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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径依赖:为什么历史经验会成为历史包袱?
这一讲,我们继续讨论进化过程会带来的负面问题。
前面说过,进化是一个持续了四十亿年、从启动至今从未停止过的活动。一代代地球生命必须全力奔跑,才被允许停留在地球上,继续拥有生存和繁殖的机会。而进化过程中的马太效应,也正是这样才得以实现——微小的优势快速扩散,代代叠加,最终形成令人叹为观止的复杂功能。
而硬币的另一面是,这种代际的持续传承,也强有力的约束了生物进化的未来方向。帮助地球生物成功的历史经验,也会成为它们继续成功时必须承受的历史包袱。
生命之树的诅咒
首先我们来看看,进化这种长期传承的特性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我们知道,现存的每一个地球生物都可以把家谱一直回溯到数十亿年前,回溯到我们讨论过的地球生命的最后共同祖先 LUCA 那里。这个在我们的猜测中生活在海底热泉口附近的单细胞生物,是今天地球上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个人类和每一个细菌的祖先。
甚至只要你愿意,我们也可以做这样一个假设:如果你能坐着时光机回到 40 亿年前,在 LUCA 的细胞内注射一种非常灵敏的荧光染料,那理论上说,你应该还能在今天地球上所有生物的体内,看到极其微弱但确凿无疑的光芒。LUCA 在那个时代掌握的生存技能,尽管在几十亿年里被不断地修改、消除、创造、重演,但绝不可能被彻底毁灭和重启。
从这个角度上理解,我们可以把生命进化看成是沿着生命之树的脉络,从根部的 LUCA 出发,一路沿着树干、树枝向上爬行,直到树冠的过程。
一方面,处于树冠的每种生物,都一定或多或少携带了来自整个生命之树生长过程中的历史记忆,可能是某个基因片段、某种生活方式、某个身体器官的构造等等。另一方面,在不断生长的过程里,生命之树还必须经历持续的分叉过程,新物种不断出现,不断地获取新的生存和繁殖技能,并因此变得与众不同。
这就导致了一个天然的结果:
一种特定的生物想要继续进化,只能在自己现有的这些历史积累上做微小的调整。因为传承,它不可能把历史记忆全盘放弃;因为分叉,它也不可能突然学会别的分叉上所代表的新技能。
这种现象有个学名,叫“系统发生树制约”。我看,也可以叫它“生命之树的诅咒”。
进化历史对进化的第一重影响
接下来,我们就从一个例子出发,讨论一下生命之树诅咒的两重影响。这个例子就是四足动物的进化。
你肯定也注意到了,陆地生活的脊椎动物,不管是两栖类、爬行类、鸟类还是哺乳类,都有四个足。这些足的功能和形态可以有很大的区别,单看外貌的话,你大概很难想象,人的手、马的前蹄是同一类器官,更不要说鸟的翅膀和海豚的胸鳍了。
但如果仔细分析它们的骨骼构造,其实是很接近的。四足动物的前肢其实都包括肱骨+尺骨+桡骨形成的“胳膊”、腕骨+掌骨形成的“手掌”和很多指节形成的可以灵活运动的“手指”。只是这些骨头的粗细、长短、数量出现了变化而已。
这当然不是说,想要在陆地生活,就必须具备这样的特征。因为很显然,昆虫、蚯蚓、蜘蛛这些陆地无脊椎动物就没有这套复杂的骨骼设计,照样活得好好的。
从进化历史上说,陆地脊椎动物之所以都是四足,其实源于一个意外 ——仅仅是因为在 3-4 亿年前,第一次成功上岸的肉鳍鱼类,也就是我们提到过的现代腔棘鱼的祖先,恰好有四个肌肉发达的鱼鳍,帮助它们在沼泽、浅滩上行走。而这种结构确实能在陆地行走中很好的分散身体重量,保持平衡,因此就被进化所青睐。
在那之后,肉鳍鱼这一支在陆地开枝散叶、繁育后代,于是它所有的后代都保留了四足这个特征。
这个例子讲到这里,体现了生命之树的历史对进化空间的第一层约束:
在陆地生活的四足肉鳍鱼这一支恰好在进化历史上连绵不绝,因此它在几亿年时间内开枝散叶形成的所有脊椎动物后代,就都沿用了这个身体结构的设计,只是在上面做了一些适应各自生活方式的微调。
反过来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如果当年率先上岸的生物不是肉鳍鱼,而是某种有 6 个鱼鳍的生物,那说不定今天的陆地脊椎动物都是 6 足的,反正这样的结构也足以保持身体的平衡。
进化历史对进化的第二重影响
当然,生命之树对进化的约束还不止于此。同等重要的是,即便在陆地脊椎动物彻底改变生活方式以后,这套设计方案仍然顽固的保存了下来。
我们知道,在漫长的进化历史上,一部分陆地脊椎动物又一次改变了生活方式,选择在天空翱翔,比如鸟类和蝙蝠,或者返回海洋里生活,比如鲸和海豚。
对于这些生物来说,四足结构已经不再有任何生存和繁殖上的优势。毕竟,在空中飞翔最多的,是拥有膜质翅膀、不需要骨骼支持的昆虫,而海洋里的统治者,是从未上岸、鱼鳍里没有手掌结构的辐鳍鱼类。
但因为生命之树的诅咒,这些上天下海的四足动物只能在原有的身体结构上微调。
鸟类把前肢改造成了翅膀,但仍然保留了基本的骨骼结构,只是丢掉了部分没用的指节。而把海豚和鲸的胸鳍解剖开,也能找到类似手掌的骨骼结构。尽管在这两个场景下,手掌的结构是毫无必要的,但它们仍然被保留了下来。
这种变化体现的是生命之树的历史对进化空间的第二层约束:
当一类生物顺着生命之树的枝干和分叉发展得很成熟了之后,哪怕生活环境发生巨大的变化,身体的生物学特征已经失去了原来孕育和选择它们的环境,生物也无法甩掉历史包袱,快速寻找新的生存方式。
你可能马上会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就不能呢?比如,当四足动物想要飞上天空或者重返海洋的时候,适应陆地爬行的四足结构其实已经不再具备什么优势了,这些动物能不能彻底放弃这个身体结构,通过基因变异获得像昆虫飞行、鱼类游泳那样的新技能呢?
答案是,不可以。
我们知道,生物的生存技能都是在一代代的反复迭代之中,从简单到复杂,从微弱到强大,积累而来的。放弃某个生存技能当然简单,微观上说,只需要某个核心基因出现变异就能实现;但想要重新发展出一个全新的生存技能,就需要启动新一轮的红皇后效应和马太效应,从无到有的逐渐积累才行。
面对环境变化,有这么两条生存路径:一条是在现有的基础上微调修改,先凑合活着、再慢慢变强;另一条是彻底放弃现有的方案,从零开始建设一套新技能。那结果是很明显的,不管后者的未来愿景听起来多理想,能够活下来的一定是前者。
当然,这种历史经验同时也是历史包袱的现象,也不仅仅是因为生物体的宏观结构和功能难以发生突然的变化。我们可以认为,在生命现象的每一个层次上,基因层面,细胞层面,组织和器官层面,类似的过程都在持续发生。
人类社会中的路径依赖
这种现象在人类世界也同样存在,它们被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们称为 “路径依赖”。路径依赖指的是,人们当下的决策往往受制于过去的经验,即便过去的经验已经不再适用,甚至已经开始造成负面影响。
比如,铁轨之间的宽度设定就是一个很好的案例。今天,在全球主要的铁路网中,两根铁轨之间的距离都是 1435 毫米。这个宽度是英国人史蒂芬森在主持修建曼彻斯特-利物浦铁路的时候制定的,并在之后百年间被很多国家采用。
而这个数字也不是史蒂芬森发明的,因为当时在铁轨上跑的车厢是马车制造商制造的,而传统的马车车厢,车轮之间的距离就是 1435 毫米。而马车车厢的这个设定又是为什么呢?我没查到明确的历史记录,但大概率和马的体型有关系,毕竟马车车厢是马拉动的,总要适配马的身体宽度。
所以结果就是,马的身体宽度影响了马车车厢的宽度,又进一步影响了火车车厢的宽度,从而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今天全球铁路网的设计参数。
今天,牵动火车的动力装置已经屡次升级换代,和马没有一丁点儿的关系了;工程师们也早就知道,如果能够增加铁轨之间的距离,其实能大大提高铁路的运输效率。
但在路径依赖这个因素的限制下,这种变革大概率永远也无法发生了。毕竟想要改造全球铁路网,要付出的成本实在太高昂了。因此,铁路工程师们只好退而求其次的在原有设计上修修补补。
甚至,这个联想还可以再进一步:
因为对于世界各国来说,火箭这种大尺寸物件的运输主要是通过铁路,而铁路隧道的直径在很大程度上就限制了火箭的设计直径,从而限制了人类发射的外太空探测器的尺寸。
如果未来有一天,人类的飞行器在宇宙深处找到外星文明,建立了第一次接触,外星人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地球人的飞行器之所以要长成这样,寻根溯源,居然是由地球上一种叫作马的动物的体型决定的!
你看,和生物进化的例子一样,人类世界的历史经验也会成为历史包袱,路径依赖大大限制了未来的想象空间。
下节预告
下一讲,我们讨论进化可能带来的第三个负面作用——它固然优化了生物的生存和繁殖能力,但也同时注定了生物的死亡和灭绝。
我是王立铭,我们下一讲再见。
划重点
- 由于进化的代际传承,生物只能在自己现有的历史积累上做微调,而不可能把历史记忆全盘放弃,更不可能突然学会别的生物的技能。这就是“系统发生树制约”,也可以叫“生命之树的诅咒”。
- 和生物进化一样,人类世界的历史经验也会成为历史包袱,路径依赖大大限制了我们对未来的想象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