳房。

所有这些特点，很可能都是为了帮助人类的男男女女，总是被紧紧地绑定在一起，享受彼此相处的愉悦，从而更好地繁衍和养育后代。而这种愉悦，在人类的语言里被升华成了爱情。

总结一下。

这一讲我们主要讲了异性之间的追求行为，特别是雄性对雌性的追求行为。我们先讲了动物世界里最普遍的追求是“送礼”。有时候，这些礼物是货真价实的，但是更多时候，这些礼物华而不实，甚至有害无益。

归根结底，来自雄性的礼物，都是自然选择的产物，都是为了更好地传宗接代。

之后，我们讲了人类世界的求偶社交。曾经驱动了动物世界演化的底层生物学规律，也在主导着人类世界的男欢女爱。

但是，人类也是一种比较反常的动物。在整个哺乳动物世界，人类是少有的，坚持一夫一妻制的生物，这种特性对于人类夫妻共同抚养后代肯定是有帮助的，人类也因此演化出了许多别具一格的社交方式。

最后，我给你留一道思考题：在动物世界里，还有没有别的特别有意思的求偶行为？欢迎你在留言区分享给大家。

下一单元，我们来讨论构成生命和智慧的第九个元素——自我意识。

我们下一讲再见。

（A）细菌的“初级社交”，能带来什么好处？

发光细菌与短尾乌贼共生，可以带来双赢系统。即细菌靠乌贼提供营养，乌贼靠细菌的阴影隐蔽自己。

（B）蜜蜂的利他主义行为，背后的生物学原理是什么？

自然选择的对象，是生物体内部的基因。只要能让基因最大程度地传递和扩散，自我牺牲和利他主义，可能对基因传递是有利的。

（C）人类的语言能力有什么特别之处？

人类具有独一无二的语法能力，而这个能力，也许只是源于偶然的基因突变。

（D）为什么会出现性别？

性别的出现，能够帮助生物体获得更大的遗传多样性，在多变的地球上活下来。

（E）性别是如何实现的？

核心的生物学原理，是生物体内产生的两类截然不同的生殖细胞——精子和卵子。

（F）竞争为什么大多发生在雄性之间？

因为雄性和雌性不同的生殖策略，决定了哪一方对繁殖子孙后代的资源投入大，哪一方就会更谨慎决策；反过来，谁的资源投入比较小，谁就更喜欢通过竞争来解决问题。

（G）求偶过程中，为什么雄性会做出“毫无用处”的示好行为？

自然选择的压力，要求雄性能够明确展示出自己的健康状态和竞争力，来获得与雌性交配繁殖的机会。

雄性送的礼物有时候挺匪夷所思的：不光毫无用处，甚至看起来还是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