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进化：当前已经彻底停止了吗？

读者，你好。欢迎来到《进化论 50 讲》，我是王立铭。

这一讲，我们讨论一个有点敏感但也迷惑了很多人的问题：人类是不是已经停止进化了？

很多朋友都咨询过我这个问题。我理解，他们的出发点大概是这样的：

进化依赖于可遗传的变异、生存竞争和自然选择。而在今天的人类世界，可遗传的变异还是会出现，但因为现代科学和医学的进步，也因为人类道德标准的提高，我们会尽量保证每个孩子都活下来，保证每个人享有相对平等的生存权和生育权。

这么看的话，生存竞争和自然选择的作用似乎就消失了。既然如此，人类是不是就不再继续进化了？甚至有害变异是不是还会积累得越来越多，降低人类整体的生存能力？

这一讲，我们就好好拆解一下这个问题，帮你解解惑。

人类的进化仍在进行

首先，可能和你的直觉相悖，人类的进化一直在进行中，从未停止。

比如，在大约 7000 年前，人类乳糖酶基因的一个微小变异出现在欧洲，这个基因变异提高了人类乳糖酶的活性，让成年人也能消化吸收牛奶。在此后数千年的时间里，这个基因变异在人类世界快速蔓延。今天的世界上，有差不多 1/3 的人携带这个基因变异，在北欧和西欧更是高达 90%。

再比如，在过去的 150 年里，荷兰人的平均身高增长了足足 20 厘米。这种增长速度远不能用经济的发展来解释。因为其他发达国家的人均身高也在增加，但远没有如此显著，它的背后一定还有进化因素的影响。

还有，在今天的人类世界，长智齿的人的比例正在快速降低。相反，越来越多人的上臂中多出了一条供血的动脉血管，被称为“正中动脉”。

这些都是现代人类正在发生的进化趋势。

说到底这是因为，生存竞争和自然选择并不总是需要用你死我活、非此即彼的惨烈方式进行。这恰恰是很多人的误解。

就拿上面的例子来说吧。荷兰人身高的快速提升，并不需要高个和矮个打个你死我活，只有胜利者才能生存和繁殖。只要高个在寻找配偶、组建家庭、生育后代的过程里，稍微有那么一丁点微弱的优势，就足以实现。

事实上，研究也确认证明了这一点：相对来说，高个荷兰男性更容易找到对象，生孩子的数量也略多于其他人。

因此可想而知，只要不是所有的人类受精卵都能顺利长大成人、繁育后代，只要不是强迫每个人都结婚生子，而且规定每个人一定生同样数量的孩子，那么这种温和的生存竞争和自然选择就总是会发生，人类就不会停止生物学意义上的进化。

而且，我们在前面课程里也提到，并非所有的进化都一定需要生存竞争和自然选择。意外因素导致的遗传漂变也能左右进化的方向，而且在某些时候，作用可能比自然选择更强烈。

因此，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说：10 万年后的人类，甚至是 1 万年后的人类，肯定和今天的人类大不一样。

人类在生物学层面的进化

在生物学层面上，人类的进化在持续进行。但我想强调的是，在人类世界里，这种进化正在变得越来越不重要。

依靠随机发生的基因变异来实现进化，是一个非常低效和漫长的过程。因为绝大多数随机发生的基因变异都是有害的或者无用的，只有极少数能改善生物体的生存和繁殖能力。在过去的 40 亿年时间里，地球生命依靠这个方法探索各种可能的生存方式和进化路径。

但在人类发明了科学技术之后，这种进化方式就越来越不重要了。

比如，在人类发明了眼镜和激光矫正手术之后，近视眼基因的生存劣势就越来越微不足道了；在人类发明了各种疫苗和抗生素之后，抵抗细菌感染的基因变异价值就越来越低了；

在人类发明了化肥、农药和育种技术、大大提高了粮食产量之后，帮助人体储存营养、抵抗饥饿的基因变异就失去了价值，甚至还会因为更容易让人发胖，转变成了生存劣势。

人类用科技的力量让很多基因变异变得无关紧要，不再事关生死。

这里我想多说几句：

这几年，坊间流传一个理论叫“递弱代偿”。大致是说，人类进化得越来越复杂，同时人体也变得越来越脆弱，所以才需要发明科技等工具来帮助自己活下去。这就是所谓的“代偿”。这个看法很有迷惑性，但实际上错得离谱。

因为红皇后效应和马太效应的约束，没有任何一种生物会在进化过程中变“弱”，主动输掉生存竞争。

我们是首先建立了文明和科技，然后凭借这些科技成果让很多本来生死攸关的基因差异，比如近视眼基因、抗感染基因、促进能量储存的节俭基因，变得无关紧要了，为自己创造了更多的生存和繁殖机会。这是一种力量的展示，而非脆弱。

言归正传。未来，基因科学的发展还会让我们看到一种终极的可能——人类直接操纵基因，直接主导自身的进化。

一般来说，人体的很多基因都有非常重要的生物学功能，这些基因的变异会影响人体的功能。比如，ABO 基因的变异决定了人的血型，FTO 基因的变异会影响我们是不是肥胖，ALDH2 基因的变异决定了我们喝酒会不会脸红等等。

实际上，人类的许多特性，比如身高、体重、智商、性格、健康状况，甚至是投票的时候倾向于哪个党派、婚姻中是不是容易出轨，在很大程度上都受到基因变异的影响。

既然如此，如果有一天我们能找到基因变异和人类特征之间的具体关联，就可以通过检测基因的方法，提前预测可能的健康风险，采取一些预防性的措施；甚至是动用基因编辑工具，直接修改这些基因变异。

比如，一旦发现孩子携带了某种威胁健康乃至生命的基因变异，直接在胎儿阶段修改，那就可以把许多遗传疾病连根拔起、彻底消灭。

还有，说得更极端一点，人类自身的遗传物质毕竟是一代代积累和缓慢变异而来的，带有强烈的路径依赖和得过且过的特征。如果基因科学能深刻理解我们体内每一段 DNA 代码的含义，也许我们还能重新编写出更好的 DNA 序列，删除一些多余和有害的序列，把重要的序列改编得更加简洁高效。

这样一来，人类甚至可以实现自己对自己的定向改造，根本不再需要借助于随机而盲目的变异和残酷的自然选择。

人类在文明层面的进化

从上一讲文化基因的讨论里，我们能看到，人类思想武器的进化速度，远比生物学意义上的进化快得多。

生物学意义上的进化，需要二三十年时间才能完成一轮，而且每一轮进化发生显著改善的概率极低。但思想在一颗大脑中，可以完成一轮又一轮的快速变化和升级；还能从一颗大脑传给另外很多颗大脑，在传播中持续的变化和改进。

就拿新冠病毒的大流行来说吧。如果单靠生物学意义上的进化，人类无论如何是跟不上病毒变异的节奏的。但全世界科学工作者可以联起手来，用基因测序技术、用人群的大数据追踪技术、用快捷的疫苗开发和测试技术，紧跟病毒变异的脚步，开发有针对性的疫苗，为人群提供保护。这种史无前例的科技进化速度，才是现代人类真正的优势所在。

如果说人类生物学层面的进步最终将依靠基因科学，那么人类文明层面的进步也有一个终极版本——脑机接口技术。

我们知道，人类大脑是一个由大约 860 亿个神经细胞组成的的器官。这么多神经细胞，彼此之间建立了差不多 100 万亿个连接。所以，你可以把人类大脑想象成是一个由 860 亿个晶体管组成的、拥有 100 万亿个节点的 CPU。

理论上说，如果我们能精确采集这 860 亿个元器件、100 万亿个节点上每时每刻发生的活动，就应该能够从里面解读出人类智慧，解读出我们大脑此时此刻正在想什么、做什么。

也应该能直接向大脑输入电信号，改变大脑的工作状态。甚至还可以实现大脑和电脑的联网，甚至大脑和大脑的联网。

等这一切实现之后，人类文明的进化速度将提高到一个无法想象的水平，甚至可以让人类脱离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存，直接定居于虚拟数字世界。

最后，我还想说两句感慨：

很多人感觉，现代人类似乎变得越来越脆弱了，一场大雨、一天断网停电、几天缺乏生活物资供应，好像都会立刻威胁我们的生存。

再加上人类正在越来越远离残酷的生存竞争，自然选择的力量好像显得越来越弱。因此，不少人就会产生这样的担忧：也许人类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生存竞争太轻描淡写了，所以我们的生存能力一直在退化。

但其实，这种观点是非常荒诞的。

一万年以来，人类一直在发展文明层面的生存技能来抵抗生物学层面的生存压力，并且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我们今天的现代生活，实际上就是人类用文明为自己这个物种创造的生存空间。作为旁证，人类这个物种的个体数量远远超过任何一种灵长类亲戚。

当然，在这个时代，还有很多环境波动我们无法克服，很多挑战我们只能认输。

但我们首先得看到，能让如此多的人类个体有秩序的组织在一起，形成城市，开设工厂，建立国家，还能利用科学技术和社会动员的方法抚平各种自然灾害的影响，这种能力已经是进化历史上前无古人的了。

这怎么能看成是倒退呢？

下节预告

从下一讲开始，我们进入课程的最后一个模块——用五讲内容，看看进化论思想在商业领域的渗透和应用。

我是王立铭，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