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被完美复制吗？

你好，欢迎来到生命科学50讲，我是王立铭。

这节课，是自我意识单元的最后一讲。这一讲里我们回到人类自己，来看看我们究竟该如何认识每个人身体内的自我意识。

我要先给你一个小小的提示，这一讲的内容可能需要你全神贯注反复思考，但是我也保证，思考的结果一定会让你拥有看待自己的全新眼光。

自我意识：顽固还是灵活？

我想先通过两个思想实验来开始我们的讨论。

第一个实验，我叫它“完美复制”实验，这也是不少科幻小说曾经用到的情节。

假设有一天，人类发明了一个机器，能够以原子级别的精确度在几乎一瞬间扫描你的整个身体，然后完美地复制出另一个人体来。

那么，你原来的自己和这个新出现的副本，会认为彼此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这时候让原来的那个你去死，因为反正已经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副本了嘛，原来的那个你会愿意么？

或者让新复制出来的这个你捐献心脏，治疗原来那个你的疾病，新复制出来的你会同意么？

这个思想实验估计让你有点头大，但是仍然值得你花上几分钟思考一下。

我给出的答案是不会。

在前面几节课里我们讨论过，自我意识这件事，实际上本质是意识到“我”这个概念，是和世间其他万事万物、所有的同类，都截然不同的这么一种独一无二的存在。

或者说得更直接一点，任何一个“我”都具备天然的排他性，都会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东西认定是“非我”。

既然如此，不管人体和人脑复制技术有多么高明，制造出来的每一个你，都会拥有独立的自我意识，并不会产生意识上的混淆，更不会慷慨地做自我牺牲。

通过这个思想实验，看起来我们每个人的自我意识是一种非常顽固，而且又很排他的东西。

但是且慢，我们马上要进入第二个思想实验。

这个思想实验历史很悠久了，叫忒修斯之船。

这个故事大意是这样的：古希腊人有这么一艘船，随着时间流逝和磨损，这艘船上很多木材和零件会慢慢腐朽破坏。这时候，古希腊人就会把它们更换成新的零件。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这艘船上所有的零件都已经全部更换过了。那问题就来了，这艘忒休斯之船还是原来那一艘么？

如果说是，这艘船上已经找不到任何东西是原来的了；如果不是的话，那它是从哪个时刻开始不是的？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每个人其实就像一艘忒修斯之船？

从小到大，伴随着我们长大，我们的见闻阅历在增加，我们的朋友在变化，我们的世界观在不断地更新迭代，我们身体里的细胞、乃至细胞里的蛋白质分子也在不断地替换。

可是，我们的自我意识却似乎是连续不断的。它会永远认定这个其实总在变化的人就是我自己。

那问题就来了，它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它是根据什么标准认定我就是我呢？

这两个思想实验显示了自我意识的奇妙之处：它非常顽固，顽固到把我和世界万事万物都分割开来；但是它又非常灵活，不管这个我发生了什么变化它都接受。

我们甚至可以把自我意识想象成一个住在我们大脑里的超级观众。

它完全不关心外部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它会分析我们的感觉系统输送进去的信息，它会采集我们身体自身的状态，它还会观察我们自己的每一个思想，每一个决定和每一种情绪变化。

它综合了这一切信息之后产生的感觉，就是自我意识。

自我意识的物理存在

我们的讨论到这里，似乎越来越哲学，越来越玄乎了。实际上，自我意识这个问题在两千年的时间里，就一直是哲学家们争论不休的问题。

你能想到的很多伟大哲学家，从苏格拉底和亚里士多德，到休谟和笛卡尔，再到康德和黑格尔，都曾经就自我意识问题展开过精彩的论述。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自我意识完全没法从物质层面得到解释了。

实际上，从这门课一开始的维勒尿素合成实验和米勒的烧瓶实验起，我们反复贯彻的世界观，就是关于在生命现象里，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脱离具体物质单独存在的，也没有什么东西一定要动用神秘主义才能解释。

自我意识当然也是一样。比如：上节课我们讲到的镜像神经元，就有可能是自我意识的生物学基础。

其实，刚刚咱们还提出了另外一种对自我意识的解释：我们的大脑里住着一个时时刻刻在关注我们大脑活动的超级观众。

这个说法当然是比较开脑洞了，但是它其实是可以被科学方法检验的。

怎么检验呢？

比如：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我们就可以想象，当我们正在思考和自己相关的问题的时候，这个超级观众应该就会更加活跃——因为需要它“发表意见”了嘛。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有一个办法能实时监测我们大脑的活动，看看这些时候哪些大脑区域，甚至是哪些神经细胞更活跃，也许我们就能找到自我意识的物质基础。

其实，有一种技术就已经能实现这个目的了。这就是所谓的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方法，英文简称fMRI。

核磁共振检查

有些人可能曾经接触过这样的检查。这个研究方法是基于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

大脑中哪个区域工作强度最大，神经细胞的活动性最强，那这个地方对氧气的需求量就最大，就会有更多的红细胞带着氧气到这个区域来支援。而这个血液流动的动力学变化，能被核磁共振成像技术捕捉到。

利用这种技术，就有人做了关于自我意识的研究。把人放在fMRI仪器当中，然后问他们一系列问题。

结果就发现，当这些受试者是对自己进行评价的时候，比如：我喜欢看书，我没有朋友，那么他们大脑中某些特定的位置，比如内侧前额叶皮层，就会非常活跃。

这个区域的位置，大概在我们额头内部。而如果让他们对外部事物进行评价，比如：一顿饭好不好吃；一个照片好不好看这样的问题，那么这个区域就会沉寂下来。

你可能还记得我们前面几讲提到，患有自闭症的人会出现明显的自我意识障碍。如果让自闭症患者思考和自己相关问题，他们的内侧前额叶皮层的活动就不会明显升高。

所以，根据类似的一些研究，人脑中的某些特定部位，比如内侧前额叶皮层，就很有可能就参与了自我意识的构建。

这个假设似乎听起来挺有道理的，特别是考虑到这个大脑区域在人类当中不成比例地增大了，而且远比其它哺乳动物大得多。

人和其它哺乳动物的大脑内侧前额叶面积

不过，问题肯定没有我们描述得这么简单。

内侧前额叶皮层是挺大的一块区域，在这个区域内部，到底什么东西扮演了超级观众的角色，生成了自我意识？在神经细胞的层面，自我意识又是怎么一种生成方式？

这些问题我们仍然连头绪都还没有。更要命的是，人脑的可塑性还非常大，比如：

在2012年就有科学家发现，有一位遭受了严重脑外伤的病人，大脑中的内侧前额叶皮层几乎完全被毁坏了，记忆力也所剩无几。但是，他的自我意识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仍然可以顺利地通过镜子实验。

所以，自我意识这个超级观众不光又顽固又灵活，它还可以在大脑中随时搬家。这就让我们真正理解人类的自我意识，变得更困难了。

自我意识的疾病：多重人格

如果你觉得刚刚我们讲的自我意识，已经非常复杂，难以研究，那么接下来我要说的，会让自我意识的研究变得雪上加霜。当然，你也可能觉得更加有趣。

我想说的是一种叫做解离型人格障碍的疾病，也就是大家常说的多重人格。

在这节课开头，我们已经讨论过，自我是不能被复制的。哪怕复制技术再精确，同一个自我也不能分别居住在两个人的身体里。

但有意思的是，反过来的情形却有可能发生。

在多重人格患者的头脑中，可能同时存在好几个互相独立的自我意识，住着几个观察角度很不一样的超级观众。这些独立的自我意识，能够在不同的时间、地点，轮流统治患者的思想和身体。

结果就是，这些人一生当中的某些经历，某些场景，可以属于其中一个我；而另一些经历，另一些场景则属于另外一个我。

这几个自我之间，可能世界观、人格特质、情绪控制能力都特别的不一样。

更奇怪的是，多重人格可能还是一种挺常见的疾病，甚至有医生认为，有多达1%的人都患有这种疾病。

一个特别著名的例子，是一个叫比利·密立根（Billy Milligan）的美国人。他在1977年的时候，因为强奸和抢劫罪被起诉，但是很快，他的心理医生就发现他是一个典型的，具有多重人格的人。

事实上，心理学家们在密立根的身体里，发现了24个互相独立的自我意识。

这24个独立的自我意识给自己起了不同的名字，他们的性别、年龄、口音、动作习惯、暴力倾向都非常不同。

举两个比较极端的例子。

• 有一个自我意识，名字叫亚瑟，他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在科学和医学方面很有造诣的英国男人；
• 而另一个自我意识叫阿达纳拉，是一个十九岁的的女同性恋，会做饭，还会写诗。

而密立根的辩护律师，最后成功地让陪审团相信，在密立根犯下罪行的时候，是他体内的其他几个自我意识在起作用。所以在庭审结束的时候，密立根就被无罪释放了。

这个案子在当年的美国引起了轩然大波，也把自我意识这个充满未知，带有哲学色彩的话题，带到了普通老百姓的视野里。

所以讨论到这里，我们可以对人类的自我意识做一个简单的画像了。

毫无疑问，直到今天，它仍然具备很多难以理解的属性。

• 它很顽固，能将一切外部世界挡在自我之外；
• 它也很灵活，能随时容纳自我发生的任何经历；
• 它经常居住在一个叫内侧前额叶皮层的大脑区域，但是它也可以随时搬家；
• 它大多数时候是独立的、唯一的，但是在少数时候，又居然能变出好多同类，居住在同一个大脑里。

相比我们之前单元讨论过的很多生物学问题，自我意识虽然的确非常重要，但是它的生物学本质却仍然混沌不明，可能需要很多年的继续研究，才能真正被揭示。

（A）自我意识是什么？

自我意识是意识到“我”的存在的能力，能够知道“我”和其他生物是不同的。它具备物质基础。

（B）自我意识的物质基础是什么？

镜像神经元是可能的物质基础。它可以把对自身的感觉，和对外在世界的感觉联系在一起。

（C）如何检验自我意识的存在？

大脑的内侧前额叶皮层的细胞，在思考与自己相关的问题时，会更加活跃。核磁共振成像法可以捕捉到这种变化。

（D）自我意识是人类独有的吗？

不是。能通过镜子实验测试，也就是能从镜子中认出自己的动物，包括大猩猩、黑猩猩、海豚、鲸鱼、大象、喜鹊等。

（E）自我意识对智慧生命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自我意识的出现，给了行为清晰的目的，让智慧生命能拥有更复杂的功能和情感。

在多重人格患者比利·密立根的头脑中，能同时存在24个互相独立的自我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