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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NA:生命的起源
你好,我是王立铭,欢迎来到生命科学50讲。今天我们继续讲自我复制。
上一讲,我抛出了生命自我复制的两个难题。让人高兴的是,核酶的发现给出了一个一石二鸟的答案:它既能记录遗传信息,又能催化生物化学反应。
今天,我想带你走进切赫的研究当中,看看RNA核酶到底是怎么被发现的,也看看RNA这种今天看起来有点儿多余的分子,和生命的起源有何关系。
一场失败的RNA剪接实验
我们先来回忆一下切赫关心的事情——RNA剪接。
简单来说,就是当RNA分子被生产出来之后,RNA需要把自己链条上多余的部分剪掉,才能去指导生产蛋白质。
打个比方,如果把DNA和RNA比喻成记录遗传信息的密码本,那RNA剪接这一步就相当于撕去密码本中间多余的纸张。这个过程非常重要,所以切赫想彻底搞清楚它是怎么发生的。
为了开展研究,切赫选取的研究对象是嗜热四膜虫。这是一种在淡水里分布广泛的单细胞生物,很容易大量培养。而且它个头很大,也很方便进行各种显微操作和化学提纯。

嗜热四膜虫
和很多同行一样,切赫刚开始也假设,肯定是某些蛋白质分子帮助RNA剪开和连接。
这个假设合情合理,蛋白质分子是最适合的角色了。从合成ATP到帮助DNA复制,蛋白质分子确实广泛推动了生命体内的各种生物化学反应。
那要怎么找出这个蛋白质呢?切赫使用了最经典的化学提纯方法。
他先从大批四膜虫样本里提纯一批没有被切割的、完整的RNA分子,再同步提纯了一大批蛋白质混合物。
那么,如果这两个东西混在一起,负责剪接的蛋白质找到目标RNA,RNA分子就应该会被切断和缝合,剪接步骤就完成了。

然后呢,在切赫的设想里,为了找出具体是哪个蛋白质分子执行了这个步骤,他可以把蛋白质混合物一步一步地分离、一点点提纯,排除掉那些对RNA剪接没有影响的蛋白质,最终留下的,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蛋白质了。
这整个过程听起来有点儿像炼丹。古时候的炼丹术士,也不知道把什么化学物质放一起煮一煮、晒一晒就能炼出丹,所以他们只能盲目地拿各种各样的化学物质,天然的或者人工的放在一起做各种实验。一旦发现哪个配方放一起就能练出丹,之后就总是按照配方来就行了。
但是,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切赫的实验几乎是一开始就失败了。
他发现从细胞里提出来的RNA,就算什么蛋白质都不加,也会发生剪接反应。也就是说,他后面计划的分离提纯的步骤根本进行不下去。
切赫的第一反应是:RNA样品是不是被污染了?如果把RNA清洗得更干净是不是就行了?
但是,他们忙活了几年之后,什么结果都没有。到了1982年,他们放弃了对RNA分子进行提纯的想法,而是打算直接在试管里合成一条新的RNA分子,这样肯定就是纯净的RNA。
没想到的是,这条理论上不可能被蛋白质污染的RNA,竟然也实现了自我剪接。
故事说到这里,不知道你猜出原因了没有。原来,根本没有蛋白质在偷偷地剪接RNA,剪断和粘合RNA的就是RNA自己。
我想强调一下,切赫的这个发现看起来没什么,但是意义非常重大。因为它说明了,这个RNA分子能同时做DNA和蛋白质两份工作。
它一方面,能像DNA一样存储遗传信息,另一方面,能像蛋白质一样催化生物化学反应。
说到这儿,可能你会觉得信息量有点大了。没关系,我们稍微脱离这些技术细节,来看看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
它其实提示了一种可能性:在逻辑上,RNA分子可以同时替代DNA和蛋白质。它可以既扮演DNA这个“鸡”的角色,又扮演蛋白质这个“蛋”的角色,既是鸡又是蛋。
既是鸡又是蛋的RNA
那么,我们能不能继续设想:这种猜想会不会成为现实呢?有没有可能存在一种RNA分子,在没有DNA,也没有蛋白质的时候,仍然能同时记录遗传信息,并且实现自我复制呢?
当然了,这个脑洞的逻辑跨度其实挺大的。技术上想要实现并没有那么简单。
切赫发现的核酶确实实现了一点蛋白质的功能,就是剪接。但这个功能本身还是非常简单的,它只是给RNA做个“砍头接脚”的外科手术而已。
如果真的要设想出一种核酶,能够实现自我复制的功能,它必须能够以自身为样本,从头到尾,一个碱基接一个碱基,精确地组装出一条全新的RNA链条来。
这个难度比起RNA剪接,简直是汽车流水线和榔头剪刀的差别。
而且,我还要泼一盆冷水。刚才咱们说的这个既是鸡又是蛋,能记录遗传信息,也能自我复制的RNA,直到今天,也仅仅是在逻辑上存在,还没有真正被证实。
因为到今天为止,还没有人在自然界发现过能够完整复制自身的RNA分子。但是,虽然在自然界找不到这样的例子,在实验室里却有了重大突破。
2013年,英国剑桥大学的科学家,人工设计出了能够复制自身的RNA分子。在此之后,人类设计制造的RNA分子,已经可以在能量的帮助下,完成非常高速和准确的自我复制了。

最新的tC9Y核酶可以复制超过合成长度的RNA序列,至少在理论上,tC9Y已经具备了自我复制的能力
所以,总结一下:不管是从逻辑上还是技术上,一个同时当鸡和蛋,能够自我复制的RNA都是可以成立的。
这个结论就重要了,这意味着什么呢?
你可能还记得,在本课开始的米勒实验中,我们就讨论过一个逻辑:
如果人类科学家能在小范围、短时间的实验室研究里,制造出生命物质,比如氨基酸,那么我们就有理由相信,无比浩瀚的地球海洋在漫长的演化时间里,会自发地准备好所有的生命物质。
以此类推,既然人类科学家能在实验室里,创造出可以完整复制自身的RNA分子,那我们当然也有理由相信:在远古地球的环境中,可能确实出现过这种既能存储遗传信息,又能完整复制自身的RNA分子,它们有可能是生命的最初形态。
正是基于这样的逻辑推演,在上世纪80年代末,著名的RNA世界理论被正式提出。这可能是最接近真相,也最能帮助我们理解生命起源的理论了。
这个理论的核心是:RNA这种生物大分子,既能够存储遗传信息,又可以实现蛋白质的功能。因此,可能是它推动了最早出现的生命活动。
你可以这样想象一下:在数十亿年前的海洋里,在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环境里,数不清的RNA分子被随机地生产出来,然后默默地飘散、分解。
直到有一天,在这无数的RNA分子中,有一种特殊组合,恰好产生了能够自我复制的能力。于是它苏醒了,活动了,无数的“后代”被制造出来了。这种自我复制的化学反应可能就代表了生命的最初形态。
后来呢,在漫长的演化之后,RNA分子的这两个功能分别被DNA和蛋白质取代了。仔细想想,其实也合情合理。
一方面呢,作为信息载体,RNA没有DNA优越。因为DNA化学上更稳定,复制的时候出差错的可能性也更小。
而另一方面呢,作为生物化学反应的推动者,RNA又没有蛋白质优越。后者结构上的多样性更多,能够催化的生物化学反应显然也更多样、更精细。
所以慢慢的,曾经站在生命舞台中心的RNA分子就退居二线了,仅仅成了DNA和蛋白质之间,一个看起来可有可无的中间环节。
它的存在似乎还在不停地告诉我们所有人:我曾经非常重要,我曾经是地球生命的一切。
总结一下,我们今天讲了RNA核酶被发现的故事,以及最接近真相的生命起源理论——RNA世界理论。
必须得说,虽然RNA在今天的地球生命体内已经退居二线了,但是有一些看起来不起眼的生命,仍然把RNA当成它们最宝贵的遗传物质。它们是谁?为什么选择RNA而不是DNA作为遗传物质呢?
在下一讲,我会和你一起挖掘一下RNA留给今天地球生命的隐秘故事。下一讲见。
在数十亿年前的海洋里,一种特殊的RNA组合恰好产生了自我复制的能力。于是它苏醒了,活动了,无数的“后代”被制造出来。也许,这就是生命的最初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