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组织：农业和工业时代，人类如何组织？

读者，你好。欢迎来到《进化论 50 讲》，我是王立铭。

接下来，我们继续讨论商业世界里的进化论，我们会花两讲的篇幅讨论商业组织的进化。

地球生命诞生之初，单细胞生物可能是唯一存在的生命形态。它们完全独立生活，独立觅食、繁殖、躲避危险，除了竞争有限的空间和资源之外，彼此之间应该不存在什么合作关系。

但是在那之后，在 40 亿年的进化史中，地球生命逐渐演化出了丰富多彩的组织形态。和人类的各种组织形态一样，生物型组织的目标也是为了完成个体无法独立完成的规模较大或者复杂程度较高的任务。

在前面的课程里，我们已经讨论过生物体的三类组织方式——细菌型组织、大象型组织和蚂蚁型组织。

细菌型组织和农业时代人类组织

单细胞生物之间形成的松散的组织形式，我叫它们“细菌型组织”。

今天地球上绝大多数单细胞生物，在生命的绝大多数时间仍然是完全独立生活的，独自觅食、独立繁殖、独立躲避危险。但是在少数特定场合，单细胞生物之间也可以通过一种名为“群体感应”（quorum sensing）的机制形成粗糙和简单的组织，完成一些单个个体难以完成的任务。

我们讨论过，细菌型组织的几个核心特征是暂时、松散、去中心化。这些特点非常类似人类在农业社会中的组织形式。

比如说，古代中国的中央政府往往倾向于通过抑制豪强、打击贵族、均分土地等手段打破传统的宗族组织，实现社会成员的原子化，方便中央政府统一领导。但在绝大多数时候，中央政府无法触达每一个社会成员，农民们过的仍然是男耕女织、自给自足的生活。

只在极少数场合下，在完成特定任务，比如建设大型水利设施、举行大型祭祀活动、发动战争时，民众才会被短暂地组织起来。

再比如说，在农业社会，即便有中央政府的存在，民众的组织形式往往也仍然是非常松散的。老百姓自身往往缺乏对政权，甚至是皇帝的认同感。“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而中央政府的治理能力，也往往无法触及基层民众。

还比如说，就农民的生活状态而言，他们需要独立承担耕种任务，应付水旱虫灾。在绝大多数时候，彼此之间也并没有形成什么明确的分工。

细菌型组织或者说人类世界的农业组织，最大的短板在于效率低下，因为仅仅是在极其有限和特殊的场合才起作用，而且也没有形成细致的分工和合作。但这种组织形式最大的好处在于，生命力极其顽强，很难被彻底摧毁。这也是由它们去中心化、松散、开放程度高的特性所决定的。

大象型组织和工业时代人类组织

效率低下的农业组织是和农业时代人类低下的生产效率相匹配的。

农业社会的人均产出就决定了，它无法供养一个完全脱离粮食生产的庞大专业组织。

而当人类进入工业时代之后，生产力大大提升，这让人类组织的进化得以成为现实。而人类组织的进化，特别是工业组织的出现，反过来又进一步推动了生产力的提升。我们常说“工业革命诞生了工厂”，原因正在于此。

类似的现象也同样出现在生物组织的进化当中。当单细胞生物在 15-20 亿年前完成了“能量革命”，能通过线粒体获得充足的能量供应之后，也很快获得了一种更加高效的组织模式——多细胞生物出现了。

大象就是一种典型的多细胞生物，它的体内含有数百万亿个源自同一个受精卵的身体细胞。这些细胞彼此紧密联结在一起，构成了大象的躯体。它们也通过高度的分工和配合，让大象能够完成各种复杂的生存和繁殖任务。

换句话说，大象组织实际上是把细菌型组织中分散和独立的组织单元——单个细胞——凝聚到了同一个生命体内部。相比组织松散的细菌型组织，大象型组织是一个更稳定、更长期、更严密、中心化程度和工作效率更高、分工配合更加细致的组织形态。

而大象型组织的特性和工业时代的人类组织，比如工厂和公司，高度类似。

举例来说：在工厂流水线上每日工作十几个小时、完成一道非常简单的工序的工人，它们的角色和大象型组织里的一个身体细胞非常类似。这些工人彼此之间的分工、紧密配合，也和大象体内的身体细胞一样，保证了组织的工作效率，最终服务于组织的利益。

我们因此也能理解，为何不管是大象组织，还是工业组织，都对纪律性有非常严苛的要求，都在尽量避免开放性的出现——不遵守指令的大象身体细胞，会被当作癌细胞清除；而不遵守指令的流水线工人，则会被无情的惩罚和开除。本质上，其实都是为了保证分工和合作的顺利进行。

还有，和大象体内的身体细胞一样，工厂里的员工是不允许独立感知和响应环境的。生产什么货物，生产速度多快，精度要求多高，都有专门的部门负责设计，而所有的指令也都必须来自领导层。

工业组织面临的严峻挑战

我们必须承认，工业时代的人类组织形式至今仍然是各种人类组织的主要构成方式，不管是成功的政治组织、军事组织，还是公司、工厂这些商业组织。究其原因，主要是因为这种严密的组织形态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降低了不确定性。

类似的，多细胞生物能广泛占据地球多样的生态环境，甚至还演化出了人类这样具备高度智慧的物种，原因可能也正在于此。

但是，用发展的眼光来看，我们可能也要看到，工业组织可能会越来越不适应人类世界的各种新变化。这主要体现在下面三个方面：

• 第一，对内，找不到合适的员工。

大象型组织的所有身体细胞之间共享 100%的遗传物质，享有完全的共同利益，因此也体现出了 100%的忠诚。数以百万亿计的细胞愿意奉献一生，帮助几个生殖细胞获得繁殖后代的机会。工业组织的成功，也依赖于它能“驯化”大量的工人以高度的忠诚和顺从去执行命令，参与生产。

但这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和大象体内的身体细胞不同，每一个工人都有独立的利益诉求、多样化的家庭和教育背景。

在过去的一两百年里，工业组织还有可能依靠整齐划一的教育系统、丰厚的收入刺激、有效的价值观培训等手段，比较成功的把大家绑在一起。即便在今天的互联网时代，高工资+高奖金+股权收入，辅以各种惩罚措施，对于渴望买房买车、财务自由、阶层跃升的年轻人仍然行之有效。

但伴随着经济的持续发展，伴随着个人主义思想的深入人心，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再有强烈的生存焦虑和奋斗冲动。金钱的刺激、价值观培训，对他们的影响只会越来越小。

他们可能愿意为自我实现而努力，为理想而努力，为“something bigger than oneself”而努力，甚至单纯为了“嗨”和“爽”而努力，但很难单纯为钱、为一个组织的利益而努力。

说得直白点，单纯用钱和口号作为手段让员工忠诚和顺从，成本会越来越高，效果会越来越差。

有位商业领袖曾经说过，员工离职主要是两个理由：钱没给到位，或者心里委屈了。在未来，后者的权重只会越来越大。

这就意味着，“驯化”员工将会变得越来越艰难。而对工业组织来说，一个没有被良好驯化的工人，可能只是组织的负资产。

因为他可能不甘于服从组织赋予的身份和岗位，不仅不愿意按照组织的要求参与分工和合作，还会按照自己的兴趣和想法频繁寻求改变。对于大象型组织而言，这可能意味着全身都是“癌细胞”。

• 第二，对外，适应不了快速变化的环境。

就如我们之前讨论的，大象型组织对环境的感知和响应是高度中心化的，能且仅能通过大脑这个中心化的指令系统来完成。工业组织也有非常类似的特点。战略战术由顶层管理者制定，金字塔结构中的单个员工无从了解外部商业环境的变化，更无从对公司的商业计划提出建议。

在变化相对缓慢和可预测的商业环境中，这种中心化的反应机制展现的更多是纪律性、高效率的一面。

但是在快速变化的商业环境中，这种反应机制的问题就显而易见了。比如，一个现成的难题就是：如果领导者习惯于过去的战略战术和成功经验，从思想到行动无法快速调整，那么他作为大脑，可能就会把整个组织彻底带向深渊。

我们常说“让大象跳舞是个困难的任务”，但当大象的大脑指挥着它向着深渊一路狂奔的时候，它也有可能是势不可挡的。

• 第三，从本质上说，工业组织固然效率有了巨大的提升，但仍然是个低效组织。

在工业组织中，组织成员只是组织的螺丝钉，在严密分工当中，只能在特定的岗位发挥特定的功能，往往还会伴随着在这个岗位上长期工作，变得越来越适应这个特殊工作。

这种把人降格为工具来使用的安排，初看起来当然很高效、管理成本很低。但是在人力成本快速上升的时代，这种安排的弊端也会越来越凸显：组织等于用“喂养”一名员工，甚至其家庭的成本，仅仅获得了这个员工在某个特定岗位上的某项特定技能。

在特定的岗位工作之外，这名员工所具备的其他能力都被组织忽略，甚至是有意压制了。

我们甚至可以推测，当人力成本上升到一定程度之后，工业组织将无法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从员工身上取得正回报。

下节预告

在工业组织之后，人类还没有发展出一种革命性的并且有普适价值的组织形态。但在生物学范畴里，却有一个现成的组织模式可供参考——蚂蚁型组织。在我看来，它为人类组织的最终演化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样本。

我是王立铭，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