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 28 讲
视觉:形状的秘密
你好,欢迎来到生命科学50讲,我是王立铭。
上一讲,我们知道了人眼感光的原理。我必须得说,感光这件事很重要,但是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了不起的。
蓝藻和草履虫这样的单细胞生物,也有感受光线的能力,只是它们感受光以后,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它们只能大致确定光源的位置和距离。
人类想要依靠双眼探索大千世界,这点信息量是远远不够的。
我们不能满足于看到光,还需要知道光线的强弱、方向和形状。只有这样才能看清楚猎物、看清楚天敌、看清楚道路、看清楚手机和书里的文字和图片。
那么,看到具体、精细图案的能力又是怎么实现的呢?
这一讲,我们就来聊聊这个问题。非常有意思的是,生物学家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其实源于一场意外。
从“看见光”到“看见图案”
故事是这样的。1958年,两个三十出头的神经科学家休伯(David Hubel)和威瑟(Torsten Wiesel),在合作研究动物是怎么看到光点的。
你可能还有印象,我们之前的课里面,这两位神人已经出现过一次了——他们做了那个著名的给小猫缝上眼睛的实验。
我们已经知道,光点在视网膜上是怎么被感觉到的。简单来说,光通过晶状体折射,照到哪里,哪里的感光细胞就会出现电信号。
所以,休伯和威瑟想更进一步,搞清楚在大脑里,到底是哪块区域负责感受一个一个的光点输入。
他们的做法很简单:把一只可怜的猫麻醉固定好,把它的眼皮撑开,然后在它眼前放一台老式幻灯机,更换各种带着光点的幻灯片给猫看。
同时,把微型电极插入猫的大脑,看看什么样的光点,会在大脑的什么区域,激发出什么样的电信号。

但大脑里的细胞总数实在太大了,就算是专门负责视觉信息处理的,所谓的大脑视觉皮层,随随便便也有几十上百亿的神经细胞。要在这么多细胞里,找出一个碰巧能对光信号有反应的细胞,就像大海捞针一样困难。
所以,这两个年轻人采取的策略是:先大海捞针,万一捞到了一个对光有反应的细胞,就紧紧抓着它不放,变着法子给出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光刺激,来研究它。
- 给大的光点、小的光点;
- 左边的光、右边的光;
- 强的、弱的;
- 一个、两个;
- 开灯、关灯
……
他们试图从这个撞上枪口的细胞的反应中,找到大脑处理视觉信息的那么一点点线索。
但是,一连做了几个月的实验,休伯和威瑟都处于一种迷茫状态,不知道如何是好。
因为在反复的尝试下,他们确实找到了一些对光点有反应的大脑细胞。但是这些细胞在他们手里,没有呈现出什么清晰的反应规律 。就算是有反应,也往往是不强不弱。
不管两人怎么改变光点的位置、大小和强弱,神经信号的变化都若有若无,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们就很纠结,是弄错或者忽略了什么重要条件?还是大脑处理视觉信息的规律太复杂?这样大海捞针根本没有意义。
这样的迷茫状态持续了几个月,终于在某个疲惫的午夜结束了。
那天,休伯和威瑟正在继续机械地重复他们的实验:用微型电极一个个细胞地扎过去,一个个光点地照过去。
但是突然之间,他们找到了一个细胞,像机关枪一样开始乒乒乓乓地产生电信号了,而且非常强烈,前所未有。
两个人非常兴奋,睡意全无,但是仔细一看幻灯片,却没有发现什么稀奇的,仍然还是是黑色背景下的一个小光点。这样类型的刺激,他们已经尝试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剧烈的反应。
接下来,更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把幻灯片拔出来再插上,机关枪一样的电信号居然消失了,什么都没剩下,刚才的一幕就像他们做的一个短暂的美梦。
休伯和威瑟估计先是彼此掐了下大腿,确认刚才都没有做梦,然后重新琢磨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么剧烈的神经电信号,肯定不是毫无意义的噪声。他们俩也没有不小心碰到不该碰的仪器和电线。那么,这个信号肯定来自于那个被电极扎上的神经细胞,来自刚才那片看起来平淡无奇的幻灯片。
于是,就像我们修电脑一样,两位来劲儿的年轻人开始继续折磨这个神经细胞,继续折磨起这片幻灯片来:拔、插、插、拔、换个方向、吹口气儿……
最后他们发现,原来是第一次照光的时候,他们一不小心没有插好幻灯片,幻灯片没有完全卡到卡槽里去。
结果,幻灯片和卡槽的边缘漏出了一条细细的光线,恰好投射到了猫的眼睛上。就是这条无意间出现的光线,导致了机关枪一样的电信号。
这让两位科学家非常意外。难道说,大脑并不像视网膜那样感受光点,而是感受光点组成的“光条”么?
后来发现,果真如此。在之后的几个月里,休伯和威瑟确认:很多大脑细胞对光点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反而会对某种角度的长方形光条反应强烈。
有的细胞只会对水平放置的光条有反应,有的细胞偏爱垂直的,有的细胞干脆喜欢45度角倾斜的。
这个意外的实验听起来非常简单,却有着重大意义。
它标志着人类对视觉系统的理解,从光点升级到了看见光条,从“看见光”正式迈进了“看见图案”的时代。
原来,视网膜细胞的作用是看见光,也就是检测光点的存在,而大脑不一样,它虽然不能直接看到光,却能对来自视网膜的感觉信号,进行深度地处理和整合。
大脑细胞有一种能力,在接收了一大堆光信号之后,通过分析它们彼此间的位置信息,就能判断出这是一个有着特定形状的物体。
如果我们理解了这种能力,我们就真的站到理解感觉的大门口了。因为大千世界里再复杂的物体,无非也就是各种光信号的排列组合嘛。
大脑“看见图案”的模型
为了理解这个能力,休伯和威瑟并没有止步于这个实验,他们还给出了一个简单的模型,成功解释了不能直接“看到光”的大脑细胞,是怎么判断一根光条的形状,或者说“看见图案”的。
这个模型是什么样的呢?
他们认为,视网膜上面,有许多个感受光点的感光细胞,把电信号同时输出给了一个大脑细胞。

视网膜上密布的感光的细胞
这个大脑细胞有一个特别的性质,只有当这些感光细胞同时输出电信号给它的时候,这个大脑细胞才能被激发。
这样一来,如果这些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本身排列成了一个特定的形状,比如,一个垂直摆放的长方型,那这个大脑细胞,它也就只会对这样的形状产生反应。
这么说也许有点难理解,我来打一个更形象的比方:
假设有一只会发光的毛毛虫,它的头、肚子、尾巴会分别产生三个光点。这些光进入人的眼睛,会分别照射到三个不同的感光细胞上——我们就叫它们头细胞、肚子细胞、尾巴细胞。
然后呢,这三个细胞会把电信号同步传输到大脑中,输出给同一个细胞——我们可以叫它“毛毛虫细胞”。
这个毛毛虫细胞的特点就是,它必须同时接收到头、肚子、尾巴细胞的三个信号才会被激发。
这样一来,只有真的出现了这样一条发光的毛毛虫,大脑里的这个毛毛虫细胞才会被激发;而只要这个毛毛虫细胞被激发,我们的大脑就知道,一定有一只毛毛虫爬过来了。
你看,这个简单的信号处理原则,就能超越对光的简单感知,实现对形状的识别了。
我想插一句,如果你是计算机专业的同学,相信你会马上意识到,刚刚我们说的不就是一个布尔逻辑问题么。
刚才说的毛毛虫感知,无非就是一个AND Gate。逻辑就是:只有当几个输入都同时存在的时候,才会产生一个输出。
- 以此类推,布尔逻辑里还有更多的玩法。
- 比如OR Gate,几个输入谁或者谁存在,都能产生输出;
- 还有NOT Gate,意思是只有当一个输入不存在的时候,才会产生输出。
这些东西结合起来,还能产生更多五花八门的玩法。
如果你不熟悉这些概念也不要紧。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不同的逻辑组合在一起,大脑就能从光点组合出形状,再到具体的物体,然后再分析出这个物体的身份、距离、运动等等。
也就是说,从休伯和威瑟的发现出发,我们就可以想象:
人的大脑虽然并不会直接看到光,但是它们却能够利用视网膜感光细胞的电信号,经过多次的计算整合,组装出一个生动的虚拟视觉世界。
这个模型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是它能不能实现呢?
其实,这个模型在神经细胞的水平上,是很容易实现的。
我之前提过,很多神经细胞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形态,它有一丛密密麻麻的树突,和一根长长的,像触手一样的轴突。树突是其信号接收端,轴突是信号输出端。
那我们刚才讨论的感受毛毛虫的原理,就可以想象成是三个感光细胞——头、肚子、尾巴细胞,把它们长长的轴突,伸向毛毛虫细胞树突的位置。

而毛毛虫细胞,可能天性比较懒惰,很不容易被激发。只有当这三个细胞同时把电信号输出到毛毛虫细胞的时候,激发的效果才足够强。
这样一来这个毛毛虫细胞才能被激发起来,产生自身的电信号,从而产生对毛毛虫的感觉。
好了,总结一下,这一讲我们说了大脑细胞是如何“看见图案”的。
一个意外的实验,两个熬夜的年轻人,让我们对感觉系统的理解上了一个大台阶。
不过你也别太乐观,实际上对于视觉信息的处理,我们仍然有非常多的问题不理解。但是这一讲起码告诉我们,视觉信息处理的底层逻辑,可能并没有什么神秘之处。
下一讲,我将讨论视觉信息的另外一个重要组成要素——颜色。
我们下一讲见。
一个意外的实验,两个熬夜的年轻人,让我们对感觉系统的理解上了一个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