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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化溯源:生命之树的树根在哪里?
上一讲,我们讨论了生物进化过程的基本面貌,它就像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那么,如果我们仔细审视这棵树,审视它的每一寸树干和每一根枝叶,追溯它经历的每一次毁灭和每一次繁盛,能不能从中找到生物进化的某些底层规律呢?
这一讲我们首先来看看,这棵生命之树的树根在哪里?
LUCA:生命之树的根
其实,“生命之树有一个树根”这个声明,一开始并没有什么严格的科学证据,而是顺着达尔文当年的思考逻辑推演出来的。
比如,除了病毒之外,所有现存的地球生命都有相似的细胞结构,都使用 DNA 作为遗传物质,都使用 ATP 作为能量载体。这种普遍意义上的相似性强烈提示了共同祖先的存在。如果否认地球生物存在一个共同祖先,就得假设不同类别的生物在漫长的进化历史上,独立发展出了这些完全相同的特征,这个巧合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
而这个共同祖先,也就是生命之树的树根,就是传说中的“露卡”(LUCA, Last Universal Common Ancestor),英语直译过来就是“现存地球生物的最后共同祖先”。
我要提醒你的是,LUCA 是一种完全靠猜测和推理想象出来的生物,没有留下任何化石证据。长久以来,它存在的唯一依据就是达尔文式的推论。
但是到了 2016 年,科学家们居然还原了这种假想中的生物的许多细节特征。而他们使用的就是咱们上一讲讨论的,利用基因序列差异还原生命之树的方法。
首先,研究者们分析了遍布今天地球生物圈的基因序列,从中找到了 355 个广泛分布于所有类群的基因家族。根据生命之树的形成原理,既然这 355 个基因家族分布得如此普遍,那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它们诞生的时间非常早,诞生在生命之树出现任何分叉之前。换句话说,在 LUCA 体内,应该已经有这 355 个基因家族的雏形了。
从这 355 个基因家族出发,研究者们进一步猜测了 LUCA 可能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由于这些基因包括了 DNA 复制、转录和翻译的功能,因此大家推测, LUCA 和现代生物一样,已经开始使用 DNA 作为遗传信息的载体。
同时,LUCA 拥有 ATP 合成酶的雏形,能利用环境中的离子浓度差制造能量。这一点我们后面会详细展开。他们甚至还推测,LUCA 应该是一种生活在海底热泉喷口附近,能够忍受高温、喜好无氧环境的单细胞生物。
类比:语言之树的树根
也许你还是觉得,这种纯靠猜测的研究不是那么让人放心。别着急否定,我可以用一个语言学的例子交叉印证一下人们对 LUCA 的研究思路。
在欧亚大陆上使用的许多种现代语言,比如英语、德语、法语、西班牙语、印地语、俄语、希腊语等,在词汇拼写和语法结构上都有着很强的相似性。这些语言被语言学家们统一归类为“印欧语系”,是今天世界上使用范围最广的语言系统,超过 30 亿人使用。
和我们讨论生物进化的逻辑类似,语言学家也认定,这些语言有一个共同“祖先”,并且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原始印欧语”。语言学家认为,原始印欧语在长期的使用、传播、变化、固定过程中,逐渐分化出了今天数百种千差万别的独立语言。
和 LUCA 一样,原始印欧语也是一种纯粹假想出来的语言,今天并没有任何人使用它,也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但是,语言学家们可以通过分析现代印欧语言的相似性,部分的还原出这种原始语言的特征。
尽管 LUCA 也好,原始印欧语也好,人们并不掌握它们存在的直接证据,但其他学科的研究发现确实能够印证它们的存在。比如,LUCA 的特征就和古生物学和地质学的研究发现相一致,而原始印欧语的研究也和古人类学以及考古学的研究相互印证。
这么说起来,LUCA 也好,原始印欧语也好,把它当成生物或者语言进化之树的树根,还是相当可靠的。
当然,我要强调一句:生命之树的根到底是什么、在哪里,远不是一个已经尘埃落定的问题。即便我们相信 LUCA 的存在,也相信研究者们对 LUCA 的猜测和想象,其实也无法确认它到底出现在什么时候、具体位于生命之树的哪个位置。
这个话题有点烧脑,我稍微展开几句:
你看,我们固然可以从现存地球生物的基因序列出发,找到那些广泛存在于生命之树所有主要分支的基因家族,然后假设这些基因家族在 LUCA 体内就已经出现了。
但是,既然 LUCA 没有留下化石证据,我们就只好定性的推测,它的存在时间肯定是生命之树还没有出现分叉的时候,至于具体是在什么时间,从三十多亿年前到四十多亿年前各种猜测都有,很难有个准数。
问题一:生命之树只有一个根吗?
如果说具体时间仅仅是个技术问题的话,接下来两个问题就更严重了。它们的存在,直接让生命之树的树根形态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第一个问题:既然是从现在推测过去,那么我们可以想象,如果生命之树的某个分支很早就形成了,但是没有幸运的延续到今日,那这个分支上的基因序列我们就无从考证,也无法纳入对 LUCA 的推测中。这当然会大大影响我们对生命之树树根的描绘。
我们把这个问题阐述得具体一点:
假设除了现存的地球生物门类,比如细菌、古细菌、真菌、植物、动物之外,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生物门类,我们姑且叫它“X 分支”,早在 35 亿年前就已经从生命之树的主干上分叉出去、独立演化了。这个分支曾经演化得极其成功,几乎占领了初生的地球海洋,在长达 5 亿年的时间里,把今天地球生物的所有祖先们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但是,到了 30 亿年前,一场无法考证的巨大环境灾难彻底毁灭了生命之树的 X 分支,也因此给了其他分支更大的生存空间,让它们一直生长、存续到今天。
到了 21 世纪,一群好奇的生物学家决定还原地球生命共同祖先的样貌。他们走遍全球,收集了所有现存生物门类的基因序列,从中找到了 355 个普遍存在的基因家族,然后推测出了共同祖先大概长什么模样、在哪里生活、以及生活在什么年代。
但是,只有拥有上帝视角的你才知道,这群科学家永远无法看清真正的共同祖先。因为生命之树有一个重要的 X 分支早在 30 亿年前就已经烟消云散,它携带的独特遗传信息根本无处可寻。
听到这里,你应该看到了问题的核心:对生命之树的寻根溯源,只能从现存生物具备的特征和携带的遗传信息出发。就像“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那样,我们所谓的 LUCA,其实也只是演化胜利者的 LUCA。
问题二:分叉后就不会融合了吗?
而即便我们放弃幻想,把目标收缩到寻找现存地球生命的根源,也还是会遇到第二个麻烦:
刚才推演生命之树树根的方法,其实有一个很核心的假设——生命之树的分支一旦分开就不可能再度融合,只能各自独立的演化下去。这样我们就知道,两个物种差异越大,分开的越早;差异越小,分开的越晚。但是研究发现,这个假设并不总是成立。
比如,两个物种很相似,有可能是因为它们很晚才分开,但也有微小的可能是因为它们很早就分叉了,但最近突然又融合了一次,彼此借鉴了一下对方的特征。这种现象有一个专门的名称,叫作“水平基因转移”——lateral gene transfer。
比如,在细菌这类简单生物当中,不同物种之间交换基因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有些专门入侵细菌的病毒,也就是所谓的噬菌体,能够在反复入侵不同细菌的过程中把一些基因片段带来带去。还有些细菌干脆可以直接把遗传物质释放到环境中,被其他细菌个体吞噬和利用。也就是说,至少在细菌这个分支上,枝条的分叉和再度融合是非常普遍的现象。这当然就大大增加了寻根溯源的难度。
即便是更复杂的生物,水平基因转移这种现象也存在。
你肯定知道,植物之所以能进行光合作用,利用太阳光制造碳水化合物,是因为植物细胞拥有一个名叫“叶绿体”的微型细胞机器。而真菌、植物、动物这些复杂生物能够高效的利用能量,是因为它们都有一个名叫“线粒体”的微型细胞机器。
生物学家们普遍相信,叶绿体也好,线粒体也好,原本都是独立生活的细菌——在大约 20 亿年前,真核生物的祖先吞噬了一个能够高效使用能量的细菌。
这个细菌幸运的没有被消灭,反而存活了下来,和宿主形成了生死相依的亲密关系,不仅提高了宿主细胞的生存能力,也给自己找到了独特的生存空间。这就是线粒体的来源。
在大约 10 亿年前,类似的吞噬和寄生事件又发生了一次,真核生物的祖先又把一枚能够进行光合作用的细菌纳入体内,这就是“叶绿体”的来源。
线粒体和叶绿体的出现,本身就是重大的基因水平转移事件,又被叫作“内共生事件”。两个细菌的分支在 20 亿年前和 10 亿年前分别和真核生物的祖先分支发生了重新融合。动物、植物,当然也包括我们人类自己,都是生命之树异常生长的产物。
总结
数百万种现存的地球生命,都是从相对少数和简单的祖先那里逐步生长、延伸、分叉而来的。我们确实能从现存的生物出发,推测出这些生物的共同祖先的大致面貌。
但是,生命诞生初期可能发生的驳杂混乱的生长和毁灭事件,以及生命分支之间分叉后重新融合的小概率事件,导致生命之树的真正根源可能会永远隐藏在黑暗中,不为我们所知。
而我们人类,以及所有现存的地球生命,还得带着这个永恒的遗憾,继续走下去。
下节预告
说完了生命之树的树根的基本面貌,下一讲我们换一个角度,从生命之树的树冠,看看这个大树的枝条和树叶遵循什么生长规律,又会被什么因素影响。
我是王立铭,我们下一讲再见。
划重点
1.地球生命之树的树根就是传说中的 “LUCA”。作为一种靠猜测和推理想象出来的生物,LUCA 没有留下任何化石证据。长久以来,它存在的唯一依据就是达尔文式的推论。 2.我们对生命之树的寻根溯源,只能从现存生物具备的特征和携带的遗传出发。我们所谓的 LUCA,其实也只是演化胜利者的 LUCA。
3.生命之树上,由于水平基因转移的存在,枝条的分叉和再度融合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