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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招熊逸:后天的经验能否遗传?
王立铭
你好,欢迎来到生命科学50讲,我是王立铭。
我是熊逸书院专栏的读者,一直非常喜欢熊老师的文章。很荣幸,在我的课程上线后,熊逸老师很关注这门课,常常和我对一些内容进行探讨,在知识城邦里不断交流。
有一次,熊逸老师问了我一个困惑了他很久的问题。我觉得这个问题很精彩,也很有代表性。
今天,是一期特别节目,我想把熊逸老师的问题和我的回答分享给你。
熊逸老师的问题是这样的:
熊逸提问
很多人天生怕黑、怕蛇、怕蜘蛛、怕密集的东西,这会不会是后天的记忆写进DNA了呢?
我总感觉,用拉马克的获得性遗传来解释这种现象,会特别显得合理。拉马克就没有一丁点被翻案的可能性吗?
王立铭回答
也许很多人和熊逸老师有一样的困惑。这一讲,我把它拆分成两个小问题,集中回答一下。
第一个问题:行为是经验还是天生?
“许多看起来不假思索的行为反应(比如怕黑、怕蛇)是怎么来的?是真的天生如此,还是从经验和生活学来的?”
一个简单的回答是,这些能让人类产生恐惧的刺激,比如怕黑、怕蛇,往往是天生如此,是遗传决定的。
或者说得更广泛一点,不光恐惧,还有许多关系到动物生存和繁衍基本需求的行为,都是天生的。换句话说,它们的设计蓝图,一定写入了动物的遗传物质当中,可以不学就会地代代相传。
我们用几个例子来说明这个问题:
第一个例子就是躲避天敌。
对于很多在地面生活的哺乳动物来说,捕食者主要出现在两个方向:要么天空(比如老鹰这样的猛禽),要么四周(比如狐狸和蛇这样的肉食动物)。
社会生物学家威尔逊(Ed Wilson)就提到:鸡对这两种来源的威胁会产生不同的行为反应:
- 如果感觉到敌人来自空中,鸡会闷头快跑,寻找能藏身的遮蔽物;
- 如果感觉到敌人来自身边,鸡会迅速四处张望,确定敌人的方位,然后选择逃跑路线。
请注意,这种行为反应完全不需要后天学习。
哪怕是在人工饲养环境里长大的、一辈子没见过老鹰和狐狸的鸡,也会有一模一样的行为反应。
近年来大家还发现,人为模拟的视觉刺激也能实现同样的效果。
比如:在小鼠的头顶上展示一个面积飞快增加的云形阴影,小鼠也会迅速寻找一个隐蔽物藏身,或者干脆吓得一动不动。
第二个例子是吃饭。
你可能知道,很多动物演化出了甜味感觉,每次尝到甜的东西,就可以放开肚皮多吃一些,储备能量。
因为天然出现的糖份,绝大多数确实是富含能量的(比如水果里丰富的蔗糖和果糖),这个天然的行为反应,可以极其可靠地指导动物的进食行为。
当然了,对于人类而言,这种行为反应的可靠性,仅限于人类偶然发明了人工甜味剂之前。
总而言之,躲避天敌、进食、喝水、交配这样关系到生存和繁衍的行为,绝大多数时候是天生的、不学而会的、可以遗传的。
这里面的道理也很好理解:这些行为太重要、太基本了,让动物在出生之后慢慢学习,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最稳妥的办法,是把这些行为所需要的神经生物学元件画好图纸、存储在遗传物质DNA上,然后在动物生长发育的过程里,在大脑中组装出这样的行为输出模式来。这样,一代代的动物都可以掌握这些生死攸关的本领。
当然了,把所有行为反应的模式都固定下来,写入大脑是不现实,也是没有必要的。
对于那些不常出现的、变化多端的环境刺激,更有效的办法是通过后天的学习和记忆,随时形成新的行为反应模式。
这也是为什么在地球生物中,哪怕是全身仅有300多个神经细胞的简单生物——秀丽隐杆线虫,也具备简单的学习和记忆能力。
关于学习和记忆的生物学,这里我就不多展开了,《生命科学50讲》的第七单元我会仔细讨论。
总结一下:行为反应的模式既有天生的,也有后天学习获得的。对于很多生死攸关的行为反应,比如逃避危险、寻找食物、繁殖后代,往往会通过遗传物质“写入”动物的大脑,一触即发、不学而会。人类怕黑、怕蛇这样的恐惧反应,往往是天生的,不需要学习。
第二个问题:后天的经验会遗传到下一代吗?
“后天的经验能不能通过影响遗传物质,遗传到下一代,拉马克有没有被翻案的可能性?”
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可能要打破你的认知了:拉马克遗传学虽然长久以来被人们看作是错误的,但是在某些场合、某种程度上,它可能也是有道理的。
我们先来看一下什么是拉马克遗传学。
拉马克这个人在中学生物课本上就出现过,只不过是以反面典型的身份出现的。
拉马克是19世纪初期法国的博物学家,在达尔文提出进化论之前,拉马克就提出了自己的进化理论。
简单来说,他的理论核心有两个:
- 第一,是用进废退。
- 比如:长颈鹿想要吃高处的树叶,就会拼命伸长脖子,脖子就会越来越长;
- 第二,是获得性遗传。
- 比如:通过努力让脖子变长的长颈鹿,在生育后代的时候,子孙后代的脖子也会更长一些。
在拉马克看来,每一代长颈鹿都会努力伸长脖子让脖子变长,而变长的脖子又能够遗传,就这样,长颈鹿的脖子就会在进化历史上越来越长。
必须得说,拉马克遗传学被当成靶子打不算冤枉。但是我想,你还真不一定清楚知道它到底哪里错了。
首先,用进废退这件事显然是存在的。
先不说长颈鹿,在咱们日常生活里,你经常阅读,经常跑步,经常打王者荣耀,相关的能力肯定也会慢慢增长,对吧?用进废退,其实本质上就是学习和记忆的过程。
但是拉马克的第二个假设,获得性遗传,就有问题了。
后天获得的能力,能不能遗传给下一代呢?不能。
请注意,在生物繁衍后代的过程里,父母交给下一代的,仅仅是它的一枚生殖细胞(精子或者卵子)。甚至更极端地说,几乎就仅仅是这枚生殖细胞里蕴含的遗传物质DNA而已。
DNA分子上携带的遗传信息,能够指导后代的生长发育,所有不能影响这一团DNA碱基排列顺序的东西,都没办法实现遗传。
而父母后天的经验和学习,并不能改变精子或者卵子DNA的碱基排列顺序,不能改变DNA编码的遗传信息,因此也就不能遗传下去。
这就是为什么拉马克遗传学不能成立。
在刚才说到的长颈鹿的例子里,一只长颈鹿不管再怎么伸脖子吃高处的树叶,它能做到的,最多也就是让自己的脖子变长变灵活。
但是,这些本事没法影响它卵巢或者精囊里面生殖细胞的DNA碱基序列,因此也就无法遗传给下一代。
而对于长颈鹿的脖子问题,达尔文进化论的解释就更有说服力了。
父母在交配繁殖的过程中,生殖细胞DNA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偶然,出现概率非常低的复制错误,所以会生出各种各样的后代来。
这些后代也许有的碰巧因为基因突变,脖子长了一点点,在生存竞争,也就是吃树叶的竞争中,有了一点微弱的优势,就能更好地存活和繁殖。
就这样,脖子长的性状,和它背后的基因突变,就在一代代的复制错误和生存竞争中被选择了下来。
换句话说,长颈鹿脖子那么长,不是长颈鹿自己主观努力让自己和后代的脖子变长的,而是长颈鹿的后代里,阴差阳错总会出现脖子比较长的后代,而这些后代有更强的生存优势。
但是请注意。即便达尔文进化论有着无以伦比的说服力和数不清的实验证据,但是拉马克遗传学并没有彻底被推翻。
这就要说到刚才提到的一个修饰词——“几乎”。
没错,我们刚才提到,在交配和繁殖过程中,父母传递给子女的东西,几乎就是两团DNA分子而已。
但是除了DNA,确实还是有一点点别的东西的。而且这些“别的东西”,确实有可能被父母双方的生活经历影响,又能传递给子孙后代。
这是什么东西呢?
在过去30年人们逐渐发现,能够记录遗传信息、影响生物性状的,除了DNA分子内部的碱基排列顺序之外,还包括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DNA分子发生的化学变化,包括它是怎么扭曲缠绕的,它上面结合的蛋白质分子、还有DNA碱基分子发生的化学修饰,也都能影响DNA编码遗传信息。
举个例子:DNA的碱基分子,有时候会被安装上一个额外的化学基团,像是戴了一个小帽子。如果DNA上这种小帽子戴得多了,DNA制造蛋白质的能力就会受到影响。
而所有这些信息和DNA碱基序列很不一样,它们确实是可以被后天经历和环境修饰的。
再举一个备受关注的研究做例子:
- 二战末期,在荷兰大饥荒中出生的孩子,甚至是孙子辈,会更容易患上肥胖症。
近年来大家发现,这种现象背后的原因,可能是大饥荒导致男性精子DNA某些特定区域上,碱基的化学修饰发生了变化。
于是,在生儿育女的过程中,精子DNA的这些化学修饰可以被传递下去,从而影响了后代的身体代谢状况。
你看,这就是一个经典的祖辈所处的环境因素,实现了获得性遗传的案例。
不仅如此,甚至连行为本身都有可能利用类似的机制遗传下去。一个非常经典的例子是对田鼠进行的研究。
研究者发现了一个特别有趣的现象:
- 喜欢子女的妈妈养出来的女儿,自己当妈妈以后也是好妈妈,会更经常地给孩子舔毛,喂奶的时候也会小心翼翼不要压到孩子。
相反,粗心的妈妈也是可以代代相传的。更有意思的是,如果是粗心妈妈生出来的孩子,交给好妈妈抚养,它也会从此变成好妈妈。
所以你看,因为这种行为可以代代相传,它自然就是一种遗传现象;但是又因为后天经历可以影响它,这种现象肯定不是DNA序列本身导致的。
后来的研究发现,这种现象的遗传也很可能也是因为对DNA碱基的化学修饰。比如:
- 研究者发现,好妈妈养育的孩子,体内某一段DNA的化学修饰会变得不太一样,导致它们情绪更稳定,也会更愿意照顾自己未来的孩子。
这是一个非常精彩的后天经历,产生了获得性遗传的案例。在这种遗传现象的背后,DNA的碱基序列没有被改变,但是DNA的化学修饰发生了变化。
所以结合上面这两个例子——后天饥荒环境和后天养育经历带来的遗传——拉马克遗传学确实有可能在某些场合、某种程度上是有道理的。
但是必须得说,与其说这是对达尔文进化论的推翻和反动,还不如说是拓展和补充。
因为我们可以看到,在新生物学的语境下,不管是正统的遗传学,也就是繁殖过程里DNA碱基序列的变化;还是新兴的遗传学,也就是DNA化学修饰和三维结构的变化,在本质上都是通过影响遗传物质发挥作用来体现的。
从这个角度讲,当我们说生物的某个特性是天生的时候,其实里面可能蕴含着两层含义:
第一层:来自父母的遗传物质所直接决定的;
第二层:父母的后天经历所间接影响的。
我也很期待,这两层含义最终会在同一个舞台上找到共存,乃至配合无间的方法,而全新的遗传学规律也许将会从那里涌现出来。
王立铭结语
以上就是我对于熊逸老师问题的回复。如果你觉得内容有启发,欢迎分享给你的朋友。也欢迎你了解熊逸老师的专栏。
下一讲,我们将进入智慧生命的下一个元素,学习。
我们下一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