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课程目录

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44讲

文化基因:是不是一个多余的概念?

读者,你好。欢迎来到《进化论 50 讲》,我是王立铭。

在《自私的基因》一书中,理查德·道金斯提出了两个特别重要的概念。一个概念是“自私的基因”,另一个概念是“文化基因”。这两个概念都在生物学之外引发了大量的讨论和争议。

上一讲说了自私的基因,这一讲,我们来说说文化基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是“文化基因”?

首先我们来看看,道金斯自己是如何定义文化基因的。

他认为,人类世界的文化传播现象和基因的传播有很多相似之处。

比如一首乐曲、一个发明、一首诗、一个概念、一种宗教,它们一旦被创造出来,就有了和基因一样的特征。这就叫“文化基因”。

和基因一样,文化基因也能自我复制和扩散。基因通过生物个体的繁殖实现,而文化基因则是通过人类世界的各种交流方式传播和扩散,比如口口相传、印刷成书籍、通过互联网。

和基因一样,文化基因在传播的过程中也会发生持续的变异。基因是通过 DNA 复制错误,而文化基因则是通过传播过程中人们对原有信息的添加、删除、修改。

和基因一样,文化基因也会经历自然选择。基因是通过在生存竞争中适者生存,而文化基因则是通过和其他文化基因竞争人类的注意力和记忆力。

所以道金斯认为,有必要创造一个新的词汇来描述这种现象。这就是文化基因 meme 的来历。

从这个背景里我们也能看到:

道金斯发明“文化基因”这个词,和他试图以基因为主要视角来解释进化论,有着同样的思想基础。

他认为,虽然看起来基因属于生物体的一部分,是为生物体服务的,但其实,基因才是进化真正的主宰者,它只是借助生物体这个工具实现自身的复制和传播罢了。

那么以此类推,虽然看起来文化现象是人类的发明,是为人类服务的,但其实你也可以认为,文化本身才是文化传播的主宰者,有它自己生存和繁殖的内在动力,只是借助人类的大脑和交流工具实现自身的复制和传播。

文化基因的问题和局限

当然,相比有着明确定义和物质基础的基因,文化基因这个概念从发明那天起,就主要是一个解释文化传播规律的概念,它的内涵和边界始终是相当模糊的。

比如,生物学里的基因有具体的物质属性,就是 DNA 分子上的一段碱基序列。它一般负责指导蛋白质分子的生产,完成一项或者几项生物学功能。还有,基因是颗粒状的,无法无限细分。把一个基因切成两半,两段分开的 DNA 序列就无法独立完成原有的生物学功能。

但是,文化基因到底是不是颗粒状的,以及到底切到多细才能叫一个文化基因,人们是没法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的。

比如,一首脍炙人口的口水歌,好像可以看成是一个文化基因。但在广泛传唱的过程里,人们记住的往往只是歌曲最吸引人的两三句,那岂不是说只有这两三句才是一个文化基因?

再比如,爱因斯坦是全世界知名度最高的科学家,他的头像被用在各种场合,大量的名言被附会在他的名下,他提出的相对论作为一种严肃的科学理论也被广泛的应用和误用于文学作品和流行段子当中。那么,围绕爱因斯坦,到底什么是文化基因呢?是爱因斯坦的头像,爱因斯坦的名字,还是爱因斯坦的科学理论?或者它们都属于同一个名叫“爱因斯坦”的文化基因?

正因为这个定义模糊的问题,不少人对文化基因这个概念提出了非议。很多学者甚至认为,这纯粹是一个多余的伪概念。因为文化基因所描述的,不就是人类的某种思想、某个行为、某个文化作品的传播现象吗?本着“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的奥卡姆剃刀原则,我们何必非要发明一个新的、含义不明的词汇,把事情搞得更复杂呢?

文化基因揭示的规律

这个批评,我认为是有道理的。不过,和上一讲讨论的“自私的基因”这个概念不同,我倒是认为,文化基因这个概念固然定义不清,而且有多余的嫌疑,但仍然还是有一些启发性的。换句话说,用不用这个词不要紧,但这个词本身确实能够提示一些新的文化传播规律。

我认为,可能主要有这么三点:

  • 第一,文化基因的概念能帮助我们思考,到底什么样的文化现象有最强的生命力和传播力。

我们习惯于默认,只有高质量的文化现象才能长久的生存和传播。

莎士比亚的戏剧语言优美、内涵深刻,所以传播数百年不衰。相比之下,莎士比亚同时代海量的低俗作品,早就消失在历史当中。但这个观念在当下的世界,似乎已经被反复挑战。很多时候,一位艺人爆红、一首歌曲传唱大江南北、一句俏皮话成为年度热词,我们好像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而放在生物学的语境下,这种现象就容易理解了。就拿病毒基因的传播来做个对比吧:

病毒可能是地球上传播效率最高的生物,它的基因组结构简单,往往只有几个、十几个基因,复制起来非常容易;在生物之间传播时,往往也并不需要自己努力,而是会借助生物体之间本来就存在的某个“通道”,比如咳嗽、打喷嚏产生的飞沫,比如通过大小便进入周围的水源,扩散到更大范围;

还有,病毒能精确地识别新宿主生物,利用这些宿主生物细胞表面的某些标志进入细胞,开始新一轮的繁殖和扩散。

回头看文化现象,是不是也是如此呢?

拿一些网红的表情包来说吧。它们的构图,往往非常简单,想要修改也非常容易。它们的传播,在社交媒体时代更是只需要动动手指。它们的内容,往往切合当下流行的情绪、热词、热点事件,很容易得到传播者和被传播者的共鸣。这一切,和这些表情包到底画得好不好看、图片编辑技术是不是高超没有任何关系。

  • 第二,文化基因的概念提醒我们,文化在传播过程中的变形是无可避免的。

在这个信息泛滥、注意力稀缺的时代,我们获取的信息经常经历过很多轮的增删、扭曲、选择和再加工,可能早已远离了所谓的客观真相。人们常说,我们已经进入了“后真相时代”。现状当然很无奈。但从文化基因这个概念出发,我们至少能够理解这种现象出现的必然性。

文化现象在传播过程中,会在每一个传播节点发生再加工。这和DNA 复制错误一样,是必然要发生的。传播的节点越多,再加工的程度越深,信息距离真相可能也就越远。而且,在不同的人群、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时间点,再加工的方式很可能大相径庭。从这个角度说,我们注定要生活在一个被观念扭曲的世界里。

但文化基因这个概念,也部分的给了我们一条破题之道:

基因的复制和传播固然会出错,但基因作为一个最小颗粒度的生物学单元,它的功能是不可继续拆分的。我们固然会看到,基因的复制错误改变了它原有的功能,但同时也会看到,基因内部某些碱基位点的稳定性是很高的。这大概是因为,一旦这些关键位点被改变,基因就会彻底失去功能,也会失去继续传播扩散的能力。

类比一下的话,如果希望一个信息、一种文化现象能够更保真、更无损的传播,可能我们也需要找到这些关键的信息点。

举个例子:

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被很多人看成一种文化基因,它是古典音乐中最受欢迎、最著名、最常被演奏的交响曲之一,也被广泛的用于电影桥段、电视广告、摇滚乐当中。

但对大多数音乐外行来说,《命运交响曲》太长、太复杂了,它真正的传播要素只有一个,就是开头部分铿锵有力的八个音符——Sol Sol Sol Mi, Fa Fa Fa Re。无论《命运交响曲》在传播过程中发生什么变化,这八个音符作为它最显著的传播要素,从未被改变过。

  • 第三,文化基因,特别是和自私的基因这个概念放在一起看,给了我们一个重要的提示:文化现象的广泛传播,并不一定总是对宿主——也就是人类的大脑——是好事,文化现象有它自己的生存和传播规律。

从基因的视角看,生物体只是帮助基因传播扩散的载体;同样的,从文化基因的视角看,我们也可以把人类大脑看成是帮助文化传播扩散的载体。至于在传播过程中,这些大脑到底是得到了好处,还是受到了伤害,文化基因根本不在意。

这方面,值得警惕的历史教训有很多。比如二战前,德国纳粹思想和日本军国主义思想广泛传播。在二战结束后,很多德国人如梦初醒。

其实,纳粹党那一套理论非常粗浅和拙劣,但为什么偏偏就能让我们德国人热血沸腾、深信不疑,拿起武器攻击自己的邻居、自己的国民?类似的故事在人类历史上反复上演。

我们需要反思的是,人类大脑可能天然就对某些类型的文化现象更容易接受,也更容易二次加工和传播,比如那些能够激发本能情绪、煽动仇恨、激发恐惧的信息。人类大脑的天然弱点为这类有害的文化基因的传播提供了温床。既然如此,可能就更需要我们主动用理性代替情绪,用冷静代替下意识反应,去应对文化基因的传播。

这当然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任务,因为它要求我们对抗自己的进化本能,人类世界中也许注定只有一小部分人能够成功。但至少,这是一件值得尝试、也值得骄傲的事。

下节预告

说完了“自私的基因”和“文化基因”这两个充满争议的概念,下一讲,我们一起讨论一个有点敏感但也迷惑了很多人的问题——人类是不是已经停止进化了?

我是王立铭,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