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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50 讲

关于地球生命,我们知道的和不知道的

本课涉及
生命科学科学方法未知

你好,我是王立铭,欢迎来到生命科学50讲。

这一讲,是我们生命科学课的最后一讲。在前面的课程中,我会一次次被地球生命,被人类智慧所震撼和吸引。我相信,你的感受和我一样。

地球生命的旅程从四十亿年前开始。

旅程里没有旅行社也没有导游,没有预先设计好的路线图,也没有随时待命的服务人员和交通工具。但是,地球生命居然就这样顽强走完了全程,走到了今天。

生命从无到有,衍化出五花八门的形态。

从勉强生存,到温饱小康;从仅仅活着,到开始要求生活质量,甚至开始回头追问生活的意义;开始放眼宇宙去寻找同类,追问宇宙中孕育生命和智慧的要素。

你可能还记得,我们在这门课开始的时候,和你讨论过博物学思维和生物学思维的区别。

其实说白了,所谓生物学思维,指的就是面对如此复杂的地球生命现象,我们必须退得尽量远,看得尽量简略,才有可能抽象出几条原则性的规律来。

我想,我们做到了。

我们用了49讲,介绍了生命科学的拐点意义,介绍了生命科学最本源的内容——构成生命必不可少的十大元素。

从物质到分工,从感觉到自由意志,我带你来到了上帝造物的现场,观看40亿年的造物奇迹。

在这最后一课。我还有什么关于智慧的内容要分享的吗?还有什么生命科学的本质没说的吗?其实都不是。

这最后一课,我不想告诉你我们还知道什么,而是想说,我们不知道什么。

已知的未知

其实,面对生命和智慧,还存在大量已知的未知——也就是那些我们知道自己还不知道的东西。

先说说生命。

虽然课里讨论了五大元素:物质、能量、自我复制、细胞、和分工。这些都是地球生命大厦最重要的梁柱。

但是对于这座生命大厦,我们还有太多的建筑细节仍旧面目模糊。比如:

米勒的烧瓶实验,让我们知道了生命物质没有什么特殊的,但同时这个实验也证明了,在原始地球海洋中,肯定诞生过更多的氨基酸分子。那么,多出来的那些氨基酸为什么被废弃?

我们知道了生命遗传物质是DNA和RNA,但是,不知道为什么DNA和RNA不约而同使用了四种碱基作为基本的结构单元。RNA世界的假说,真的代表了生命的起源么?

如果当真如此,第一个RNA生命会是什么样子?它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使命转交给DNA和蛋白质的呢?

我们知道,细胞膜的结构非常容易形成,在澳大利亚的莫奇森陨石上都能找得到。

那么既然如此,细胞膜究竟是天外来客,还是地球土生土长的?除了薄薄的磷脂双分子层,地球生命为什么没有发展出任何别的办法隔绝环境,包裹自己呢?

我们知道,多细胞生命应该在地球上反复出现过很多很多次,也可以想象,它们当中的大多数都没有繁衍到今天。

那么,那些不幸的多细胞生命谱系,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崩塌的?

单细胞生命可以永生不死,多细胞生命却几乎一定会衰老死亡,它们的寿命是如何决定?为什么在我们身边,会同时存在只能活几天的蜉蝣,和万年不死的大树?

总之,关于生命活动,还存在大量已知的未知。

接下来我们再看看智慧。

我们讨论了智慧的五种元素:感觉、学习、社交、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一步步挖掘出智慧生命的底层规律。但是对于它们,我们尚未了解的细节就更多了。

时至今日,我们虽然开始了解感觉信息是如何被收集的,但是,至于感觉信息是怎样在大脑深处,被重新组装成一个天衣无缝的虚拟世界的,我们仍然几乎一无所知。

我们虽然开始知道,学习的过程在神经细胞层面大致是如何发生的,但是,我们还不知道哪怕是最简单的记忆,到底是以什么具体形态存储在大脑中,又是如何被提取的,更不要说试图把一个人的记忆,移植到另一个人的脑袋里,或者用计算机人工制造记忆了。

至于大脑如何组织和理解语言,如何凭空构思出一段故事,并且活灵活现地分享给同类,怎么形成了对自我的认知,还有“一切尽在掌握”的自由意志感觉,那就更是只有一鳞半爪的模糊线索了。而且很多线索仿佛是从天而降,比如:

我们的课程里提到过FOXP2基因,它和人类语言的形成密切相关。这个基因的发现就纯属偶然。难道,想要理解人类独特的智慧现象,我们只能寄希望于偶然么?我们到底有没有能力自己研究和了解自己?

所以,虽然我们花了49讲讨论构造地球生命和智慧的十种元素,但是,在这些主干和原则之下,有太多的细节问题我们仍然不知道答案。

未知的未知

其实,这些“已知的未知”只是给未知开了一道缝。

面对地球生命和智慧现象,更无奈的是,我们还有太多“未知的未知”——也就是说,我们甚至都还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呢?其实从技术手段、数学工具到世界观,我们都在缺位。

我们必须承认,生命——从单细胞细菌到人体——都是一个复杂系统,其复杂性远远超过人类研究过的任何对象。

粗糙地估计一下,人体任意一个细胞内会有上万种、十亿甚至百亿个蛋白质分子同时存在,并开足马力工作。

从某种意义上说,想要理解区区一个细胞的生命活动,我们得对这么多蛋白质分子的空间分布、数量变化、三维结构和彼此间的协同作用,都要有深入的理解才行,还必须得考虑到这一切都发生在几百到几千立方微米、几纳秒到几微秒的时空范畴内。

这还仅仅是一个细胞。

考虑到人体有上百万亿个细胞,考虑到这上百万亿的细胞都来自区区一个受精卵的不停分裂。考虑到这上百万亿个细胞之间的协作,我们可能不得不承认,对于理解生命现象,我们缺乏的可能不光是知识,更是观察和分析复杂性的技术手段、数学工具、乃至世界观。

说到这,我想请你想想,我们有没有可能打破“未知的未知”呢?或者说,如果我们能做到什么,我们就可以说,对于生命,我们的理解已经很多了呢?

我想,关于生命,如果我们能够在实验室从无到有地制造出,一个哪怕是非常粗糙简陋的有机生命,能够存活、繁衍,和环境互动,那我们就可以骄傲地说,我们已经知道得足够多了。

不过很遗憾,这一天仍然遥不可及。距离不是时间或者资源层面上的,而恰恰是如前所述的技术手段、数学工具和世界观。

因为缺乏观察和分析复杂系统的能力,我们对生命现象的理解,很多时候仅仅停留在“我们知道什么东西重要”的水平上。

打个比方,给我们一座核反应堆或者一枚火箭,我们能够通过零敲碎打的盲目测试知道,这个零件很重要,没有了它反应堆就会出现蒸汽泄露;那个阀门也很重要,如果关得太严,反应堆的外壳温度就会失控等等。

可想而知,如此收集来的信息当然重要,而且还可以持续拓展我们的认识水平。但是,这些信息很可能根本不可能教会我们,用一堆零件制造核反应堆或者长征火箭。

我再用课里的故事来举个例子——学习过程中的“裁判”蛋白——NMDA受体。

我们说过,这个蛋白能够判断两个相连的神经细胞是否同时开始活动,据此开启和关闭学习过程。

但是,仅有这一个蛋白是无法完成学习的,哪怕是最小单位的、两个神经细胞之间的学习。

神经细胞自身如何产生?两个神经细胞之间如何产生联系并建立突触?在这个裁判蛋白检测到同步活动之后,它到底调用了多少生物化学事件?又需要多少蛋白质分子参与?才能把两个神经细胞动员起来,增强彼此间的连接呢?

我们必须搞清楚所有这些细节问题,才有可能在实验室或者计算机里,从无到有创造出最小单元的学习过程。

那么,对于人类智慧,我们有没有可能打破“未知的未知”呢?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根据人类已知的生物数据建立算法,在计算机中重演神经系统的运算和信号处理逻辑,那我们也可以说,关于智慧,我们知道得足够多了。

让我来解释一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知道,视网膜细胞采集的光学信号,经过初步加工就可以编码光点的位置和光条的朝向。

根据这个逻辑,有没有可能构建出一套算法,能够重现这个过程,乃至重现人脑“看见”图画、文字,识别人脸的过程呢?

我们也知道,人工智能算法已经可以在围棋、国际象棋和扑克牌上完胜人类。但是,这一切都基于海量数据和训练过程。我们能否重建人脑学习和记忆的过程,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小数据学习?

要知道,人类的真实学习场景,几乎都是从极端有限的信息中总结经验。

再进一步,我们又何时能够用算法模拟人类情感,实现社会交流,创建机器的自我意识和自由意志?

而如果这一切成真,机器拥有了智慧,这将会是人类的永恒丰碑,还是人类文明葬礼的开始呢?

说到这里,你应该会接受如下判断:

对于地球生命和智慧,别说今天的我们远没有做到深入理解,即便是要给出一个猜测,想想看我们到底能不能最终理解,什么时候能最终理解,可能是通过什么思路和途径理解的,都显得过分轻狂和盲目。

听了这么多,也许你已经开始沮丧。但是我想告诉你,即便知道这么多的未知,我还是自信的。

这是从课程刚开始就有的,理解生命的自信。

这种自信来自从灵魂论到薛定谔的探究,来自米切尔和他的化学渗透,来自DNA双螺旋,来自休伯和威瑟,来自在过去千百年来人类英雄们,带领我们穿过的一片接着一片黑暗空间,并最终用智慧火炬照亮的,我们脚下的方寸之地。

关于生命,关于智慧,关于我们自己,我们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许多,还有更多东西远在想象之外。

但是,我们必须知道,我们必将知道!

在这门课结束的时候,我希望你和我一起,永远记住这句话的力量。

关于生命,关于智慧,我们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许多,还有更多东西远在想象之外。但是,我们必将知道,我们必须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