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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15讲

进化的速度:渐变?突变?还是快慢结合?

用户,你好。欢迎来到《进化论 50 讲》,我是王立铭。上一讲,我们讨论了进化的方向,也就是生命之树枝条的生长方向。

这一讲,我们继续从进化论的公理体系出发,看看这些枝条的生长速度,也就是生物进化的速度是怎样的。

渐变论 vs. 突变论

生物进化的速度到底有多快,是一个从达尔文时代就被反复讨论的重要议题。

达尔文本人是一个坚定的渐变论者。在《物种起源》一书中他反复提到,地球地理环境的改变、可遗传变异的出现、自然选择的影响、物种的形成和灭绝都是极其缓慢的。在达尔文看来,不管一种生物和它的祖先有多大的区别,这种区别一定是经过无数个微小步骤和中间过渡,以一种连续、平滑的方式实现的。

渐变论本身有很强的的常识基础。毕竟再坚定的进化论者也必须面对这样一个直觉上的难题:既然进化是物种形成的基础,塑造了千千万万种不同的生物,那为什么在我们身边看不到正在进行中的生物进化现象呢?

渐变论对这个问题的解释很简单,也很有力——因为进化过程太过缓慢,任何一点肉眼可见的变化的出现,需要的时间都超过了人类的生命长度,所以在我们身边什么都看不到。

这种说法听起来无懈可击,也确实有不少坚实的证据。一个著名的研究案例就是,在过去 5000 万年时间里,马科动物的身材一直在稳定增长。化石证据显示,马花了 5000 万年时间才把体重从始祖马的 50kg 左右增长到了现代马的 500kg。这种变化是连续的、缓慢的、平滑的。这些动物的牙齿高度也呈现出了类似的特征。

但是,渐变论也不是没有遭遇过挑战,最重要的挑战可能是两个:

第一,渐变论固然能够解释生物微小的、定量的变化,比如马的身材、人的脑容量,但是那些更加剧烈的进化过程,比如从水里的鱼到在陆地爬行的两栖类生物、从裸子植物到能开花的被子植物,要求生物的许多特征都出现巨大的变化,这些是如何发生的?

如果这些巨大的变化也是许多微小变化积累的产物,那我们就应该能挖掘到所有这些中间过渡状态的生物的化石,就像体型逐渐增大的马科动物的化石一样。但事实上,在绝大多数时候,这种中间状态的化石并没有被找到。

当然,很多生物学家会说,找不到中间状态的化石没啥稀奇的,毕竟化石的形成需要天时地利一系列巧合,生物无法形成化石才是常态。这个解释可能至少是部分正确的。但无论如何,证据的缺失是渐变论立论的一大遗憾。

第二个挑战来得更猛烈一些——从 20 世纪初期开始,遗传学家们就发现,遗传物质的微小改变就可能会导致生物体特征的巨大变化。比如我们提过的摩尔根,他通过研究果蝇发现,果蝇染色体的微小变化就能让果蝇的眼睛从红色变成白色,身体从褐色变成黑色,翅膀从伸展平整变成残缺卷缩。在这个过程里,完全不需要任何中间过渡类型。

到了 20 世纪中后期,人们进一步理解到,DNA 序列决定生物性状, DNA 序列上哪怕是一个碱基的微小变化,都可能产生灾难性的影响。

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就出现了。生物特征的变化背后就是基因序列的变化,而基因序列变化的最小单位就是单个碱基的变化。既然单个碱基的变化在某些时候就足以引起生物特征的巨大变化,那我们从原理上就得承认,生物进化过程不总是缓慢、连续、平滑的,至少在某些时候,它应该可以表现得更加剧烈。

既然如此,是不是应该推翻渐变论,接受生物进化是快速的、跳跃的、断裂的呢?这就是所谓生物进化的突变论或者说灾变论。

但是,这么说好像也有问题。毕竟,刚才那些支持渐变论的证据是实打实的。如果放弃渐变论选择突变论,那些证据又该怎么理解呢?

间断平衡和中性突变

渐变论和突变论的冲突,到了上个世纪中后期,被两个新理论联手化解了。

第一个新理论叫“间断平衡理论”。它很好的解释了上面提到的渐变论的第一个问题——缺少中间过渡状态的化石。

这个理论是 1970 年代由美国科学家埃尔德里奇和古尔德共同提出的。他们是这么看的:

你们不要用形成化石很困难之类的理由搪塞我们了,这些中间状态的假想生物根本就不存在。生物的进化速度并不是恒定的,既不是永远渐变,也不是永远突变,而是忽快忽慢。绝大多数时间里,生物只发生微小、连续、平滑的改变,形成所谓的“平衡态”;仅仅在某些短暂的时间窗口里,生物特征才会发生快速、跳跃、断裂式的改变。

按照这个理论,找不到过渡状态的化石才是合理的。因为在大部分时间里,生物的特征处于平衡态,本来就不怎么变化。只有在极少数时间,比如环境出现巨大变化的时候,生物特征才会出现巨大改变。而这种巨大的改变一旦发生,变化速度很快,持续时间很短,很难恰好被化石证据捕捉到。

听起来确实很合理。但渐变论也好,间断平衡理论也好,都必须直面分子生物学的挑战。刚才说了,基因序列的微小差异就能带来生物特性的巨大变化,而基因变异又是一个无法避免的随机事件。这么看的话,渐变也好,平衡态也好,压根就是无法实现的。

这个问题,被第二个新理论——“中性理论”——巧妙地化解了。

这个理论是日本科学家木村资生在 1968 年提出的。木村的理论也非常简单。他说,你们其实大大高估了在基因层面自然选择发生的频率和它的重要性。

他认为,在基因层面上看,生物个体之间、不同的物种之间,大部分的差异其实都无足轻重,既没有益处,也没有坏处,是所谓中性的。这也就意味着,它们大多数不会显著影响生物的生存和繁殖能力。

既然如此,它们到底能不能被保留下来、在哪些个体体内被保留下来、能不能持续传给子孙后代,就不是自然选择能做主的,而是随机挑选的结果。

反正只有一小部分生物个体能活下来,而且彼此之间生存繁殖能力又差不多,那起关键作用的就是运气,而非能力了。

基因层面的中性理论,为化石层面的间断平衡理论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解释——根据中性理论,基因序列变化的作用很多时候都是无足轻重的,根本不会引起自然选择的注意。

于是虽然基因变异在持续、随机的发生,但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制造出存在巨大差异的生物个体。这样一来,生物的性状就只会在某个平衡状态上下微小波动,不会产生方向性的显著变化,于是间断平衡理论里的“平衡时段”就出现了。

只有在极少数时候,基因变异恰好发生在 DNA 序列的关键位置上,而且恰好产生了巨大的好处(生物学家理查德·哥德施密特把这些基因变异称为“充满希望的怪兽”),才会把昏昏欲睡的生物进化过程惊醒,让自然选择真正发挥作用,从而引发生物特性的跳跃式变化。这时候,间断平衡理论里的“断裂期”就出现了。

在我看来,这两个理论实际上从不同层面对进化的速度给出了相似的结论——

在中性理论看来,微观层面的基因序列的变异固然是随机的,但发生在不同位置上的影响却很不一样。

有害变异会被快速淘汰,我们不需要特别关注它们,剩下的是大量中性的变异和穿插其中的极少量有益的变异。

这种变异的模式表现在生物的宏观特征上,就会展现出间断平衡的状态,也就是漫长的乏味的平衡态,以及穿插其中的极短暂的快速进化。这种忽快忽慢的进化速度,也会在化石证据中体现出来。

当然,进化速度并不是一个盖棺定论的问题。对于不同的生物来说,对于不同的进化时间窗口来说,缓慢变异和快速变异谁更普遍、中性突变更重要还是自然选择更重要,可能答案并不相同。

很可能,生命进化的进程既不是马拉松,也不是百米冲刺,而更像是西天取经的唐三藏——取经固然用了十四年,但有时走的波澜不惊、春风得意;有时遇到高老庄、流沙河、火焰山,困在那里十天半个月动不了身也很正常;等成佛以后,念动咒语,一晚上飞几千几万里也允许。

进化,就是这么一场华丽的冒险。

复杂系统的进化速度

说起来,任何复杂系统的进化速度似乎都可以用这种思路去分析和解释。这里我们讨论一个具体的例子,就是人类历史的演进过程。

以一代人的生命长度做尺子,那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历史的变化都是缓慢,甚至是无趣的。生活当然会发生变化,但在绝大多数时候,这些变化都是中性的、可有可无的。每一代人都会把自己成长中看到和学到的东西当成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然后再用过来人的口吻传授给子孙后代。

但是,在一万年人类文明史中的少数几个时间节点,比如粮食作物的驯化、铁器的出现、文字的使用、蒸汽机的发明、电力的出现、互联网的诞生等等,在这些时候,人类文明的进化速度又会突然提高到惊人的水平,仿佛一夜之间,人类整体成为了全新的物种。

我们有理由相信,我们这两三代地球人正处在间断平衡的断裂期,一系列有深刻影响的改变要么正在发生,要么将要发生。这也是传统和经验注定要失效,新的传统和经验正在形成的重要关头。希望来自生命世界的自然规律,会给我们的生存带来启迪。

下节预告

说完了进化的目的和速度,下一讲,我们看看生物的进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过程,等待生物的又是怎样的宿命。

我是王立铭,我们下一讲再见。

划重点

  1. 对于生物进化的速度问题,历史上,渐变论和突变论各执一词,各有道理,但也各有缺陷。
  2. 到了 20 世纪中后期,间断平衡理论和中性理论巧妙化解了渐变论和突变论的冲突。
  3. 生物进化的速度很可能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存在平衡和断裂两个状态。在漫长乏味的平衡时段,变化极度缓慢;而在极少数断裂时段,又能发生快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