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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选择(上):如何定义胜利者?
前面的课程里,我们分别讨论了可遗传的变异和生存竞争。这一讲,我们讨论进化履带的第三个环节——自然选择。
三者的结合有点像一个开口大、出口小的漏斗,可遗传的变异提供大量的存在差异化特征的生物个体,像倒水一样倒进漏斗的开口。在漏斗内部,这些生物展开生存竞争,争夺通往出口的一线生机。而在漏斗的出口,决定谁能出去、谁出不去的,就是自然选择。
这个千军万马抢渡独木桥的过程,被达尔文的粉丝、英国哲学家赫伯特·斯宾塞描述得更加直白——所谓自然选择,就是适者生存(survival of the fittest)。
适合度:自然选择的胜败标准
你应该还记得我们讨论过的扇尾鸽的例子:
从野生鸽子祖先到扇尾鸽的培育过程中,专业的饲养员一代代的从鸽子后代中挑选尾巴最大、羽毛最多的,逐渐培育出了尾巴像小扇子一样的鸽子。在这个过程中,饲养员是在用一个单一的标准进行选择——谁的尾巴更大,就把谁留下来繁殖下一代,其他的可能就杀掉炖汤喝了。
换句话说,在这个漏斗的出口处站着的是人类自己的美学标准。实际上,这种看起来很有观赏性的鸽子运动能力极差,飞不高也飞不远,在自然界根本没有生存能力,但并不妨碍它成为人工选择的胜利者。
当然,人类对鸽子的筛选用了单一标准,只图自己看着舒服,而自然选择考的是综合实力。用达尔文的话说就是,“这种保存有利的变异,以及消灭有害的变异的现象,我称之为自然选择”。
现代生物学里,人们使用“适合度”(fitness)的概念来描述自然选择的结果,也就是漏斗出口的标准。
适合度指的是个体有多大的机会繁殖后代,将自己携带的可遗传的变异传递下去。
还是拿扇尾鸽来说。在一代代挑选鸽子的过程中,总是那些尾巴羽毛更多更大的个体被选中,继续繁殖,于是就把这种特征传给下一代,以供继续挑选。这样一来,在这个场景里,拥有大尾巴特征的鸽子就有更大的机会繁殖后代。在这场人为的选择中,“大尾巴”鸽子相比“小尾巴”鸽子就拥有更高的适合度。
自然选择筛选的是什么?
你可能觉得我在玩文字游戏:适合度高的生物能生存和繁殖,能生存和繁殖的生物就是适者,适者可以生存和繁殖……这不是说车轱辘话吗?
其实不然。通过适合度的定义,我们马上能看到自然选择的几个重要特性。这些特性能帮助我们对什么样的生物能成为适者,以及适者可能具有什么特征做出一定程度的预测。
首先,自然选择筛选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自然选择就像一位不太细心的数学老师,出了一道数学应用题。他只关心你最后给出的答案对不对,只要对就得满分。至于你的推导过程对不对,是一步步严格推导出来的,还是掰手指头做出来的,他完全不介意。
比如,对于食肉动物来说,自然选择会考核它们能不能保证充足和稳定的能量供应,直到繁殖出下一代。能,就通过;不能,就不通过。
至于这些动物是像老虎一样独自觅食,还是像狮子一样成群结队行动;是像猎豹一样抓活的,还是像鬣狗一样抢现成的尸体,自然选择根本不介意。
其次,自然选择筛选的是符合特征的生物,而不是生物带有的特征。
换句话说,能通过自然选择的生物当然是适者,但适者并不是所有特征都一定很成功。就拿我们人来说,直立行走和巨大的脑容量让我们获得了明显的生存优势,但同时也导致了难产、痔疮、静脉曲张、椎间盘突出的问题。
这些问题并不是被自然选择特意挑中的,它们只是直立行走和巨大脑容量这两个特征的副产品而已。
第三,自然选择的筛选标准可能会随时变化。
在不同的时间地点,适合生存和繁殖的生物自然要有不同的能力,自然选择的漏斗会朝不同的方向开。
比如恐龙灭绝事件。6500 万年前,小行星撞击地球和随后引发的大规模火山爆发,激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让到达地表的阳光强度大大降低。在这种剧烈的环境变化之后,依靠光合作用生存的陆地植物大量死亡。以这些植物为食的食草恐龙、以食草动物为食的肉食恐龙,也因此大部分灭绝。
而原本被恐龙牢牢压制在洞穴里和地面下、基本只能夜间出来活动的哺乳类祖先,反而因为食谱更杂,侥幸生存了下来。
请注意,自然选择的筛选标准可不光是非生物的自然环境。有时候,某一类生物的繁盛也会改变自然选择的筛选标准,影响其他生物的生存和繁殖。
广义适合度:笨蛋,是基因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意识到,有一个问题还是无法解决:如果说自然选择的标准就是谁能生更多的孩子,那像工蜂、工蚁这样干脆就没有繁殖能力的生物是怎么出现的呢?
这个问题也让达尔文非常困惑。他还在《物种起源》里给出了一个完全错误的“集体主义”解释。他认为,虽然这些昆虫自己不会生育,但它们对整个群体的生存有利,所以被自然选择所青睐。
关于这一点为什么是错的,我们在前面已经做过讨论,不再重复了。
这里我们看看适合度的概念是否能帮助到我们——20 世纪中叶,生物学家们,特别是英国人威廉·汉密尔顿把适合度的概念做了一次扩展。他认为,所谓繁殖后代,无非是生物个体把自己的基因传递到下一代。既然如此,只要同样的基因能够传递下去,不管是自己亲自传,还是自己的近亲帮助传,对生物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这就是“广义适合度”的概念。
对于大多数生物个体来说,生一个孩子,能传递自己 50%的遗传物质。因为孩子的另一半遗传物质来自配偶嘛,咱们人类就是如此。
而在蚂蚁和蜜蜂这类所谓的真社会性昆虫那里,出现了一个奇异的生物学设计,导致同一个蚁后所生的工蚁之间,基因的相似程度可以达到 75%。这样一来,对于工蚁、工蜂来说,照顾蚁后、蜂后,帮助它们繁殖更多的工蚁和工蜂,也就是自己的妹妹,传递遗传物质的效率还要超过自己生孩子。于是合乎逻辑的选择当然是放弃自己繁殖,专心照顾蚁后和蜂后了。
蚁后和人类一样,有两套 DNA(分别来自父亲和母亲),但雄蚁只有一套 DNA。蚁后在没有雄蚁的时候也可以自己繁殖,这种被称为“孤雌生殖”的方式生下的都是只有一套 DNA 的雄蚁。
而如果蚁后和雄蚁交配后繁殖,生下的都是含有两套 DNA 的雌性,它们长大后就是蚂蚁窝里的工蚁。
这种奇怪的设计带来了一个影响深远的结果—— 工蚁之间互为亲姐妹,但它们之间的亲戚关系要比人类的亲姐妹更深。
人类的亲姐妹之间共享 50%的遗传物质,因为她们每人会从父母双方各获得 50%的遗传物质,但具体获得的是父母的哪 50%遗传物质则是完全随机的(50%*50%+50%*50%=50%)。
但对工蚁来说,它们同样会继承来自母亲(蚁后)的 50%遗传物质,但因为它们的父亲只有一份 DNA,繁殖中只能全部传递给后代,因此工蚁彼此间共享了 75%的遗传物质 (50%*50%+50%*100%=75%)。
这样一来,对于一只工蚁来说,每帮助蚁后繁殖一个后代,也就是诞生一个新妹妹,能传递自己 75%的基因;而如果选择自己繁殖后代,只能传递自己 50%的基因(另外 50%来自父亲那边)。
顺便说一句,广义适合度这个概念的引入,其实是对自然选择理论的一次重要升级。
在传统理论中,自然选择的作用对象只是生物个体,成败标准就是它能生几个孩子。而在广义适合度引入之后,自然选择的对象可以是生物个体体内的遗传物质,成败标准变成了这些遗传物质能复制几份到后代体内,生物个体的命运可能反而不重要了。关于这个话题,下一讲我们会继续讨论。
醉汉回家:除了自然选择,还有遗传漂变
这里,我还想特别提醒你注意:适者生存,但生存的并不一定必须是适者。
适合度也好,广义适合度也好,自然选择并不是改变它们的唯一路径。人们通常会默认,只有生存竞争的胜利者才有可能繁殖更多的后代、传递更多的遗传物质。但很多时候,偶然因素也会影响生物繁殖后代的机会。
打个比方,作为漏斗出口的把关人,自然选择偶尔也会打盹偷懒。趁机偷偷溜出来的生物,不见得有什么惊人的能力。
比如,假设非洲草原有两只狮子,狮子 A 各方面都比 B 优秀,跑得快,力量强,眼神好,怎么看怎么碾压狮子 B。结果有一天,草原来了一些偷猎者,一枪打死了狮子 A。于是,只剩下狮子 B 可以踏踏实实活着,繁殖后代。根据适合度的定义,狮子 B 就躺赢成了胜利者,但它的胜利和生存竞争、自然选择都没有什么关系。
在自然界,类似的情况比比皆是,它们有个学名叫作“遗传漂变”。
有个著名的例子发生在西太平洋的平格拉普环礁上。那里有接近 10% 的居民是全色盲,失去了分辨颜色的能力,眼中的世界完全是黑白的。这个患病比例远远高于人类世界中色盲的比例。究其原因,并不是因为那个岛屿的环境特别青睐色盲患者,而仅仅是一场意外的结果。
人们推测,在 18 世纪晚期,这个岛屿曾遭受海啸侵袭,居民死伤惨重,仅仅有 20 多人侥幸活了下来,其中恰好有一个是全色盲患者。在过去的 100 多年里,这 20 多人彼此通婚繁殖,重建了平格拉普的人类社群。于是,全色盲的比例就因为这次偶然的天灾而变得非常高。这就是遗传漂变。
现在人们普遍认为,在生物进化的过程中,自然选择和遗传漂变都起了重要的作用。存在争议的是,两者谁的重要性更大。
也许,我们可以把生物进化的过程理解成醉汉回家的路线——这个醉汉大致还知道家的方向,脑子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就会主动往家的方向走;但有时候冷风一吹,脑子迷糊了,就会走到岔路上,甚至走点回头路。
至于说醉汉到底喝了多少酒,是一斤二锅头下去几乎无法认路,还是小酌了半瓶啤酒基本还知道路线,每个进化过程可能都不一样。很可能在不同的时间地点场合,有时候自然选择更重要,有时候遗传漂变更重要。
下节预告
到这里,还有一个遗留问题——自然选择到底是在什么层面上起作用的呢?是生物个体、生物群体,还是基因?下一讲,我们花点时间讨论讨论它。
我是王立铭,我们下一讲再见。
划重点
- 自然选择有三个特性:一,筛选结果,而不是过程;二,筛选符合特征的生物,而不是生物带有的特征;三,筛选标准随时变化。
- 自然选择的筛选对象一般是生物个体,但少数时候也可以是遗传物质,个体的命运反而不重要。
- 进化过程中,自然选择和遗传漂变都起了作用。有时自然选择更重要,有时遗传漂变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