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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48讲

未来人类组织:会出现怎样的新形态?

读者,你好。欢迎来到《进化论 50 讲》,我是王立铭。

这一讲,我们继续讨论人类组织。

我们已经看到,细菌型组织是单细胞生物之间的松散联合,大象型组织是多细胞生物体内大量细胞之间的紧密联盟。而蚂蚁组织的形态恰好介于两者之间,可能还同时兼具了两者的优势。

蚂蚁组织的特征

前面说过,蚂蚁属于所谓的真社会性生物。这类生物的特征是,数量庞大的个体生活在一起,通过分工合作来修建巢穴、照顾后代、抵御外敌。这种组织结构有三个基本的要点。这些要点让它有别于细菌型组织和大象型组织——

  • 第一,是形成独特的利益共同体。

细菌型组织的成员之间可以没有亲戚关系,但会在特定场合因为生存的需要,展开短暂和粗糙的合作。生存是它们的共同利益。而大象型组织的成员,比如大象体内的身体细胞,则是始终共同生活在一起,密切接触,100%共享遗传物质的、利益完全一致的共同体。

相比之下,一窝蚂蚁的成员,虽然可以自由活动独立工作,但通过一种巧妙的生物学设计(这一点我们在前面课程讲过),构成了一个基因层面的利益共同体。在这种共同利益机制的保护下,利己就是利他,自私也是无私。

  • 第二,是行为自组织。

细菌型组织并不存在成员之间的主动协作。比如,费氏弧菌只是响应了同样的环境信号、同步发光而已。而大象型组织则有着高度中心化的指令系统——大脑。

相比之下,蚂蚁型组织的成员能够自我组织,自下而上的形成分工合作,在没有指挥官的条件下完成复杂而精巧的配合。这种单兵作战和局部协同的能力,让蚂蚁在没有指挥官,也没有上帝视角的条件下,判断出不同食物、不同搬运路径的优劣,并做出最优的选择。

  • 第三,充分发挥个体潜能。

细菌型组织里,每一个单细胞生物都是全能且独立的,仅在特定场合需要被组织起来,类似农业时代的农民。

而大象型组织里,每一个细胞都像是严密组织中的一颗螺丝钉,就像在工业化时代人类形成的极其精密的组织形态。这种组织形式能够自上而下的把复杂任务拆解成一个个最简单的小任务,大大提升效率。

但是,这种效率的提升是有代价的,就是把自带多种潜能的人简化成了只掌握最小工艺的工具。效率提升的背后,是对人类个体丰富潜能的浪费。

而蚂蚁的做法却有所不同——

乍看起来,每一只工蚁的能力都比人类个体弱小得多。但在组织的支持下,工蚁的能力却得到了更全面的发掘。爬行能力弱的幼年工蚁往往被留在蚂蚁窝内部,负责照看幼虫,维护蚁穴;更年长、行动力更强的工蚁就可以离开蚁穴,外出觅食。

如果需要,工蚁还可以长出巨大的上颚,变身兵蚁,撕扯攻击入侵的敌人。甚至在蚁后突然死去的时候,工蚁还能变身成为补充生殖蚁,暂时接替蚂蚁窝中繁殖后代的使命。

作为蚂蚁窝中最基础的成员,一只工蚁在任何一个特定的时间都只能完成一项任务,但在不同的生命周期中,在不同的外部需求下,它也同样可以拥抱变化,充分发挥自己的多种潜能。

蚂蚁型组织给人类的借鉴

请注意,除了上面这些可以和细菌型组织以及大象型组织放在一起对比的特征之外,蚂蚁型组织还有两个全新的特点值得人类借鉴。

第一,如何在严密组织的基础上允许新的可能性、新的增长点出现呢?

从逻辑上说,严密组织、强纪律性天然是和可能性、多样性矛盾的。在大象组织里,任何不听话的细胞,也就是癌细胞,都会破坏细胞之间严密的组织结构。但在漫长的进化历史上,如果一个组织太过严密,纪律性太强,又很难适应环境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和剧烈变化。

那么,已经在地球生存了一亿年的蚂蚁,有什么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呢?

简单来说,蚂蚁组织在严密和纪律的基础上,主动给新的增长点留出了空间。

前面说过,一个蚂蚁窝内部有着非常清晰的分工:一只蚁后专职产卵,是蚂蚁窝的奠基人;少量雄蚁负责为为蚁后提供精子,是蚂蚁窝繁殖壮大的必须辅助环节;而数量众多的工蚁则组织起来,承担了蚂蚁窝中所有的日常工作——挖掘蚁穴、照顾蚁卵、寻找食物、抵抗外敌。

除了基因层面的共同利益保证了这种分工的存在之外,蚂蚁窝也通过各种“制度设计”确保这种严密分工的落地。

比如,蚁后能分泌特定的化学物质,抑制其他蚂蚁的性器官发育,从而保证一窝蚂蚁当中只有一个能够繁殖后代的蚁后。比如,兵蚁作为一种特殊的工蚁,也能够抑制其他的工蚁变成兵蚁。

再比如工蚁内部,一只工蚁到底是负责内勤还是外出寻找食物,也会有相当明确的原则,比如年轻蚂蚁多数留在窝内工作,年长的才需要出去干活。

这种强大的组织性和纪律性保证了蚂蚁窝的凝聚力和工作效率。但是和所有严密组织一样,这种制度安排也有一个天然的短板——缺乏可能性,会把各种变化的可能性扼杀在萌芽状态。只要老的蚁后仍然健在,别的蚂蚁就不太可能拥有繁殖机会;只要兵蚁的数量足够,工蚁就不可能实现角色的彻底转换。

在变幻无常的地球环境中,一个纪律性太强、不允许新尝试、新机会、新增长点的组织是没有长久生命力的。

而蚂蚁的做法则是,主动创造缝隙,让新的机会生长出来。比如每年特定季节的婚飞现象,前面咱们详细说过,这里就不再展开了。

正是靠这种办法,蚂蚁在严密的组织和纪律之上撕开微小的缝隙,创造全新的增长点,为环境变化储备足够的多样性。

蚂蚁型组织给们的第二点借鉴是,如何构建群体的身份认同?

身份认同,也就是搞清楚我是谁、我属于什么样的组织、我所在的组织和其他组织有何不同。这对于任何一个组织的生存和发展都是至关重要的。

蚂蚁当然也不例外。但问题是,大象型组织的成员天然就彼此黏连在一起,身份识别并不是一个太大的问题;而对于拥有大量独立成员的蚂蚁窝来说,如何拥有稳定的身份标签,让内部成员彼此熟悉,也让外来者能够被轻松识别,是一个并不容易的任务。

蚂蚁的策略是,“共创”一个身份标签。简单来说,每个蚂蚁窝都拥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气味,这种气味并非由某一个成员独自生成,而是一锅气味杂烩汤。这锅汤里,有来自每一个蚂蚁成员合成并释放的气味分子,也有来自周围环境,比如食物、土壤里的气味分子。

这种身份识别标签由“共创”而来,反过来,也会赋予每一个长期浸泡在组织内部的蚂蚁个体,让它们彼此熟悉,也让它们能够敏锐地发现气味不同的外来者。

而且,既然这种共创而来的身份识别系统,并非任由何单一力量所决定,那它天然就拥有稳定传承的特质。任何一个成员的加入和离去、环境的缓慢变动,所有这些变化带来的影响,都会被稀释在这锅气味汤里,而不会剧烈的改变它的气味。

推演未来人类组织的新形态

从上面的讨论中也许你已经看到,蚂蚁组织呈现出了与细菌型组织和大象型组织都截然不同的特征。对于今天的人类世界来说,蚂蚁组织正好提供了一套如何将具备独立意识的人类个体凝聚在一起、完成复杂任务的蓝本。

如果农业时代的人类组织,核心特点是自由而松散;工业时代的人类组织,核心特点是紧密的职能分工;那么未来世界的人类组织,可能会兼具两者的优势。

这种组织具有一些迥然不同的新特征。它将是一个去中心化的、鼓励成员自我实现的、强调自下而上协同合作的、充满开放性的组织形态。

实际上我们也能看到,今天不少互联网公司已经在某些具体举措上在向着这种未来组织形态靠近了,比如员工工作的自由度更高、公司战略的开放性更大等等。我们可以把这种组织看成是未来人类组织的雏形。

在此基础上,也许我们可以以蚂蚁组织为蓝本,有意识地创造机会,将这类组织推向更适合员工个人价值实现,更适合组织适应商业环境,也更利于挖掘全新商业机会的未来形态。这种去中心化的、强调自下而上的协同合作的、充满开放性的组织形态,可能就是未来人类商业组织的生动写照。

当然,这里我还是从生物学里的蚂蚁组织出发,给未来的人类组织形态开几点脑洞:

  • 第一,我们也许可以模仿蚂蚁组织,建筑共同利益。

特别是在财富的需求得到基本满足后,如何在人和人之间构建金钱之上的、更持久的利益共同体?它也许是关于未来世界的愿景,比如人类生活彻底数字化;也许是某种颠覆性的技术被实现,比如殖民火星;也许是更大群体的共同利益,比如国家和民族的振兴。

  • 第二,我们也许可以模仿蚂蚁组织,形成组织“气味”。

在农业组织和工业组织里,价值观往往来自创始人的个人理念,并且自上而下贯彻。而对于未来组织,我们是否应该允许不同的业务单元和员工,在保留独特价值观的同时为组织共创价值观?

  • 第三,我们也许可以模仿蚂蚁组织,赋能每个成员。

比如,是不是应该允许每个业务单元享有较高的自由度,独立的感知外部环境,发展新业务机会?是不是也应该允许个人之间、业务单元之间,自由形成小范围的协作,尝试各种新方向?

下节预告

说完了当前和未来的人类组织,接下来,我们继续商业中的进化论这个话题,用两讲内容讨论一下创新问题。

我是王立铭,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