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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25讲

生育繁殖:选择效率,还是可能性?

读者,你好。欢迎来到《进化论 50 讲》,我是王立铭。

课程的上一模块,我们用四讲内容讨论了生命的起源问题。接下来这个模块,我们再用四讲的篇幅讨论生命的增长问题。通俗来说就是,在解决了从 0 到 1 的问题之后,生命体如何实现从 1 到 10,到 100,到千千万万的扩张?

这一讲,先讨论生命扩张的基本方法——繁殖。看看一个生物体在制造后代的时候都要遵循什么生物学原则,以及这些原则是如何被进化过程所塑造的。

两种繁殖方式:无性 vs 有性

地球生物有且只有两种繁殖方式——无性生殖和有性生殖。

两者的区别很清楚:

无性生殖的生物体无需帮助,母体细胞可以直接分裂产生后代,也将自身 100%的遗传物质传递给后代。比如,一个细菌一分为二产生两个后代细菌,一块土豆发芽长出一株新的土豆。

而有性生殖则要复杂得多,生物体在繁殖过程中需要另一半的配合。大体来说,在这个过程中,两个生物体通过一套名叫“减数分裂”的过程,分别产生只含有自身 50%遗传物质的生殖细胞。然后两枚生殖细胞融合,后代重新获得 100%完整的遗传物质,一半来自父亲,一半来自母亲。然后再开启自身独立的生命历程,生存、发育、繁殖后代。

两种方式都有丰富多彩的子类型和独特的技术细节,但我们很容易就能看出——无性生殖的效率是更高的。因为无性生殖只需要自身,不需要另一个生物体的帮助,而且每一个后代体内 100%的遗传物质都来自自身。

相比之下,有性生殖就非常麻烦——

首先,它一定需要配偶的帮助,把繁殖从一个生物的事情变成了两个生物的事情。甚至在很多时候,有性生殖的生物为了得到繁殖后代的机会,愿意付出影响自身生存的代价,比如雄孔雀漂亮但累赘的尾巴。

而且,有性生殖还很低效,后代体内只有 50%的遗传物质属于父母一方,直接把传递遗传物质的效率打了对折。

除了繁琐和低效,有性生殖还天然就不太适合保存优良性状。你看,如果细菌获得了某个有利于它生存的基因变异,通过无性生殖,它的每一个后代都能得到一份同样的优良基因变异;而对于有性生殖的生物来说,因为只有 50%的遗传物质能进入生殖细胞,和来自另一半的遗传物质组合,所以根本无法确保一个优良的基因变异遗传到每一个后代体内。

这一点,只要我们看看自己就明白了。我猜,你肯定听到过类似的抱怨,“你怎么就没继承你父亲或者母亲的双眼皮、高鼻梁、记忆力、高智商呢”……这个清单可以一直写下去。

有性生殖:牺牲效率,换来可能

可想而知,如果用曾经讨论过的“适合度”的概念来评判,无性生殖应该是自然选择中当之无愧的胜出者。在同等时间内,无性生殖能产生数量更加庞大的生物个体。这样一来,在有性生殖方式刚刚在进化历程中出现的时候,采用这种方式繁殖后代的生物,应该很容易被无性生殖的同类碾压、淘汰。

其实,即便在今天的地球上,总数量最多的一类生物——细菌——也仍旧是通过无性生殖繁殖的。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看起来繁琐低效的有性生殖是怎么在十几亿年前出现,并一直顽强的保留下来的呢?而且不光保留了下来,今天地球上所有的真核生物,包括动物、植物、真菌,都掌握了有性生殖的能力。这些生物出现的比细菌晚,结构也更复杂,但繁殖方式都是有性生殖,总应该有点道理。

是不是因为有性生殖是复杂生物被逼无奈的选择呢?

好像也不是。比如,不少生物明明是雌雄同体的,比如蚯蚓,按说自己的精子、卵子就能直接融合和繁殖,但它们仍然会排除万难的找到配偶、进行交配。

更有甚者,有些生物明明可以同时进行无性生殖和有性生殖,但反直觉的是,在生存压力很大的环境中,比如食物严重匮乏、环境里寄生虫很多的时候,它们反而倾向于使用看起来繁琐低效的有性生殖方式。

这些现象给了我们一个有力的提示:有性生殖一定有非常重要的生物学价值,这种价值是如此巨大,甚至足以抵消繁殖效率降低带来的严重后果。

那这种好处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科学界还没有明确的答案。但有一点是很容易理解的,有性生殖能够在后代体内实现父母双方遗传物质的重新组合,因此能够大大提高生物的遗传多样性和生存的可能性。

我们可以用一个简单的假设来说明:

假设某种生物群体中,AB 两个基因都存在基因变异,占主流的生物的基因型是 ab,而一小部分变异生物的基因型是 AB。如果 A 和 B 两个变异都是有益的或者都是有害的,那很简单,拥有 AB 基因型的生物会占据主流或者被淘汰。但如果 A 和 B 恰好一个有害、一个有益呢?

对于无性生殖的生物来说,它们只能把 AB 和 ab 当作一个整体来通过自然选择的考察,因为携带 AB 变异的个体产生的后代还是 AB,不携带 AB 变异的个体产生的后代仍然不携带 AB。于是,整个群体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类——ab 和 AB。

这样一来,两者生存竞争的结果,就只能看 A 和 B 两个变异的净产出了。如果 A 带来的好处大于 B 带来的坏处,AB 基因型就会被保留,ab 被淘汰。之后,AB 的生物想要淘汰有坏处的 B,就只能靠之后一代代繁殖中概率极低的基因变异了。

但对于有性生殖的生物来说,这个问题就简单了——

AB 和 ab 的生物交配,彼此遗传物质重组,可以产生四种基因型不同的后代——Ab、aB、AB、ab。四类后代、四种基因型可以独立接受自然选择的筛选,A 和 B 的不同影响很容易被分别处理。比如说,如果A 变异有好处,B 变异有坏处,那么在自然选择中,Ab 的基因型会逐渐占据主流,a 和 B 两个基因会被淘汰出局。

这还仅仅是两个基因变异的情形,我们可以稍微做一点更大尺度的推演。假设某种生物的群体里有 1000 个基因变异,那么在理想情况下,这种生物可以通过有性生殖和基因重组,产生 2^1000 种不同的基因型。这就为自然选择提供了无比广阔的舞台,给生物自身的生存和繁衍提供了无穷的可能性。

根据同样的逻辑推演,这种机制也能让有益或者有害的基因变异更快速的富集起来,被选择或者被清除。这个我们就不多说了。

总而言之,尽管有性生殖还有很多尚未揭晓的秘密,但我们可以肯定,它的出现和扩张并非偶然。这是生命体有意为之的一种增长策略——以牺牲效率为代价,储备足够多的可能性。

在环境压力清晰、进化方向明确的时空,无性生殖也许能用效率优势轻易击败有性生殖。但在多数时候,环境变化都是无可避免、难以预测的。在这种前途晦暗不明、生死悬于一线的场所,储备足够的可能性,保证至少有一部分后代能够活下来,才是正确的选择。

说到这里,你应该很容易理解,为什么有些能同时进行无性和有性生殖的生物,会选择在生存条件恶劣的时候,进行看似繁琐低效的有性生殖了。你应该也能理解,个别人追求的所谓的血统纯净是个多么可笑的想法,这等于是在人类这个有性生殖的物种里,放弃了基因层面的多样性和可能性。

实际上,我们也看到,人类悉心培养的纯种生物,不管是猫狗,还是牛羊,固然满足了人类某些特殊的需要,但健康情况以及繁殖能力总是让人着急。

当然,其实围绕有性生殖还有大量的未解难题。比如,有性生殖的好处很明确,但为什么一定要形成不同的性别呢?雌雄两性的分化,一下子就把生物择偶的范围缩小了 50%。如果不分性别,生物个体可以和任何一个同种生物交配繁殖,那效率该有多大的提高啊?还有,为什么绝大多数有性生殖的生物都有且只有两种性别呢?

这些问题还没有被很好的回答。但通过刚才的讨论,我们应该有足够的信心相信,这些特殊的设计背后,一定有我们尚不清楚的生存优势,让这些看起来降低繁殖效率的动作长久地被保留。

非此即彼:繁殖的两条成功路径

说到这里,一个新的问题产生了:既然有性生殖有这么多的优点,为什么地球生命里总数量最多的细菌完全没有发展出这个能力来呢?

对于这个问题,一个可能的解释是,生物体真的无法做到两全其美。

细菌的快速分裂繁殖和它本身简单的结构分不开。细菌细胞内部没有复杂的空间组织结构,没有细胞核,也没有线粒体这些细胞器,分裂的时候只需要 DNA 复制一份,然后整个细胞从中间一分为二就完成了。

而真核生物的细胞尺寸更大,内部结构也更加复杂,在细胞分裂的时候,除了要复制 DNA 分子之外,其他的细胞结构也得拆散重组、平均分配。

这样一来,真核生物想要在繁殖速度上超越细菌,理论上就是不可能的。在合适的条件下,细菌可以 20 分钟分裂一次;而培养皿里的人体细胞,差不多要 24 小时才能分裂一次,差距悬殊。

于是,真核细胞出现在进化历史上之后,它合理的选择就不是在繁殖效率上继续优化,而是干脆舍弃对效率的追求,寻找另外的生存之道。换句话说,拼效率我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那是不是能在生存能力上弯道超车呢?

而反过来,面对这些能够把基因的各种排列组合玩出花样的敌人,细菌想要把有性生殖的本事照搬过来,也只能是东施效颦,于是干脆在传统优势——繁殖效率——上继续优化。在多样性这个问题上,只能寄希望于在数量繁多的后代中,出现需要的基因变异了。

说白了,生物体没有能力在两个自相矛盾的发展方向上齐头并进,于是只能做一个非此即彼的取舍,要么拼效率,要么拼可能性。而现实结果是,历经十几亿年的竞争,两个方向上的生物仍然可以说是势均力敌。

下节预告

下一讲,我们继续聊地球生命的增长方法论。繁殖之后,我们来看看养育问题。

我是王立铭,我们下一讲再见。

划重点

  1. 尽可能的生存和繁殖,把生命运行的秩序传递给后代,是所有地球生命的本质特征。
  2. 为了实现生存和繁殖的目标,不同的物种走上了不同的道路:细菌这样的生物选择了高效率的无性生殖,而绝大多数真核生物走上了效率更低但可能性更大的有性生殖。
  3. 两种方式各有自己的用武之地,环境稳定的地方可能效率优先,而环境恶劣多变的地方更需要储备可能性。两者的角力,一直到今天都未曾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