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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析：进化、退化与演化，哪个词更精准？
读者，你好。欢迎来到《进化论 50 讲》，我是王立铭。
在前面的课程里，我们学习了进化论的公理体系、进化的基本面貌，以及在进化的推动下，生命如何起源、增长、适应环境、产生复杂性。接下来，我会用五讲内容把咱们的讨论范围扩大一点点，看看当进化论的思想外延到科学之外、进入人类社会的时候，会产生哪些有意思的洞察和启发。
这一讲，我们先讨论一个看起来有些无聊的问题：到底应该用什么名词描述生物进化的过程？
进化 vs 演化：不光是个翻译问题
究其源头，中文里的“进化”这个词对应的英文单词是 Evolution。
在 19 世纪末，它首先被日本人翻译成了“进化”两个字，然后被原样照搬到了中国。目前大多数人，包括大部分生物学家，已经习惯了使用进化这个词。但是近年来，也有很多人提到，应该用“演化”这个较为中性的词替代“进化”。
这可不单单是一个翻译的问题。它之所以出现，而且引起不少人的关注和争论，是因为背后隐含了一个真实的科学问题：进化到底有没有明确的方向？
在反对使用“进化”、支持使用“演化”的人看来，“进化”这个词隐含了某种“进步”的含义，似乎暗示了进化有一个明确的路径，而且总是从简单到复杂、从低等到高等，总是在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先进。但真实的生物进化过程显然并不总是如此，更不应该用是不是进步来做价值判断。既然如此，用听起来没有明确方向性和感情色彩的“演化”似乎更好。
而且，这种纠结还真不是中文世界里特有的。
1859 年出版的第一版《物种起源》，被公认为是进化论的科学起点。有意思的是，《物种起源》的第一版里压根就没有出现“进化”，也就是英文 Evolution 这个词。这个词是在《物种起源》的最后一个版本——第六版——里，才被达尔文正式引入的。
在此之前的版本里，达尔文一直在使用“descent with modifications”这种听起来很模糊的描述来描述进化过程，直译过来就是“带有改变的后代传承”。
达尔文如此小心的用词，可能就是为了避免让人感觉进化带有某种方向性。因为 Evolution 这个词的拉丁词源 ēvolvere，意思是“把一卷东西慢慢展开”，比如把一幅卷起来的画慢慢摊平打开。可以想象，这个动作本身天然就带有某种方向性。
但是，达尔文最终还是在他去世前最后编订的一版《物种起源》里，正式使用了 Evolution 这个词，并且在他身后，Evolution 这个词也完全取代了“descent with modifications”这个模糊难懂的表述。这可能也说明，至少在达尔文和很多同行心中，进化确实无可避免的带有某种方向性。
所以你看，“进化”还是“演化”，这不光是个中文世界里的翻译技术问题，从进化论诞生起，它就已经是个很严肃的问题了。
进化过程的方向性问题
这里，我们暂且抛开用词问题，看看进化本身是不是确实带有方向性。
这个问题我在前面的课程里已经做过一些讨论了，归纳起来就是一句话——
在生存竞争和自然选择的层面，进化过程是有明确方向的，就是更好的生存和繁殖。但因为内在进化路径的约束和外部环境条件的变化，这种方向性可能会显得很多样、很不直接，也时常变化。
我们用一个比方来进一步讨论进化的方向性问题：
想象我们要举办一个汽车越野挑战赛。所有的参赛汽车都聚集在起跑线，伴随着发令枪响，马达轰鸣，争先冲出起点。而终点设在 500 公里之外的某个地方，率先到达终点者就是冠军。
这时候，如果我们坐飞机从高空俯瞰这些参赛车辆，会发现它们的行动轨迹并不是笔直、匀速地指向终点的。这很好理解。道路上可能有高山，汽车需要走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可能有沼泽，汽车必须小心翼翼的绕行；可能还有好多分岔路口，不同的赛车会凭经验选择不同的道路。
甚至可能在赛事中间，主办方突然宣布改变终点位置，那么所有司机都得立刻调整方向。
如果只看这些车辆的行驶轨迹图，你可能会认为，路线一团乱麻，毫无规律可言。但如果代入上面说的这些背景信息，你就会意识到，这些看似杂乱的线条背后是有一个清晰的指向性的，那就是跑完全程，争取冠军。
还有，虽然车辆的行驶轨迹看起来乱七八糟，但并不是所有方向的可能性都会出现。比如，你应该不会看到有车辆背向终点方向，笔直的一路狂奔；你也不会看到有车辆突然变成火箭，飞到月球上继续开车。
从这个比喻里你可能看出来了，在描述生物随着时间持续变化的过程的时候，用进化和演化这两个词其实都不是那么合适：
“进化”这个词隐含了一种方向明确、单向变化的含义，但生物在进化过程中要的无非是更好的生存和繁殖，具体如何实现根本不重要。
而与此同时，“演化”这个词隐含了一种毫无方向的趋势，似乎暗示一代代生物的变化是完全随机、不可琢磨的，也不符合生物总是向着更大的生存和繁殖机会持续变化的事实。
既然都不合适，那我们再纠结用哪个词更好，意思就不大了：
如果喜欢用“进化”，那就注意提醒自己，进化的“进”，指的是向着更大的生存和繁殖机会进军，和人类视角下的所谓“先进”“进步”没有太大关系；如果用“演化”，那也要提醒自己，生物的变化趋势并非全然随心所欲，因为并不是所有变化方向都会带来生存和繁殖的机会。
进化 vs 退化：不该出现的错误
除了“进化”和“演化”两个词之外，还有两个词的对比你可能也经常听到，那就是“进化”和“退化”。很多人默认，生物原有特性的增强、新特性的出现，就是进化；反之就是退化。比如，眼睛的出现和视力的提高就是进化；而地下穴居动物几乎失去了全部视觉，就是一种退化。
但其实，如果说“进化”和“演化”这两个词可以不加区分的混用的话，那“进化”和“退化”两个词的对立，我认为是根本错误，完全不该出现的。
首先，你可能也意识到了，所谓“进化”和“退化”的说法，很大程度上带有人类中心主义的色彩。我们往往会天然的认为，一种生物出现和人类类似的特性就是进化，反之就是退化。
就拿裸鼹鼠来说吧。看到它们在黑暗的地下洞穴生活，有非常小的眼睛和非常差的视力，对比咱们人类发达的视觉系统，我们就会觉得，这是一种“损失”、一种“倒退”。
但与此同时，裸鼹鼠也发展出了各种适应地下穴居生活的能力。比如，它们血红蛋白结合氧气的能力非常强，帮助它们适应了缺乏空气流通的地下环境；再比如，裸鼹鼠的触觉极其发达，特别是几颗长长的门牙，触觉感知非常灵敏，它们可以通过牙齿来感觉土壤的质地、寻找和咀嚼食物、和同伴交流。
但是人类在观察分析裸鼹鼠的时候，第一时间注意到的还是它们的小眼睛，而不是它们发达的门牙和灵敏的触觉。这种直觉的背后，可能仅仅是因为我们人类视觉发达，而牙齿的触觉感知不那么重要罢了。
沿着这个方向，我们的讨论还可以再深一层——“进化”和“退化”这两个词的对立，其实代表了一个常见的误解。
我们一般认为，特性的增强和新增是有好处的，能带来生存和繁殖优势；而特性的削弱和消失则是坏事。但其实，在不同的环境条件下，新的生物特性的出现和增强，并不一定总会带来生存优势；某个生物特性的减弱和消失，也不一定总会带来生存劣势。
我们可以用细菌的耐药性做一个简单的讨论。我们知道，在青霉素存在的环境里，细菌很快就会进化出耐药性。这是当下威胁人类健康的一大麻烦。
当然，系统学习了进化论之后，现在你肯定知道，耐药性不是被青霉素诱导出来的，而是部分细菌天然就存在的遗传特性。
说得更具体点，青霉素是青霉这一类真菌合成和分泌的化学物质，用来抵抗环境中的细菌威胁。相应的，在漫长的进化历史上，细菌也早就发展出了几种对抗青霉素的特性，有的可以加速青霉素的降解，有的可以抵抗青霉素进入细胞等等。在青霉素持续存在的环境里，携带这一类特性的细菌就有生存优势，能被快速筛选出来。
现在问题来了，既然这种特性是本来就存在的，而且确实在特定场合能给细菌带来巨大的生存优势，那为什么在人类大规模使用抗生素之前，这些耐药细菌不是人体内细菌的主流呢？
答案其实很简单，生物能够利用的资源是有限的，新特性并不是在任何条件下都是好的。
青霉素的耐药性，不管通过什么具体的生物学过程来实现，总需要消耗一部分资源，总要干扰细菌其他的生物学活动。结果可能就是，这些细菌的生存和繁殖速度受到影响。
在青霉素存在的环境里，耐药性当然有巨大的生存优势。但在没有青霉素的环境里，耐药性不再有价值，甚至大概率还会表现为巨大的生存劣势，导致这类细菌被自然选择所淘汰。
从这个例子你应该能感觉到，既然进化的标准是更好的生存和繁殖，那我们可以认为，所有现存地球生物都是此时此刻进化的胜利者。
至于它们是如何取得的胜利，是通过增强和新增某个特性，还是减弱和破坏某个特性，都并不重要。
下节预告
下一讲，我们一起讨论社会达尔文主义。我们来看看对于进化论错误的理解，对整个人类世界都产生了哪些深远的影响。
我是王立铭，我们下一讲再见。
划重点
- “进化”和“演化”可以不加区别的混用。进化过程的内在驱动力有明确的方向，就是生存和繁殖。但因为外在条件的约束，这种方向性会显得不那么单一、不那么直接，也存在很多变化。
- “进化”和“退化”的对立并不存在，而且带有很强的人类中心主义视角。在不同的环境条件下，新生物学特性的出现和增强，并不一定带来生存优势；某个生物学特性的减弱和消失，也不一定带来生存劣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