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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承:生命的底层约束条件是什么?
读者,你好。欢迎来到《进化论 50 讲》,我是王立铭。
前面三讲,我们讨论了生命两个最核心的特征——秩序的建立和秩序的稳定传承。
但同时,也分别留下了一个让人困惑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从能量的角度来说,复杂的化学渗透过程是怎么出现的?从信息的角度来说,复杂的 DNA 又是如何出现的?简而言之就是,维持和传承生命秩序的机制过于复杂,很难想象它们居然在生命起源之初就已经出现了。
有意思的是,针对这两个反常识问题的追问,反而能帮我们进一步理解生命起源的细节,也能让我们进一步看到进化的力量。
能量悖论和海底热泉
我们先看能量,也就是“化学渗透”过程。
从逻辑上说,化学渗透想要发生,至少需要生命体同时具备三个功能元件:
一个是类似水坝挡住水流那样的细胞膜,隔绝氢离子自由流动、形成氢离子蓄水池;一个是类似抽水机一样的微型分子机器,能够把氢离子持续不断的运进蓄水池,制造出细胞膜两侧氢离子的浓度差;还有一个是 ATP 合成酶,它类似于水坝上的水力发电机,能够在氢离子穿过的时候被氢离子推动,产生 ATP。
在生命起源的那一瞬间,我们无法想象,这三个元件怎么就能恰到好处的聚集在一起、产生能量呢?而如果这种巧合不发生,没有能量的持续供应,生命体又无法保持低熵状态,就算有点生命迹象,也会很快分崩离析。
这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矛盾到底要怎么解决呢?
其实,恰恰是这种反常识的矛盾为我们寻找生命起源地提供了一个方向。
生物学家猜测,这三个元件确实不太可能恰好同时具备,而且还正好组装到了一起。但是,有没有可能在地球上的某个地方,这三个元件中的一个或者两个已经天然存在,只需要增加一个元件就能开工?如果有的话,这个地方很可能就是地球生命起源的候选地点。
结果还真有这样的地方。人们发现,海底深处的热泉口附近就满足了三个条件里的两个:
在深海底部的某些地点,海水会在压力的作用下渗透进地壳的裂缝,然后被裂隙深处的地幔加热、重新喷涌而出形成喷泉。这就是所谓的热泉。
而在热泉口附近,重返海洋的热水会将地底深处的化学物质带入海水,于是海水翻腾、气泡奔涌,来自地底深处的化学物质和海水之间持续发生各种新奇的化学反应,形成大量的固体沉积和高耸的岩石烟囱。
如果剖开烟囱细看,我们会看到海绵状的细小空腔。
请注意,烟囱的这种结构就同时满足了化学渗透过程出现的前两个条件:
一方面,细小空腔的存在,提供了一个至少能够部分隔绝离子流动的屏障,导致氢离子无法在空腔内外自由移动。
另一方面,在新旧海水的交界面上,一定会出现天然的化学物质浓度差。比如,今天人们发现的热泉泉水,都是强酸性或者弱碱性的。而远古海洋,大概率会因为溶解了大量二氧化碳,而呈现弱酸性,于是在热泉泉水和海水接触的界面,天然就存在氢离子的浓度差。
这样一来,在热泉附近,“水坝”是现成的,而“抽水机”是不必要的,于是我们就完全可以设想,只要出现一个水力发电机的雏形,镶嵌在“水坝”上面,生命活动所需的能量载体 ATP 就可以被源源不断的制造出来。
当然,我们还不知道最早的 ATP 合成酶是如何出现和开始工作的,更不知道岩石的微小空腔怎么就能变成今天的细胞膜结构,但既然在热泉口附近建立生命秩序的三个要素已经具备两个,那它当然就是生命最有可能起源的地点之一。
这就是进化论思维方式的价值。它不光能帮我们解释看起来违反常识的生命现象,还能反过来利用这种反常识的现象去预测和寻找新的规律。
信息悖论和 RNA 世界
同样的逻辑,也能帮助我们理解遗传物质 DNA 是如何在进化中出现的。
在上一讲的讨论里,我们把生命体的秩序传承过程,简化到了只有DNA 和蛋白质两者参与——DNA 负责记录和传递遗传信息,蛋白质在DNA 的指导下被生产出来,负责推动具体的生命活动。
但是在真实情况下,在从 DNA 到蛋白质的信息传递过程中,还需要一个中间产物——RNA;在 DNA 自我复制的过程中,也同样需要 RNA 分子的帮助。
这看起来是一个很多余的设计。因为我们完全可以设想一个根本不存在 RNA 的生物世界,DNA 和蛋白质之间形成闭环就可以。为什么在真实生物世界里,RNA 分子普遍存在?为什么生物非要在 DNA 和蛋白质中间绕个弯、搞个 RNA 呢?
恰恰还是这个反直觉又普遍存在的现象,帮助我们进一步接近了生命起源的最初面貌。
这就是所谓的“RNA 世界”的理论。
不少科学家认为,在生命刚刚起源的时候,可能既没有 DNA 也没有蛋白质,RNA 分子可以同时兼顾今天生命体中 DNA 和蛋白质的角色。
一方面,RNA 分子也是由四种碱基分子排列而成的,可以像 DNA 一样携带信息;另一方面,和单调无趣的 DNA 分子不同,RNA 分子在化学性质上更加“活泼”,可以像蛋白质一样,折叠扭曲成某个特定的三维立体形态,推动各种生命活动的发生。
实际上,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只要有持续的能量输入,一个 RNA 分子就能独立完成自我复制,完成秩序的稳定传承。科学家在实验室里还人工制造出了有这类功能的 RNA 分子。
因此,至少从逻辑上说,RNA 分子是最有可能单独支撑起生命之树的树根的。明白了这些,你也就不会为 RNA 的存在而困扰、为先有DNA 还是先有生命的问题而困扰了。
能量+信息:生命现象的底层约束条件
说到这里,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围绕能量和信息的两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悖论,破解方式是很相似的:
在生命起源之初,可能既没有鸡也没有蛋,有的只是一个有点像鸡、也有点像蛋的东西。对于能量悖论来说,最初的生命可能需要依托于特定的物理环境来产生 ATP;而对于信息悖论来说,最初的生命可能需要用 RNA 分子来执行信息载体和生物学机器的双重使命。
但是无论如何,当能量和信息两个条件同时具备之后,地球上的生命活动就正式启动了。
这种启动方式带来了影响深远的结果——
- 第一,既然能量和信息是生命现象的基本特征,无可或缺,那就意味着,一旦最初的生命形态确定了用哪种方式制造能量、用哪种方式记录和传递信息,这些方式可能就会被永久性的保留下来。它构成了地球生命共享的底层约束条件,并且因为过于基本而无法被彻底替代。
道理也很简单。彻底替换就意味着至少有那么一个瞬间,生物体的秩序维持和传承存在停止的风险。而我们知道,从树根到树冠,生命之树的生长必须延绵不绝,一旦中断就万劫不复。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所有地球生命都使用氢离子蓄水池来制造ATP,为生命活动供给能量。并不是因为这个方式真的就是能量利用的最优解,而可能仅仅是因为,在海底热泉口附近萌发的生命祖先们使用了这种方式。尽管它的子孙后代远离了这种生活环境,但却无法彻底抛弃这种能量利用方式,只好亿万年的长久背负这个历史包袱。
同样的道理,今天的地球生物之所以保留了 RNA 分子这个看起来纯属多余的东西,也不是因为 DNA 和蛋白质两者无法完成秩序的传承,而可能仅仅是因为地球生命的祖先首先使用了 RNA 作为遗传物质和分子机器。对 RNA 的全面淘汰会让地球生物陷入秩序传承断档的危机。
- 第二,在保留底层约束条件不变的同时,一代代地球生物也在不断地探索,对它们进行优化、补充,甚至是再利用。
先说能量。
一直到今天,利用氢离子浓度差生产 ATP 这个过程,还顽固的保留在几乎所有地球生命体内。但这并不意味着,地球生命在过去几十亿年时间里完全无所作为。
比如,借助细胞膜的出现,借助氢离子泵的出现,地球生命不再需要依赖海底热泉口特殊的生活环境,而是可以在地球的各个角落,利用各种能量来源,蓄积氢离子、制造 ATP,从而安身立命、繁衍生息。
信息上也是如此。
RNA 曾经是生命世界的绝对主角,但在今天的地球生命体内,它已经把信息载体和分子机器的职能让渡给了能力更强的 DNA 和蛋白质。不过,RNA 也绝不是类似盲肠一样的进化残留。尽管它看起来像是 DNA 和蛋白质之间无关紧要的中介,但今天的地球生命也围绕它开发出了更多的玩法。
在这方面,最能体现生命创造力的要数 RNA 病毒了,比如流感病毒、新冠病毒等等都是。在 DNA 大行其道的现代世界,这类生物仍然顽固的使用 RNA 作为遗传物质。为什么坚持要用 RNA 呢?
一个合理的猜测是,对于这些病毒来说,RNA 分子作为遗传物质的缺陷,比如说错误率高,反而成了优势,能够让病毒快速产生大量的变异,从而逃逸宿主的识别和追杀。
总结
小结一下过去四讲的内容:
地球生命起源的很多细节,可能已经永久性的消散在历史中了,但我们可以推测:能量和信息这两个核心要素应该在生命起源的时候就已经存在,并共同实现了生命活动秩序的建立、维持和传承。
也因为持续的传承,地球生命祖先选取的获取能量和存储信息的方式,就成了此后几十亿年时间里,所有子孙后代生存繁衍的底层约束条件,只能修改完善,无法被彻底取代。
想到生命之树的样貌在那么久远的过去就已经被基本确定,我们在骄傲于祖先的荣光之余,大概也会对历史产生更强烈的敬畏吧。
下节预告
通过这四讲内容,我们从进化的视角讨论了生命的起源。接下来,我们同样用四讲内容,看看生命的增长问题。
我是王立铭,我们下一讲再见。
划重点
- 破解能量悖论:热泉附近,“水坝”是现成的,而“抽水机”是不必要的,只要出现一个“水力发电机”的雏形,能量载体ATP 就可以被制造出来。
- 破解信息悖论:在生命刚刚起源时,可能既没有DNA 也没有蛋白质,RNA 分子可以同时兼顾今天生命体中DNA 和蛋白质的角色。
- 一旦最初的生命形态确定了用哪种方式制造能量、记录和传递信息,这种方式可能就会被永久保留下来,只能优化迭代,无法彻底替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