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自我

你好，欢迎来到生命科学50讲，我是王立铭。

今天是我们第九个单元的第一课。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在前面的八个单元里，我们从物质到能量，从单细胞到多细胞，从感觉输入到社会生活，已经讨论了构建生命和智慧的八个元素。

如果我们在脑海中构建出一个假想的生命，完全具备前面这八个元素，你觉得它已经具有智慧了吗？

好像还不能。

比如：我们完全可以假设有这么一台机器。给它通上电，它就能按照固定的程序开始零件装配，组装出一台和自己完全一样的机器。

• 它还可以利用各种传感器，获得周围世界的很多信息，比如零件储存在哪里；
• 它可以通过代码的输入来实现学习；
• 它还能够和其他机器联网，彼此分工和配合。

你觉得它拥有智慧吗？

好像不行。也许你说不出来为什么不行，但是我相信，你一定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头。

这样的机器似乎今天我们也有能力设计制造，但是这样的机器和咱们人类，似乎差距还不是一点半点，这就是讨论智慧的麻烦。

曾经有个美国最高法院的大法官，说起怎么鉴别色情内容，他用了一句话，说这东西很难定义，但是，

“我只要看见它，我就知道它是不是。”

这句话用来形容人类智慧似乎也挺恰当的。给智慧下个核心定义不容易，但是，只要你看见它，你就知道它是不是。

从这一讲开始，我将会跟你一起讨论构成生命的第九个要素——自我意识。

从这个名词你就能感觉到，我们将要触及人类智慧的核心，也是最神秘，人类理解最模糊的部分。

意识到自我的存在，意识到自己和周围的世界完全不同，也许是人类智慧和机器之间最本质的区别之一。

这节课，我们就来讨论关于自我意识的三个最基本的问题：

• 自我意识是什么？
• 它是人类独有的吗？
• 它对生命和智慧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自我意识并非与生俱来

先说这第一个问题，自我意识是什么？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现在请你想想“我是谁？”这个经典的哲学问题。当你听到这个问题的一刹那，你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什么图像？

所谓自我意识，指的就是这种知道世界上有“我”这么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知道我和世界其他所有人、所有生物、所有东西都有所不同的这么一种感觉。

这种感觉对于我们每个成年人来说，就像呼吸和眨眼睛一样非常自然。

• 我饿了；
• 我渴了；
• 我想上厕所了；

……

“我”就是我们人类生存最基本的单位，这有什么可讨论的呢？

但是我必须得说，“自我意识”虽然听起来很玄乎，但是，它有清晰的物质基础。它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是我们人类大脑中孕育出的一种实实在在的能力。

即便对于咱们人类来说，自我意识也不是天生的，而是随着婴儿的发育，逐渐获得的一种能力。

说一个简单的证据你就知道了。

如果你养过孩子，可能会有这样的观察：小宝宝刚开始说话，表达愿望的时候可能会说：妈妈抱；宝宝饿；宝宝不高兴，这样的话。

通常这个时候，他们还不会使用“我”这个字，不会说“我饿”，或者“我不高兴”。

如果这个时候，你非要教他区分“你、我、他”这三种人称，很可能会弄得孩子一头雾水。

而到了一岁半到两岁这个阶段，孩子们会突然学会了准确地使用“我”这个词，来描述自己的感受和需求。

这个小小的变化，说明对于人类而言，意识到“我”的存在，能够用“我”这个字来代表自己，是在成长发育过程中，逐渐出现的一种能力。

一个正好相反的例子，就是在人类中存在一类疾病，叫自闭症或者孤独症。这是一种有很强的遗传因素，带有严重社交障碍的大脑发育疾病。

一部分自闭症患者，即便到成年，都还没有能力在对话中准确地使用“我”这个字。

如果你要问他刚才干了什么，他可能会很熟练地说，“吃苹果”，“坐汽车”坐汽车，但是，他就是很难说出，“我吃了苹果”，“我坐了汽车”，这样的句子。

这个例子更进一步地说明，自我意识不光不是与生俱来的，而且很可能还有强大的遗传基础。

自我意识并非人类独有

好了，既然自我意识不光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哲学命题，它也是客观存在的，而且有强大的生物学基础，那我们就可以尝试着利用科学的思路和手段，来分析和研究它。

特别是，如果除了人以外其它动物也具备这个能力，那就更能方便我们的研究了。

现在，我们就来看自我意识的第二个问题：它是人类独有的吗？

这个问题有个潜在的麻烦，那就是自我意识这件事的证明，需要分析人类的语言，比如：会不会使用“我”这个字描述自己，甚至还需要分析人类的心理活动。

而这些手段是没法在动物身上实现的。那么，有没有一个真正定量和客观的办法，来判断自我意识的存在呢？

还真有。

这个很有说服力，也非常有趣的办法，就是所谓的“镜子实验”。

在1970年，美国图兰大学的心理学家盖洛普（Gordon Gallup）做了一个非常精巧的实验。他把一只黑猩猩麻醉了，然后用唇膏在它的脸上画了几个小红点，同时在笼子里放了一面镜子。

这只黑猩猩醒来之后，出于好奇心，它会爬过去看看那个镜子是什么新鲜东西。当然，它会在镜子里看见一只脸上有红点的黑猩猩。

那它对此会怎么反应呢？这就是镜子实验的核心——动物如何看待镜子中的这个同伴。

盖洛普发现，黑猩猩照了镜子之后，它立刻就能意识到，镜子里出现的是它自己的脸，而且它的脸上出现了奇怪的红点。所以，它就会尝试着抓耳挠腮地去抹掉这些红点。

黑猩猩接受镜子实验

黑猩猩的反应和人照镜子是一样的；相反，同样的实验如果是一只猕猴来做，就做不到。

猕猴照镜子的时候，会以为笼子里出现了一只长相怪异的新同伴，会展现出愤怒或者好奇的社交行为。

这个实验非常简单，但是仔细想想，它的含义是很深刻的。

能够从镜子里认出自己，首先就说明这个生物是知道什么是自己。它到底是如何判断的，我们留到下一讲再仔细讨论。但是有一点非常关键：

镜子实验第一次把对自我意识的探讨，从人类推广到了动物世界，从哲学、心理学、语言学范畴，推广到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验科学领域。

实际上，有人真的用镜子实验来测试人类的婴儿，发现婴儿也差不多是在一岁半到两岁之间，学会照镜子，知道镜子里出现的是他自己的。这和婴儿熟练使用“我”这个字来造句，恰好是同一个时间段。

顺便插句话，到现在为止，能够通过镜子实验测试的动物一共也只有10多种。其中，大多数确实也是那些人们普遍认为比较聪明，比较智慧的动物，比如：大猩猩、黑猩猩、海豚、鲸鱼、大象。

但是，居然有一种鸟类也通过了镜子实验，大出人们意料，这种鸟是喜鹊。

也许喜鹊的体内还真隐藏着什么大秘密。当然了，镜子实验也有它天然的缺陷，比如：

很容易想到，如果有一种视觉不发达的动物，哪怕再有智慧，也不太可能通过镜子实验——它可能根本就什么都没看清楚嘛。

我们言归正传。不管镜子实验本身是不是还存在很多问题，但是有了镜子实验这个武器，特别是，既然不少动物也和人一样，能通过镜子实验的测试，科学家就知道，自我意识并不是人类独有的，我们也可以对自我意识开展科学研究了。

自我意识让行为有目的

最后，我们得解决第三个问题：为什么会有自我意识？自我意识有什么用？

关于这个问题，很遗憾，我没有办法回答，因为科学界还没有明确的答案。

在这里，我忍不住要感慨几句。

很多人都觉得科学家是非常博学的人，其实错了。实际上，科学家可能是最懂得人类无知的人。

我常常感叹，与浩渺的宇宙、复杂的生命相比，我们人类已经掌握的知识实在是少得可怜。

许多看起来平淡无奇的现象背后，只要你多问几个为什么，你就会很快遭遇到人类已知的知识边界，这里面也包括“我是谁”，“自我意识有什么用”这些问题。

回到我们的主题，关于自我意识的功能，我们还没有能力给出进化论上的合理解释。在这里，我只想针对人类的自我意识，提出我自己的一个假说：

总的来说，我认为，自我意识的出现给了行为清晰的目的，让智慧生命能拥有更复杂的功能和情感。

我来解释一下。

我们知道，人类的大脑有很多基础的功能，比如：我们讨论过的感觉、学习、和社交；

还包括一些生死攸关的功能，比如：控制呼吸、心跳和体温，感受饥饿，体会恐惧和愤怒等等。

这些功能不是人类特有的，许多简单得多的动物大脑，甚至很多昆虫的大脑，都已经或多或少具备了这些功能。它们能帮助动物更好地躲避危险、延续生命、繁殖后代。

但是，有一些更加复杂的生命功能，比如：羞耻感、成就感、好奇心和责任感，如果脱离开自我意识，是很难想象的。比如：

• 羞耻感的本源，是意识到“我”做错了一件事；
• 成就感的本源，是意识到“我”做成了一件好事；
• 责任感的本质，是“我”必须要完成什么事，等等。

换句话说，生物的生存和演化没有目的，但是自我意识的出现，让智慧生命的行为第一次产生了清晰的目的性。

这些复杂的情感和认知体验，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智慧生命发展壮大，乃至走出家园，探索世界的动力。

所以，我们放眼全宇宙，假设真存在和人类一样，甚至比人类高级得多的智慧生命体，我也有充分的自信，说他们一定也拥有自我意识。

这就是我对“为什么要有自我意识？”这个问题的一点个人看法。

讲到这里，我来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这一讲，我尝试回答了关于自我意识的三个基本问题：

• 它是什么？
• 它是人类所独有的吗？
• 它对生命和智慧有何意义？

简单来说，自我意识有清晰的物质基础，是大脑中孕育出的一种实实在在的能力。镜子实验告诉我们，自我意识不是人类独有的。

而关于它存在的意义，虽然科学界没有明确的答案，但是我认为，正是自我意识的出现，才给了行为清晰的目的，让智慧生命能拥有更复杂的功能和情感。

既然自我意识非常重要，又确实存在实实在在的生物学基础，那我们当然希望搞清楚它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怎么装进大脑里的。

下一讲，我们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我们下一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