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41 讲
同性竞争:暴力的逻辑
你好,欢迎来到生命科学50讲,我是王立铭。我们继续讨论性的生物学。
上一讲,我们说到性别。性别一分化,就意味着想要繁殖后代,每个动物个体都需要首先找到和自己性别不同的另一半,PK掉各路潜在的竞争对手,展开热情地追求,最终赢得另一半的欢心。
同性竞争,异性追求,我们人类找伴侣其实也就是这个画风。
不知道你有没有观察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似乎同性竞争大多发生在雄性之间。比如男人之间,公猩猩之间,甚至是公老鼠或者雄性昆虫之间。这是为什么呢?
这一讲,我们就一起来思考一下同性竞争,尤其是雄性竞争这件事。
同性竞争源于生殖策略
雄性间的竞争可以是比较温和的,有炫耀性质的。比如:雄性孔雀用开屏来吸引异性的青睐,谁的羽毛更艳丽,谁就有可能是胜利者。
但是,很多时候也可以是赤裸裸的争斗,比如:身材巨大的雄性海象,会动用长长的牙齿和强壮的脖子打出个胜负来。
更不要说在人类世界,男人们为了爱情,可以动不动就拔刀相向,甚至搞一场决斗——著名的俄罗斯诗人普希金就是因此而死。
那么,回到我们开始的问题,为什么同性竞争大多发生在雄性之间呢?
你可能会认为,这无非就是因为雄性天生比较粗鲁,比较暴力,所以倾向于为了占领地盘或者是占领异性,先拼个你死我活。但是实际上,这种现象背后是有非常深刻的生物学逻辑的。
我们还得从雄性和雌性不同的生殖策略说起。
雄性的策略是广撒网:生产一大堆个头较小的精子到处播撒,碰上一个算一个,碰不上也无所谓;
雌性的策略是钓大鱼:生产数量有限的,但是个头较大的卵子,所以,希望每个卵子都物尽其用,找到质量最好的精子。
生殖策略的区别,自然会导致两性的行为差异:
雄性恨不得逮住机会就交配,反正他们的精子多得根本用不完;而雌性就会对配偶精挑细选,反正就算配偶再多,卵子数量是有限的。
这样一来,雄性之间的竞争就自然出现了——竞争雌性,竞争交配的权力,竞争繁殖后代,传递基因的机会。
所以,生殖细胞不同的生产策略,导致了同性竞争大多发生在雄性之间。
在哺乳动物当中,雄性之间的竞争往往显得更普遍,这一点,仍然可以用两性不同的生殖策略来解释。
首先,超过95%的哺乳动物,实行的是一夫多妻制。雄性的胜利者可以拥有巨大,甚至是绝对的繁殖权利,怪不得雄性动物会花更多时间参与竞争了。
与此同时,雌性动物要为了后代付出更大的投入,除了生产个头较大的卵子之外,还需要付出怀孕和哺乳的巨大代价,所以,雌性的哺乳动物也会倾向于对配偶更加挑剔。
如此双管齐下,也就难怪哺乳动物的雄性会显得更暴力了。
当然,我在这里还是要插句话。生物学一个特别有趣的地方就在于总有例外,同性竞争也是这样。
在自然界里,也有不少生物是雌性之间的竞争更加激烈一些。比如:
- 有些昆虫里面,雄性的精子个头异常大——也就是生产精子耗费的资源更大。在这些昆虫里,反而是雌性之间的竞争更激烈;
- 还有,海马这种动物是雄性负责养育后代,在这种动物里面,雌性之间的竞争也很常见。
这些例外情况,反而更进一步地证明了同性竞争的普遍规则:
哪一方对繁殖子孙后代的资源投入比较大,哪一方就会更谨慎决策;反过来,谁的资源投入比较小,谁就会更喜欢通过竞争来解决问题。
同性竞争的准备
现在我们知道了为什么同性竞争总是发生在雄性之间。那么,他们为竞争又做了哪些准备呢?
首当其冲的,仍然是进化的力量。既然同性竞争的胜利者,会拥有巨大的繁殖优势,那自然选择当然就会青睐那些能够在同性竞争中胜出的生物特性,以及这些特性背后的基因变异。
一个最直观的例子,是雄性动物的体型。
在大多数的哺乳动物当中,雄性的体型都要比雌性大上一号。公狮子的体型明显要比母狮子大一号,而在比较极端的情况下,比如南极象海豹里面,雄性要比雌性足足重上四五倍。

南极象海豹的雌性(左)与雄性(右)
结合刚才的讨论,你应该不难理解这是为什么:
简单来说,同性竞争构成了一种强大的自然选择压力,在漫长的演化史上,选择出了体型较大、在争斗中更容易获胜的雄性特征。
顺便插一句话,咱们人类男女的体型差别是比较温和的,男人最多也就是比女人大10-20%的样子,实际上,这种温和的体型差别也能告诉我们,人类大概在进化历史上,大概就是一夫一妻,或者是温和的一夫多妻的动物。
在自然选择的作用下,雄性甚至还会进一步夸大自己的体型优势。
我们知道,动物争斗的时候,往往还会发出吼叫声音来恐吓对方。体型较大的动物,因为声带比较长,喉咙比较大,发出的叫声往往频率更低,听起来更低沉。
就在2016年,生物学家们分析了72种陆地哺乳动物的叫声,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规律。
很多雄性动物,比如狮子、非洲象,它们发出吼叫声的频率,要比它们体型所对应的“正常”频率更偏低一些。换句话说,自然选择让这些雄性动物,学会了通过声音伪装和夸大自己的体型。
好,现在我们知道了,进化能让雄性动物为同性竞争做好物理上的准备。但是,在真正面对一只虎视眈眈的同性的时候,斗争本身又是如何开展的呢?
这个问题说起来就比较复杂了,一直到今天,都还是神经生物学研究的热点问题之一。
当然,我们至少知道,控制雄性斗争行为的物理基础,还是动物的大脑。比如:
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耶鲁大学的弗林(John P. Flynn)在猫的脑袋里插入电极,用电流刺激不同的大脑区域。
他发现,如果激活大脑中一个名为下丘脑的区域的时候,平时看起来很温顺友好的猫,会突然暴起,大声吼叫,后背隆起,随时准备攻击同伴。

在电极刺激下,猫的表现截然不同
在过去半个多世纪的研究里,人们在持续不断地揭示同性斗争行为背后的神经生物学逻辑——到底是哪些大脑区域,哪些神经细胞,神经信号网络的什么特征,塑造了每种动物独特的攻击行为。
咱们抛开技术细节暂且不谈,刚才说的这些研究,至少共同指明了一点:斗争行为的出现,并不是雄性临时起意,而是有着深刻和顽固的生物学逻辑的。
那以此类推,人类世界的生物学竞争,应该也遵循同样的生物学逻辑。比如你可以想象一下:有女生围观的时候,男生打球是不是都会更加激烈一点?
既然如此,一个新的问题就出现了:人类世界里的暴力行为,是不是也有生物学基础?
暴力的生物学逻辑
解释这个问题之前,我需要先澄清一个普遍的误解。
很多人会默认,动物界的同性竞争一般都非常血腥和惨烈,所以在形容人类世界里的杀人狂的时候,我们经常会用上诸如“兽性大发”、“毫无人性”这样的形容词。好像暴力是一种动物界的普遍规律,而人类能够克制这种暴力倾向一样。
但是实际上,虽然很多食肉动物在抓捕猎物的时候,确实“杀人不眨眼”,但是一般来说,在同一个物种内部,同性之间的竞争,往往是雷声大雨点小。
很多时候,相互通过吼叫和恐吓来炫耀武力,就足够决出胜负了,自认为没有胜算的一方就会撤出战斗。就算是进入近身搏击,一般而言也都会见好就收,很少会打到一方遍体鳞伤或者死亡才罢休。
换句话说,不管在动物世界还是人类社会,对同类痛下杀手都不是什么正常现象。它不是“兽性“,当然也不是“人性”,而是一种罕见的异常现象。
要理解这种异常现象,我们还是得从进化的逻辑入手。
一个看起来很合理的解释是,人体内负责同性竞争的基因,如果出现了异常,无法把竞争的强度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就会演变出暴力行为。
在这方面有一个著名的基因,叫做单胺氧化酶A基因,简称MAOA。
这个基因对于正常的同性竞争是很重要的。但是有研究发现,如果人体内这个基因的DNA序列比较短,活性比较低,这群人就有更强的冒险和攻击倾向,出现暴力行为的频率就更大。
所以,MAOA基因还被很多媒体冠上了一个有点误导性的头衔——“战士基因”。
实际上在2009年,美国出过一个非常著名的案子。一个名叫布拉德利.沃德洛普(Bradley Waldrop)的男人在一场争吵之后,连开八枪杀死了自己妻子的朋友,还险些把自己的妻子乱刀砍死。
但是在法庭辩论中,他的律师出示证据显示,他的战士基因和童年经历,可能是导致他暴力行为的原因,最终帮助他逃脱了死刑定罪。
这个审判在美国也引起了轩然大波,人们争论的焦点在于:一方面,利用遗传学来给杀人犯脱罪,是不是会让更多的暴力犯罪逍遥法外?
另一方面,如果人的暴力行为真的和基因密切相关,那天生携带暴力基因的人被歧视和排斥,就成理所当然的事情了吗?
必须得承认,这两方面的争论实际上都在提醒我们,对于人类暴力行为的解释,必须要非常谨慎,否则就会动摇社会秩序和伦理道德的基础。
而且,必须注意的是,在人类世界里,暴力行为的原因还有非常复杂的社会和文化因素。比如:
有大量的研究显示,童年遭受的虐待、校园文化、宗教影响、性别和种族歧视,甚至是媒体的渲染,也都会影响人类的暴力行为。
更不要说在人类世界里,还演化出了地球上绝无仅有的超级暴力行为,那就是战争,而战争的起因,就更加难以用单一因素来解释了。
总结一下,这一讲我们知道了同性竞争的背后,其实仍然是自然选择的强大力量。在子孙后代身上投资较少的性别,一般是雄性,会更容易参与竞争,借此来争取更大的交配权力。
而同性竞争作为驱动力,让参与竞争的动物们演化出了更大的体型和更强的攻击性。
最后,我们还讨论了人类暴力产生的逻辑。必须注意,人类世界的暴力行为,固然和基因相关,但是如何解释和定义却需要非常谨慎。
这一讲的内容也许听起来太负面了,不过,性别导致的社交除了同性之间的竞争,还有温情脉脉和可爱的一面,那就是异性之间的追求。
在下一讲,我们就来讨论这个可爱的侧面。
我们下一讲再见。
同性竞争的普遍规则
谁对繁殖后代的资源投入大,谁就会更谨慎决策;相反,谁的资源投入小,谁就更喜欢通过竞争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