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46 讲
自由意志，最重要的幻觉
你好，欢迎来到生命科学50讲，我是王立铭。
从这一讲开始，我们讨论构造生命和智慧的最后一个元素——自由意志。
我猜，你肯定有这样的时刻： 做错了件事，或者说错了句话，你就想，要是时光能倒转，一切都能重新来过就好了。这样，我就能有意识地避免自己犯这样的错误了。
听起来这个愿望很自然是吧？但是我要是追问一句，即便时光真的能倒转，你就真的能改变你原来的决定么？
我不得不残忍地告诉你，现实很可能是，不管光阴倒转多少次，任何事情都不会改变。你说错的那句话，做错的那件事，仍然会坚定不移地错下去。
为什么呢？
这就要说到我们这个单元的核心概念——自由意志了。
这一讲，我们先来回答两个问题：
- 自由意志到底是什么？
- 自由意志存在与否，会对人类社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自由意志是什么？
首先，我们来看看什么是自由意志。
围绕自由意志这件事，人类哲学家已经进行了超过两千年的思考和争论，光是自由意志这个词的定义，都可以讨论很久。
当然了，在我们的生命科学课里，不需要太过纠结这个词背后的含义。
为了简单起见，我们就把有没有自由意志，通俗地理解成：我们一个人，是否能够自主决定自己此时此刻的思想和行为。
或者说，某个时刻下涌现出来的一个具体的思想或者行为，到底是这个个体的自由选择，还是早就被决定好了。
你也许觉得“早就决定好了”这个概念比较难理解，我来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的思想或者行为，是在此之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叠加在一起带来的必然结果。
所有事情包括你的遗传基因、生活经历、做决定之前的外部环境、吃没吃饭、睡得好不好、心情如何、面前站的人是穿红色还是绿色衣服，等等。
所有这些因素叠加起来，造就了一个无可更改的决定。
2015年，好莱坞有一部电影叫《Focus》，中文名叫《决胜焦点》。这部电影对于这种可能性，讲了一个比较夸张的故事：
一伙高智商的骗子行骗。在观看一场橄榄球比赛的时候，诱导隔壁的一个亚洲土豪打赌，说他随便从球场上选一个球员的球衣号码，骗子就能猜中。在电影里，这个土豪随机选中了55号，结果果然被骗子猜中，损失惨重。
电影《决胜焦点》剧照
这个情节就和我们刚才的讨论对上了。这个土豪肯定非常希望能够时光倒转，然后重新选一个号码。
但是，如果你相信电影里的情节设计，你就会知道，就算是再来一次，他肯定还是选55。
为什么呢？因为这伙骗子其实早就看中了这个亚洲土豪，处心积虑地让55这个数字在他身边出现了一整天。
在酒店大堂偶遇的人的衣服上绣着55；他半夜招妓，妓女的纹身是55；路过的汽车上广告牌写着55。
所以55这个数字已经内化到他的意识里了。在随机挑选球衣号码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随心所欲，自由意志选中了55，其实，只不过是这一整天信息轰炸的结果。就算再来一次，他大概率还是会选55。
当然了，刚才我们讲的仅仅是个电影桥段而已，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个情节在现实生活中能不能被重现。
但是，它确实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们经常自以为自己能够自由地决定自己的思想和行动，但是，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可能是一个假象、一个幻觉？其实一切早就被某种未知力量设定好了？
假如自由意识是假象？
更要命的是，如果自由意志真的是一个假象和幻觉，如果这层窗户纸被戳破，会给人类社会带来巨大的影响。
这就是我们要重点讨论的第二个问题。
我想请你思考一下：如果自由意志是假象，那所谓的人类智慧还有多少值得骄傲的地方？
我们人类之所以能够骄傲地称自己为智慧生物，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们觉得自己有别于地球上其他任何生命形式。我们有一种主动探索周围世界，探索自身，试图理解甚至改造它们的愿望和能力。
在这个基础上，我们甚至还发展出了好奇心，成就感和责任感，我们还产生了五花八门的思想和艺术，建立了强有力的现代科学体系。
但是请注意，如果自由意志仅仅是一个幻觉，如果人类的这些思想和行动，不过是受制于某些外在因素或者神秘力量的话，那我们和哪些受程序指令工作的机器人又有什么区别？我们所谓智慧生命的骄傲，又从何说起呢？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下意识地说：既然自由意志这么重要，我宁愿相信它是真的，否则人类的尊严和脸面往哪里放。
这个说法听起来好像有点“鸵鸟政策”，但是实际上，历史上最传统的那些支持自由意志的人，差不多就是从这个角度论证，为什么自由意志是必须存在的。
请注意，不是因为我们发现了什么过硬的证据支持自由意志，而是说自由意志无论如何必须存在。因为，如果否认自由意志的话，会带来一系列我们不愿意承担的灾难性后果。
其实，如果人类真的没有自由意志，先不说人类的骄傲还能否存在，一个最直接的后果，就是现有的道德和法律体系都会立刻失效。
为什么这么说呢？
在今天绝大多数国家的法律实践中，担负法律责任的一个前提，就是一个人拥有自由意志，能够自主控制他自己的行为，并且清楚这种行为的后果。比如：
如果一个精神病人犯罪，或者一个人犯罪的时候处于间歇性精神病的状态，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无法分辨自己的行为是否是错误的、触犯法律的，一般而言，就会减轻，甚至不再追究刑事责任。
这样的法律精神是有道理的，打一个极端的比方你就明白了，比如：
一个人持一把手枪，扣动扳机，把另外一个人打死了。我们肯定不会认为他手里这把枪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把枪没有自由意志，它不可能自己选择扣动扳机，也不可能知道扳机扣动会产生什么后果。
那反过来问，我们为什么觉得这个人是犯罪主体，他需要担负法律责任呢？人和枪的区别是什么呢？
显然就是自由意志。
我们默认这个人是能控制自己的行动，是知道自己行动后果的，所以，我们会送他上法庭接受审判。
以此类推，如果这个人其实也没有自由意志，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比如他是一个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患者，那我们追究他的责任，就和给那把枪判刑一样毫无道理了。
我们继续往前推演一步。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所有人，不管看起来多理性多聪明，其实根本不拥有自由意志，那怎么办？
如果扣动扳机这个行为，其实是这个人身上携带的遗传物质，是他从小到大的生活经历，是他在事发当天的吃喝拉撒，所有这些因素在一起，共同做出的一个无可更改的决定。那么，他和那把枪一样，只不过是一个无辜的执行者而已。
这样一来，我们好像也不能对这个人判刑了。那么，人类好像不管干什么，都不需要承担道德和法律责任了，人类社会的秩序该怎么维持下去呢？
前面我们讨论了如果不存在自由意识，那么人类的骄傲会荡然无存，我们的现有的道德和法律体系也会崩塌。
如果你觉得这已经很糟了，那么，接下来我还想说一个更严重的后果，那就是全人类将丧失前进的动力。
如果没有自由意志，那每个人还需不需要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这些事还有意义吗？而如果真的每个人都丧失了自我约束和进步的动力，整个人类社会又该多恐怖、多绝望呢？
事实上，还真有人设计过实验来证明，相信自由意志的存在，是很重要的感觉。
2008年，美国明尼苏达大学的研究者就设计了这么一个实验：
他们把受试者分成两半，一半的人，阅读一些文字材料，内容是自由意志并不存在，一切都是注定的；而另一半人的阅读的，是和这个话题无关的材料。
阅读时间结束之后，两组人都要接受同样的考试和测验。
结果研究者发现，前面那组人受到了提前暗示，觉得自由意志可能真不存在，而他们确实更容易在考试中作弊，偷看答案，或者偷偷多拿不属于自己的奖励。
这个实验本身，当然是没法证明自由意志到底存在还是不存在的，但是，它生动地说明了，“我拥有自由意志”这个感觉，对维持人类世界的正常秩序有多么重要。
换句话说，自由意志就算是个幻觉，也是一个美好的幻觉，一个非常重要的幻觉。
希望不等于真实
说到这里，我想泼一盆冷水给你。
并不是我们希望有的东西，它就一定真实存在。梦想成真，只不过是个美好的愿望而已。这样的例子，在人类科学史上已经出现过太多次了。
- 我们曾经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所有的星辰都围绕地球转动。这个模型很和谐，因为人类和这个世界都是上帝创造的，所以肯定位于中心，日月星辰都是围绕我们的。但是，哥白尼的日心说给了人类当头一棒；
- 我们曾经认为人类是上帝的恩宠，是上帝根据自己的模样制造出来的。但是，达尔文的进化论又给了我们致命一击；
我们和黑猩猩之间，遗传物质的相似程度高达98.8%，与其说我们像假想中的上帝，还不如说我们更像黑猩猩呢。
科学的发现，已经无数次把人类从宇宙中心、唯我独尊的神圣地位上给拽下来了，但是，人类仍然好好地活着。这些科学发现反而成了人类力量和智慧的证明。
所以，就算有一天，科学真的能证明自由意志不存在，人类的行为也是某些因素暗中操纵的，我相信，也无非是历史又重演了一回而已。
至于在此之后，各个国家的法律怎么执行，人类社会的秩序怎么维持，那就不是生命科学本身能解决的问题了。
总结一下。在这一讲里，我们讨论了自由意志这个概念的含义，以及自由意志存在与否，会对人类社会的秩序、法律和道德产生多大的影响。
我得承认，这一讲的内容实际上没有涉及到自由意志的生物学，这些讨论是想给你提前做好精神准备。
在这里，我想给你留个思考题：这一讲我们讨论了如果自由意志不存在，会对现有的道德和法律体系造成什么影响。
那么，我想请你思考一下，如果自由意志不存在，对你的个人生活和人生选择会有什么影响？欢迎你留言分享给大家。
在接下来的三节课里，我将会从三个不同的方向讨论自由意志的生物学，来论证自由意志是否存在。
我们下一讲再见。
不管光阴倒转多少次，任何事情都不会改变。你曾经说错的那句话，做错的那件事，仍然会坚定不移地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