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19 讲
第一个细胞是怎么形成的
你好,我是王立铭,欢迎来到生命科学50讲,我们继续讲细胞的故事。
上节课结尾,我留了一个关于细胞的逻辑难题。这个问题的核心在于,当地球上第一个细胞出现的时候,它是如何一下子就把构成生命的其他要素——物质、能量和自我复制的机能——同时包裹到细胞膜里的呢?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傻,但如果你仔细琢磨一下,会发现难以回答。
说到底,这又是一个“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问题。这里的“鸡”是细胞膜,而“蛋”是细胞膜里面的蛋白质、DNA、RNA和其他生命物质。
我们说过,细胞膜是起到物理屏障和约束作用的一种结构,主要是由特殊的脂类分子组成的。
细胞像一个装满水的气球,细胞里面的DNA、RNA和蛋白质,也是喜欢水、不喜欢油的分子。所以它们根本不可能自由穿过细胞膜,因此,也就被牢牢约束起来了。
但这样一来,问题就出现了。
如果是先有“鸡”,也就是先出现细胞膜的结构,那环境里的蛋白质、DNA、RNA等等分子,就根本没法穿过膜,进入到细胞内部。这样的细胞是个空心的气球,完全没用。
反过来,如果是先有“蛋”,也就是蛋白质、DNA等分子,好像也不行。因为没有细胞膜的约束,这些分子是会自由扩散的。还没等细胞膜形成,这些分子就已经在地球海洋中扩散得无影无踪了。
说到这里,我需要插一个背景介绍:今天的细胞其实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它能够依靠细胞膜上面各种各样的蛋白质分子进行物质运输。这些蛋白质分子能够形成狭窄的小孔,让各种物质有秩序地进出细胞。

在磷脂双分子层的细胞膜中,镶嵌着各种各样的蛋白质分子
但是不要忘记,在第一个细胞形成的时候,这些帮助细胞运输物质的蛋白质分子,应该都是不存在的。因为在第一个细胞出现之前,这些蛋白质分子根本没用。
这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怎么解决呢?
你也许会想,如果一堆脂类分子正在缓慢聚集成空心球的时候,恰好在它们中间漂浮着几个DNA分子、RNA分子、蛋白质分子。这样一来,它们就非常意外地被包裹在细胞膜内了。
但是,如果想要这样的情形出现,那概率实在是太小了。因为我们需要的已经不仅仅是化学反应上的可能性了,还需要这几件事情在时间和空间上存在惊人的巧合。
所以,关于这个逻辑难题,大家一直在寻找更合理的解释。
今天,我会告诉你生物学家们提出的三种可能的解释,你也来看看哪一个更靠谱。
假说一:千疮百孔的细胞膜
第一种解释跟“鸡”,也就是细胞膜有关。有人猜测,在早期的细胞生命中,细胞膜还没有今天这样密闭。
换句话说,最早的细胞生命有一个千疮百孔的外壳。这样一来,和生命活动相关的分子,就可以慢慢地通过这些孔洞进入细胞内了。
这个说法还得到了一些实验证据的支持。
比如,在默奇森陨石上找到的脂类分子,就和今天地球生命细胞膜上的脂类分子有所不同,形成的膜的密闭性也有些差别。
当然,这个假设有一个逻辑问题,那就是,如果早期的细胞真的是千疮百孔,那么生命物质能进去,自然也就能出来。
说到底,这个千疮百孔的细胞膜好像也就没有什么实际用处。而且,这些远古生命是怎么慢慢地让这个细胞膜越来越密闭,越来越结实的呢?在这个过程中,它们又怎么保证生命物质不会全部流失呢?这些问题也不好回答。
假说二:能够翻转的细胞膜
我们再看第二种解释,这个解释跟“第一种解释”针锋相对。
有人认为,生命物质压根儿不需要“进去”。生命物质完全可以呆在细胞膜的外面,而且可以通过某种方法固定在细胞膜表面,不能自由离开。
这个说法在逻辑上的确能自圆其说。我们知道,细胞膜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是空间约束作用,能把和生命活动相关的物质、能量等要素聚拢在一起。
那么,不管是把它们包裹在细胞之内,还是把它们固定在细胞外表面,其实都能实现一样的目的。
然后呢?可能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细胞膜发生一个大尺度的翻转。本来附着在细胞外表面的物质就会翻转到内侧。
就像是你冬天脱掉手套的时候,要是从手套根部使劲一扯,手套的外面就会翻到里面去了。
这种猜测的问题是,逻辑上很完美,但是没有多少实际证据的支持。当然了,有一个间接证据是,今天的地球细胞确实有折叠扭曲细胞膜的能力。
比如我们身体内的白细胞,就能通过改变细胞表面的形态,像形成一个凹陷,或者伸出几只触手,把周围的细菌和细胞碎片,吞到它的内部。这是第二种解释。

细胞膜的大尺度流动可以产生“吞咽”和“吐出”的效果
假说三:ATP合成酶的小孔是天然通道
那第三种解释是什么呢?其实,如果你回想一下上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问题的解决方案,你可能自己也能想到思路。
我们来一起回忆一下。上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说的是保存遗传信息的物质DNA,和推动生命活动的物质蛋白质,究竟谁先出现。因为它们俩难以独立存在,但是同时出现、相互配合的概率又微乎其微。
那么到底是谁先出现的呢?我们给出的最有可能的答案是“RNA”。那是一个既像鸡又像蛋,既不是鸡也不是蛋的物质;一种既能像DNA一样存储遗传信息,又能像蛋白质一样催化生物活动的分子。
那么,今天这个“先有细胞膜,还是先有生命物质”的问题,会不会也有像RNA一样,一物两用、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呢?
你别说,这个思路可能真对了。具体的解决方案,实际上和我们提到过的一种蛋白质分子有关。
你可能还记得ATP合成酶。我们之前讲能量这个要素的时候说过,它是一种非常古老的蛋白质,能够利用细胞膜两侧出现的离子浓度差,持续生产能量货币ATP。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是一个组合式分子机器,它能在细胞膜上钻出一个小孔,插进去一个带着三个叶片的水力发电机。当氢离子穿过这个小孔流动的时候,就能够推动叶片转动,产生ATP。
其实,刚才不小心已经说出这第三种解释的关键词了——小孔。你有没有突然意识到,ATP合成酶的小孔,不就是一个天然的物质运输要道吗?
虽然今天地球生命ATP合成酶的小孔直径非常窄,只允许氢离子这样非常小的物质通过。但是,有进化生物学的证据显示,在数十亿年前,古老的ATP合成酶蛋白可能有个很大的孔,它可能有好几个纳米的直径。

贯穿细胞膜的ATP合成酶模型
这样的孔就足够大了,足够让很多物质进进出出。虽然那样一来,它生产ATP的效率肯定会受到影响,就像一台漏水的水力发电机,发不出什么电。但与此同时,这个较大的孔洞,就能让生命物质进入细胞内部了。
这样,第一个细胞的形成问题就解决了。远古的ATP合成酶以一己之身,完成了制造能量和运输物质的双重使命。
当然,沿着这第三种解释,你也可以想象,随着细胞生命的不断完善,越来越多的复杂蛋白质被生产出来。它们替代ATP合成酶,承担起细胞内外运输的职责。这时候,细胞膜就逐渐变得越来越密闭。
说到这,你觉得这三个解释哪个更靠谱呢?欢迎留言,告诉我你的想法,还有你思考的逻辑。
我必须得说,至今为止,它们都还只是假想的模型,现有的数据还不足以让任何一种模型说服所有科学同行。
但是不管哪个可能性是对的,地球上第一个细胞生命的出现这件事情,在逻辑上至少是说得通的。而第一个完整细胞出现,也确实让地球生命走上了快车道。
那是不是说,细胞出现之后,地球生命就开始一路狂奔,从单细胞生物变成多细胞生物,再从多细胞生物演化成各种五花八门的动物、植物,一直到智慧生命——也就是人类出现呢?
那还真不是。
首先我们得强调一点:从简单的细胞生命到更复杂的多细胞生命,并不是命中注定的发展道路。
很多人对生命演化的过程可能有个误解。他们天然认为,地球生命的发展历程有个积极乐观的方向:从简单到复杂,从低级到高级。
我猜,这也许是因为“进化论”这个词里“进化”两个字的误导。
实际上,地球生命本身并不存在“更复杂就是更成功”的价值判断。推动着生命变化的只有一个力量,那就是自然选择。
谁只要能活下来,只要能繁殖后代,就是好的。自然并不会天然青睐特别复杂或者所谓高级的生命。
从这个角度说,多细胞复杂生命的出现并不必然。
实际上,一直到今天,地球上数量最多、种类最多的生命,还是单细胞生命。我们反而需要给多细胞生命的出现找到一个实实在在的理由。这个理由,我留到下一个单元来细细说明。
同时,我还得强调第二点:虽然细胞已经出现了,有了物质、能量和自我复制的能力,但是它的生存发展是有个天花板的。
细胞生命其实像是一个巨人诞生在了一间低矮的房间里,只要他一抬头就会撞到结实的天花板。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个偶然事件,细胞生命可能会被永远困在这个房间中。
那样的话,今天的地球上可能只会有非常简单的、像细菌这样的单细胞微生物。智慧生命可能根本就不会出现。
下一讲,我们就先来讨论一下困住细胞生命的天花板是什么,再看看细胞生命到底是怎样突破这个天花板的。
我们下一讲见。
细胞生命像一个巨人诞生在低矮的房间里,他一抬头就会撞到天花板。如果不是因为一个偶然事件,细胞生命可能会被永远困在这个房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