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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49讲

创新者的窘境:进化提供了什么破题之道?

读者,你好。欢迎来到《进化论 50 讲》,我是王立铭。

接下来,我们继续讨论商业世界里的进化论,用两讲内容说一说创新的问题。

创新是咱们这个时代的主题,重要性不需要我再强调。一家公司解决了竞争和组织的问题,应该就能满足基本的生存需要。但只有找到了达成创新而且不断创新的机制,它的长久生存和繁荣才有可能。

那么,到底如何创新呢?

传统的思路是主动设计,靠天才人物的灵光一闪。但是到了今天,市场环境瞬息万变,消费者的心思又难以捉摸,再天才的创意也很难确保受欢迎,于是很多商业组织开始转而借用一些些类似进化的方法来寻找创新点。

比如,中国某家著名互联网公司长期执行“内部赛马”机制——同一个类型的产品,具体怎么做,并不依赖于顶层设计,而是多个内部团队独立自主开发,谁的产品获得市场认可,公司再倾注更多资源进行支持。

再比如,很多公司常用的所谓 AB 测试——一个产品改动,不确定是否是对的,那就干脆做两个版本,同时推向市场,哪个版本数据好就用哪个版本,再继续在它的基础上快速迭代。

平心而论,这些做法确实和进化论思想,比如生存竞争和自然选择,有暗合之处,而且确实是有道理的。

因为在我看来,进化可能是地球上最全面和最终极的创新方法论。

我们有理由想象,在 40 亿年的进化历程上,所有理论上能够实现的生存技巧应该都已经被各种生物反复尝试过;所有能够为生物体带来生存和繁殖机会的生物学特征都已经被进化选择出来并历经了千锤百炼。想要创新,学习进化的智慧当然是个好办法。

但我想要提醒你,即便从进化论的视角看,创新也仍然是一项代价高昂、风险巨大、而且很容易陷入死路的任务。

这一讲,我们就先来看看,进化到底面临着什么样的“创新者的窘境”,然后再看看进化有哪些破局之道。

进化的窘境:局部最优陷阱

在前面讨论进化的基本面貌时我们说过,当环境因素保持不变的时候,进化不光有方向,甚至还可以认为是有终点的。在自然选择的压力下,生物会变得越来越适应这个环境,直到适应的边际收益越来越小,基因变异带来的好处和坏处基本平衡为止。

虽然在一代一代生物之间,红皇后效应会驱动它们持续发生微小的改善。但因为遗传物质的高度稳定性,生物在代际之间不太可能发生剧烈的变化,往往只能在现有的历史积累上做微小的调整。这就是所谓的路径依赖。

但是,这种存在明确方向性和传承性的进化会带来一个很棘手的问题:一旦方向确定,那么生物的子孙后代就只能沿着这条祖先指定的路线一路狂奔,奔向终点。即便这个终点不一定是适应该环境最好的方式,生物也没有多少改弦更张、闪转腾挪的余地。

这就是所谓“局部最优陷阱”的概念——每一次创新、每一次变化都在让生物体变得更好,但所有这些创新和变化叠加在一起,却无法给出一个在整体上最好的生存策略。

这话听着有点绕,我用猎豹做例子来稍微展开一下:

我们在前面讨论过猎豹和羚羊的激烈竞争。但其实,猎豹的竞争对象可不光是逃跑能力也在一直进化的羚羊,也包括同为肉食动物的狮子、鬣狗等等。在进化历史上,猎豹祖先依靠出众的短跑能力,也依靠专门选狮子和鬣狗休息的炎热中午捕猎,找到了一条生存夹缝。

但这条生存路径一旦选定,猎豹的后代就会在生存竞争的压力下继续积累更快的短跑速度,即便在其他地方必须做出牺牲也在所不惜。

比如,猎豹的耐力很弱,猎物只需要坚持 3 分钟,猎豹往往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无法继续追逐了;再比如,猎豹的格斗能力和咬合力远不如狮子和鬣狗,这就导致它们杀死的猎物会有超过一半被狮子、鬣狗抢走,猎豹只好眼睁睁看着却抢不回来。

而更大的问题在于,猎豹的遗传多样性也可能会因此持续降低。因为进化的力量驱使猎豹越来越适应自身所处的环境,越来越强化短跑冲刺的能力,于是任何一个会影响到这种能力的基因变异,可能都会被迅速淘汰。

如今,猎豹种群的遗传多样性极低,低到了任意两只猎豹之间做器官移植都不太会发生排异反应的地步。我们大致可以认为,猎豹已经走向了它这条独特的进化路径——靠冲刺能力获得食物和生存机会——的尽头。

这就是局部最优陷阱的麻烦所在。

在非洲草原上,出色的短跑能力是猎豹赖以生存的创新点,但一旦选定这个创新路径不断优化,结果可能就是生存技能越来越单一,生存空间越来越狭窄,越来越难承受环境的微小波动。

甚至,我们可以做这样的假设:即便我们告诉猎豹,非洲草原的气候将要发生巨变,光靠短跑将很难抓到猎物;

即便我们告诉猎豹,除了短跑之外,还有别的方法,甚至是更好的办法同样可以获取食物,比如像狮子一样悄悄逼近猎物再发动攻击、像某些鬣狗一样吃腐烂的尸体等,猎豹也无法改变自己的进化方向。

因为尽管改变意味着新的出路,但这毕竟是虚无缥缈的未来愿景;相比之下,改变的坏处倒是立竿见影,可能意味着立刻丧失局部最优的解决方案,意味着立刻会在惨烈的生存竞争中被淘汰出局。

而在商业世界里,类似的问题也同样普遍。

比如,柯达固然可以把胶片相机的创新做到极致,但最终淘汰它的是它自己发明但未加重视的数码相机;数码相机的巨头们,比如尼康和佳能,固然可以在这个战场上持续创新,但没想到威胁它们地位的是能够拍照的手机。能和方便面头部企业掰手腕的,不是其他方便食品,而是依托互联网平台的外卖小哥。

在这些案例里,陷入局部最优解的企业并非完全看不到新机遇,但激烈的生存竞争、高昂的转型成本、过往成功带来的惯性和傲慢,会让它们总是步履维艰,动作迟缓。

分级创新:突破局部最优陷阱

实际上,在美国著名的创新研究者、哈佛大学教授克里斯滕森的名著《创新者的窘境》中,有这么两句话特别好的描述了商业世界的局部最优陷阱:

第一句是,“就算我们把每件事都做对了,也可能错失城池”;

第二句是,“面对新技术和新市场,往往导致失败的恰恰是完美无瑕的管理”。

在他看来,企业发展也有自己的路径依赖,也就是所谓的“企业基因”,分别是价值观、资源和流程。这三样东西能帮助一家企业找到前进的方向和手段,但也会限制企业的转型。

面对这样的问题,克里斯滕森给出的解题之道是所谓的“颠覆性创新”——打破传统束缚,开启全新的技术路线;突破企业原有的价值网络,寻找新的商业机会。

但是,到底怎么才能找到颠覆式创新的机会呢?其实,进化论能给我们一些提示——分级创新。

所谓“分级创新”,指的是生物体在进化历程中使用过的三类频率不同、颠覆性也不同的创新模式。它们结合起来,塑造了丰富多彩、充满新意的地球生命现象。

第一级创新,我们可以叫它“微创新”。

比如,生物在繁殖过程中随机的基因变异就是微创新,它发生的频率最高,在每一次繁殖过程中都会出现。相应的,它一般也只能带来一些局部的、渐进式的改善。比如,某个蛋白质分子的工作效率得到了提高,某个蛋白质分子获得了一个新的功能等。

刚刚我们提到的“内部赛马”也好,“AB 测试”也好,都是类似性质的微创新。在一个给定的方向上持续优化,保持竞争优势,先解决眼下的生存问题。

第二级创新,我们可以叫它“组合式创新”,就是把不同来源的特征和优势整合在一起,实现 1+1 大于 2 的协同效果。

一个特别典型的例子就是有性生殖的过程。前面说过,有性生殖本看起来是一个繁琐低效的过程,但它为生物提供了更大的可能性。在繁殖过程中,父母双方的遗传物质各有 50%进入后代体内,因此就有一个随机分配和重新组合的过程,大大丰富了后代的遗传多样性。

而在商业世界里,组合式创新的案例也比比皆是,蒸汽机和马车的结合诞生了汽车,多点触控屏幕、智能操作系统和手机的结合诞生了iPhone。

和微创新相比,组合创新虽然也沿用了许多旧时代的经验积累,但往往能产生改变未来发展方向的新思路。

而第三级,也是最有颠覆性的创新,我们可以叫它“生存空间创新”。

这种创新即便在生物界,发生的次数也是凤毛麟角。典型的例子就是发生在大约 10-20 亿年前的一次吞并和整合事件——内共生事件。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单细胞生物吞噬了一个蓝细菌作为食物,但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这枚蓝细菌没有被消化分解,反而定居在这个单细胞生物体内,并且和它形成了紧密的共生关系,化身成为叶绿体。

叶绿体通过光合作用为宿主细胞提供能量,也因此赋予了宿主细胞一种全新的生存方式和生存空间——不再需要主动觅食,只需要晒晒太阳就能自己制造食物。今天遍及地球陆地和海洋表面的所有植物,都是这次创新的产品。

此外,像多细胞生物的形成、海洋四足动物第一次登上陆地、长着羽毛的爬行类第一次飞上天空,也都可以归入生存空间创新的范畴。

生存空间创新带来的影响是极其深远的,能够无中生有的创造出各式各样的进化方向。

下节预告

说完了创新者的窘境和它对应的破解之道。下一讲,我们更深入一步,看看想要更好的孕育创新,进化能给我们哪些具体的启示。

我是王立铭,我们下一讲再见。

划重点

  1. 生物世界和商业世界一样,都需要持续创新以应对竞争,也都容易在竞争和路径依赖的双重作用下陷入局部最优陷阱。这就是“创新者的窘境”的由来。
  2. 在进化历史上,生物体用三类创新解决了这个难题——生存空间创新创造新的进化方向,组合式创新和微创新则在给定的方向上优化调整。
  3. 三类创新的组合帮助生物突破局部最优陷阱,在各个方向上进行了生存和繁殖的探索。这些来自生命世界的经验,值得商业世界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