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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复制的两大难题
你好,我是王立铭,欢迎来到生命科学50讲。
这节课,我会向你抛出自我复制的两大难题。这两个难题初看起来关系不大,但是非常有意思的是,一项重要的科学发现,竟然一举解决了这两个难题。
对这两个难题的思考和解决,把对自我复制问题的理解推进到了一个更高的层次,而且还对生命起源的问题多了一层新的理解。
先有DNA,还是先有蛋白质?
咱们先来看看第一个难题:在生命诞生之初,蛋白质和DNA这两种非常重要的物质,到底是谁先出现的呢?
上一讲我们说到,DNA是一种化学上很“懒惰”的分子,它光靠自己是不可能完成自我复制过程的。
它解开螺旋,完成碱基装配,形成新的螺旋,整个过程中肯定需要很多“帮手”,而它的“帮手”就是蛋白质。
这一点倒是不奇怪,因为蛋白质就是分子机器。具体来说,在自我复制的过程中,DNA需要很多种蛋白质的帮助,比如:
- 叫解旋酶的蛋白质,帮它解开双螺旋;
- 叫引物酶的蛋白质,在DNA链条上设置一个自我复制的起点;
- 叫DNA聚合酶的蛋白质,把单个碱基搬运过来,装配新的DNA链条。
可想而知,这整个过程是非常复杂的。

换句话说,一个生命体想要利用DNA作为遗传信息的载体,光有DNA是远远不够的,它还需要同时准备大量的蛋白质分子来完成DNA复制,两者都非常重要,而且需要相互配合。
但这样一来,就出现了我所说的自我复制的第一个难题:先有DNA,还是先有蛋白质?
这个问题细想想还挺麻烦的,有点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鸡就是DNA分子,蛋是蛋白质分子。
如果假设先有鸡,也就是先有DNA,那么因为DNA分子化学上非常稳定,所以这只鸡什么事情都干不了,只能慢慢地在环境里降解。
反过来呢,如果假设先有蛋,也就是先有蛋白质分子,它可以做很多事。比如推动生物化学反应,或者像ATP合成酶那样制造能量货币。
但是我们也已经讨论过了,蛋白质具备非常精细的时空结构,如果没有DNA作为媒介,是很难被复制的。
所以,如果环境中只有蛋白质,那么这些蛋白质分子只能执行一段时间的功能,之后很快会降解消失,没办法留下后代。
看来,不管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生命现象可能都不能长期存在,不能稳定地繁殖后代。
那么,它们俩有没有可能同时出现呢?如果可能,那在概率上就有些不可思议了。
因为,我们要求的不光是在同样的地点,同时出现DNA和蛋白质,还需要两者之间存在非常精细的巧合——也就是DNA分子的碱基序列,需要和蛋白质分子的氨基酸序列存在三对一的精确对应。

因为只有这样,DNA分子才能完整记录蛋白质的信息,帮助蛋白质自我复制,这样的巧合实在难以想象。
先有鸡不行,先有蛋也不行,同时出现也几乎不可能,这就是DNA自我复制的第一个难题。
为什么需要“第三者”RNA?
那么,这个难题是怎么被解决的呢,我得先吊吊你的胃口。
现在呢,我们把关注点转移一下,先放下DNA,来关注一下RNA。RNA引出了自我复制的另一个难题,我给它取名叫“第三者”问题。
这个第三者呢,就是核糖核酸,英文缩写是RNA。这个名字你肯定知道,它和DNA的生物学功能也很相似,都能记录遗传信息,而且,它们俩在化学结构上也非常相似。
和DNA相比,RNA的功能有什么不一样吗?简单来说,RNA像个中介。
我们说过,DNA上存储了指导蛋白质生产的信息。但是在指导蛋白质生产的时候,DNA密码本的信息会先抄写到RNA分子上,然后RNA分子再去直接指导蛋白质的装配。
所以对于每一个被生产出来的蛋白质,都会存在一个独特的RNA中介。每个人体内都会产生成千上万种RNA分子,它们主要的角色,就是DNA和蛋白质之间的桥梁。

这么说,你是否觉得RNA的存在有点奇怪,有点多余?RNA就像是DNA与蛋白质二元化结构中,多余的第三者。
为什么DNA不直接指导蛋白质的装配,而是要借助RNA把遗传信息转一道手呢?地球生命为什么选择了这种更复杂、更浪费、也更容易出错的办法呢?
不知道你在中学的生物课上,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真实的科学史上,有很多人被这个问题所困扰。
说到这里,我就提出了关于自我复制的两个难题:
- 第一个难题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DNA和蛋白质谁先出现,怎么配合?
- 第二个难题是,RNA这个多余的第三者为啥会出现?DNA直接指导蛋白质生产不行么?
这两个问题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但是科学探索的奇妙就在这里。
为了回答第二个问题,一位美国科学家居然顺手也解决了第一个问题,这位生物科学家就是汤姆·切赫(Thomas Robert Cech)。
他关注的科学问题和RNA有关,更具体地说是RNA剪接。这是什么呢?
简单来说,作为DNA和蛋白质的中介,RNA很多时候并不能直接上流水线指导蛋白质生产,而需要经历一系列的化学修饰。
其中有一项重要的修饰,就是RNA分子长链中有些多余的、无用的部分会被剪掉,只留下那些能直接对应,直接指导氨基酸组装的部分。这个过程被很形象地叫做RNA剪接——就是把多余的部分剪下来,再接上的意思。
在1980年代,切赫到科罗拉多大学建立实验室,他关心的问题就是这个剪接过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当时,切赫自然地认为,剪接肯定是由一个或者几个蛋白质分子干的。因为大家默认生物体内所有的生物化学反应,都是蛋白质分子机器推动的。
但是,切赫的研究结果却让大家大吃一惊。
他发现,剪接RNA的不是蛋白质,而是RNA自己。换句话说,RNA分子除了能从DNA那里抄写遗传信息,还能像蛋白质一样推动生物化学反应。
顺着这个思路再推进一点,切赫发现的其实是一个不是鸡也不是蛋,却既像鸡又像蛋的东西,切赫给这个新物质命名为“核酶”。
也就是说,核酶既是核糖核酸RNA,能记录遗传信息,同时又很像一个蛋白质酶,能切割和拼接自己。

核酶能内部折叠配对,并能在特定位置实现自我剪切
这个发现本身解决的当然是个具体的生物学问题,也就是RNA剪接如何发生,但是这在逻辑上太重要了。因为这个既像鸡又像蛋的东西,首先就解决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很挠头的问题。
你可以想象,在地球生命起源的早期,有可能就是这种RNA分子,独立承担了今天分别属于DNA和蛋白质的功能:既能实现信息的存储和复制,又能催化各种各样的生物化学反应。
这样,我们就不需要假设在生命起源的早期,DNA和蛋白质一定要同时出现,而且必须完美配合的问题了。由此,生命起源在概率上变得更容易了。
同时,我们还可以想象,在生命起源之后,伴随着生物演化,地球生命越来越精巧和复杂,RNA承担的两个职责分别被转移出去了:
- 承载遗传信息的职责,转移给了更稳定、更精确的DNA;
- 推动生物化学反应的职责,转移给了更强大、高效的蛋白质。
这样一来,RNA就彻底退居二线,只在DNA和蛋白质二者间作为桥梁存在,有点像生物演化留下来的遗迹,比如人的阑尾和男人的乳房。
这刚好又回答了第二个难题,也就是为什么在今天的地球生命里,RNA这个“第三者”存在的原因。
两个难题居然就这样被一举解决了。
正因为这个发现如此重要,几年之后,切赫就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
下一讲,我会更深入地告诉你切赫到底是怎么发现核酶的,这是一段非常精彩的科学故事。
我们下一讲见。
DNA复制难题
在生命起源的早期,有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难题。到底是先有DNA,还是先有蛋白质呢?没想到解决这个难题的是既像“鸡”又像“蛋”的R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