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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成为妈妈：如何避免被“妈妈”这个身份吞噬？
我是冯雪。欢迎回到《女性健康管理60 讲》。
上一讲我们讲了女性在青春期可能面对的心理困惑，也给出了相应的解决方案。这一讲我们继续往前走，来到女性一生跨度最大的一次角色转换：成为妈妈。
从准妈妈、新手妈妈，到孩子慢慢长大，成为别人口中的“孩子他妈”，母亲这个角色一旦开启，就要维持终生。从此以后，我们的一生都将在主体性让渡和找回自我之间来回摇摆。
什么是“主体性让渡”？简单说，就是从怀孕那一刻起，你的身体、时间、社会身份、职业规划，甚至你的情绪，都被要求优先“让”给另一个生命。你不只是你。怀孕的时候，你是胎儿的容器；生产之后，你是婴儿的供给站；孩子上学之后，你又是育儿的总担当，是课业负担的承接方，是孩子在青春期的情绪沙袋。
即便孩子长大成人，离开我们，只要她的消息一出现，我们就会不自觉地开始让渡主体性。那个名叫“我”的人，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挤到了生活的边缘。
这种主体性的让渡，既是一份责任，也是成为妈妈后很难改变的现实。我们未必能停止付出，但可以尽量减少它给妈妈带来的身心消耗。
这一讲，我想带你打开一个医学的视角，理解妈妈在不同育儿阶段经历的身体和心理的客观变化，从而给到妈妈们更多的心理支持。
新手妈妈
我们先来看看新手妈妈们会遇到的心理困境。
一位28 岁的新手妈妈，产后2 个月，就出现了严重的疲劳，偶尔还会失眠。但老公要上班，工作还需要经常出差，只能把婆婆接来照顾母女俩。但婆婆的到来并没有缓解她的疲惫，她很容易为了一点小事就忍不住发火。即使有人帮忙喂奶，她也睡不着觉，每日以泪洗面。老公和婆婆吓坏了，都劝她“想开点”，可是无论怎么哄，她都不想再抱孩子，也不想和人说话。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怀疑，这是不是就是产后抑郁啊？我们先别急着下判断，事实上，即便没有产后抑郁，很多新手妈妈也会出现情绪波动，比如更容易烦躁、发脾气，或者莫名觉得委屈、想哭。这种情况叫作“产后忧郁”，影响了超过50%的产妇。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这个和激素的剧烈波动有关。
怀孕期间，雌激素和孕激素会明显升高。到了孕晚期，女性的雌激素水平会达到基线的1000 倍以上。而分娩后的24 到48 小时内，雌孕激素水平会断崖式下跌。本来孕激素的主要代谢产物是别孕烯醇酮，它可以帮助我们减轻焦虑和应激，维持睡眠和情绪稳定。但产后，它会随着孕激素的骤降而急剧减少，没有任何过渡期，就相当于突然撤掉了大脑的稳定剂。
所以，产后忧郁乃至产后抑郁，不是简单的“想开点”就可以熬过去的，从家属到妈妈自己，都要明确知道，这是因为神经系统正在经历一场戒断。
在神经系统戒断期，逼自己稳定情绪，是做不到的。
那怎么办呢？
正确的解法是放弃对情绪稳定的追求，转向神经保护性休息。
比如，我们知道，新生儿一天大概要睡14 到17 小时，但这些睡眠不是连在一起的，而是分散成很多小段。粗略算下来，一天可能有8 到12 次睡眠。那么，你就可以在婴儿每次入睡后的15 分钟内，戴上降噪耳塞、遮光眼罩，强制关闭所有感官，不刷手机、不回消息。
研究证实，即使无法进入深睡眠，单纯闭眼、切断视觉输入，就能使皮质醇短暂下降，阻断压力轴（HPA 轴）的持续亢奋。这样下来，大概2周左右，你的产后忧郁往往就可以缓解。
如果持续不缓解呢？那你就可以做一下爱丁堡EPDS 量表评估。这是围产期抑郁筛查最常用、证据最成熟的自评量表之一，我把它放在了文字稿里。
一般来说，你需要在怀孕早期、中晚期和产后各评一次，不是等妈妈已经完全撑不住了才进行检查。如果评估的结果提示有心理疾病的风险，那就要尽快看医生，产科医生，心理医生都可以。
爱丁堡产后抑郁量表(EPDS) – 评分标准总分由全部10 个项目的得分相加而成，满分为30 分。计分方法第1, 2, 4 题：选项A 计0 分选项B 计1 分选项C 计2 分选项D 计3 分第3, 5, 6, 7, 8, 9, 10题：选项A 计3 分选项B 计2 分选项C 计1 分选项D 计0 分爱丁堡产后抑郁量表(EPDS) 综合解释标准
- 筛查结果分类：阴性（低风险）：总分0-9 分。表明目前无临床显著抑郁症状的可能性很高。阳性（需进一步评估）：总分≥10 分。提示存在抑郁的可能性，建议在一周内由专业人士（如妇产科医生、精神科医生或临床心理学家）进行详细的临床访谈评估。
- 严重程度参考(非诊断标准，供临床参考)：轻度发作参考：总分11 分中度发作参考：总分15 分重度发作参考：总分20 分
- 核心安全警示：自伤风险：无论总分是多少，只要第10 题（“我曾想过要伤害自己”）得分不是0 分，即视为危险信号，必须立即进行危机干预，确保当事人安全。
- 应用范围说明：以上标准适用于产后筛查。对于孕期筛查，建议使用更高的界值（如≥13 分作为阳性界值），以降低假阳性率。”
如果确诊产后抑郁，就要根据你的严重程度选择不同的治疗方案了。轻度抑郁可以通过心理社会干预措施缓解，比如同伴支持。英国研究发现，有过同样问题的女性更能给新手妈妈支持。当然，如果遇不上这样的同伴，全家积极地帮新手妈妈照顾好孩子，让她能有充足的睡眠，也是很不错的。
正念、草药和芳香疗法也被证明可以缓解产后抑郁的症状。如果是中度抑郁，推荐心理治疗。这是产后抑郁、尤其是轻中度患者的核心干预手段。效果持久，而且不会影响哺乳，也不需要担心药物可能带来的安全问题。
当心理治疗无效，或者已经发展到了重度抑郁，建议使用药物治疗。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也就是SSRI 类药物，通常是首选。
幼儿期妈妈
度过产后最初几个月以后，妈妈面对的压力并不会自然消失。孩子进入幼儿期，活动能力越来越强，情绪和陪伴需求也越来越多，而很多妈妈依然承担着大部分照护责任。
这时候，妈妈可能遇到另一类心理问题：育儿倦怠。
为什么会这样呢？先别急着从道德上批判自己，我们从医学上找找原因。其实，成为妈妈这件事，本身就会引起大脑的显著变化。研究表明，产后的几个月内，妈妈的大脑中，与共情、动机、奖赏和情绪调节相关的脑区，会出现结构性变化。
结果就是，当妈妈看到自己孩子哭了，大脑中与共情、心智解读和警觉性相关的脑区会被强烈激活，让她能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孩子的痛苦，从而产生强烈的想要帮助和抚慰孩子的动机。与此同时，养育孩子也会给大脑带来奖赏。
孩子的健康成长、一个微笑、一句“妈妈我爱你”，都会激活大脑的奖赏中枢，释放多巴胺，让妈妈们感到愉悦和满足，从而激励妈妈继续付出。
但问题在于，这种满足感并不能抵消养育过程中的所有消耗。慢慢地，她就会发现，自己对孩子越来越没有耐心，容易对孩子或者家人发火，注意力和记忆力变差，甚至开始感到麻木。
这就是育儿倦怠，也是幼儿期的妈妈最常见的心理问题。处于育儿倦怠的妈妈，在听到自己婴儿的哭声时，大脑的共情系统很难被激活。注意，这个时候，如果你硬撑着去照顾孩子，孩子感受不到真实的温暖，只能感知到一个功能性存在的母亲。而母婴互动同步性差，正是儿童未来情绪障碍的最强预测因子之一。
正确的做法是，与孩子进行保护性的物理隔离。
具体可以分为下面三步：
- 第一，当你感觉到自己正处于耗竭性麻木或者情绪崩溃的边缘时，立刻将孩子交给另一个情绪稳定的家属，物理隔离至少30 分钟。
不用自责，这不是“抛弃”，而是对孩子的保护。
妈妈高度紧张时，身体会释放更多皮质醇。孩子会从妈妈的声音、表情和动作中感受到压力，自身的应激系统也可能随之被激活。
暂时分开一会儿，是为了中断这种高压力的互动，让妈妈和孩子都慢慢平静下来。
- 第二，如果家里只有你和孩子，你可以对孩子说：“妈妈现在能量耗尽了，需要充一会儿电，才能给你好的能量。”在确保孩子安全的前提下，让她学会自己待一会儿。让孩子看到一个有边界、会自我修复的妈妈，更有利于她的情绪脑发育。
- 第三，每天、每周，都要留出只属于自己的时间。这需要我们做好家庭分工，并严格执行。
对育儿倦怠中的妈妈来说，自我关怀不是自私，而是保护自己和孩子。只有允许自己休息，才能放下内疚，更好地照顾彼此。
青春期孩子的妈妈
当孩子从婴幼儿期走到青春期，从懵懂的幼儿变成青春期的大孩子，妈妈面对的难题就又变了。
进入青春期后，孩子会更看重独立和隐私，情绪也更敏感，容易把父母的关心理解成控制。父母越想靠近，孩子反而越想推开。这时候很多妈妈会觉得很受伤，觉得自己辛辛苦苦养育孩子十几年，换来的却是孩子的排斥、反感甚至不尊重。
这并不是某一个青春期妈妈的经历。澳大利亚MUSP 队列追踪27 年发现，女性抑郁症状并非产后最高，而是在产后14 到～21 年，也就是子女青春期达到高峰。
为什么孩子的排斥，会让妈妈格外受伤？
这里，就要提到一种与亲子联结密切相关的激素——催产素。
催产素，常被称为爱的荷尔蒙，它不仅增强了妈妈对孩子需求的敏感性，还降低了她对自身风险和不适的厌恶感，使得妈妈们愿意以睡眠不足、身体疲惫为代价去满足孩子的需求。
然而，催产素是一把“双刃剑”。在安全的环境下，催产素会增强亲社会行为，让人更愿意帮助、安慰、照顾和信任别人。但在压力或不安全的环境下，催产素可能会增强人们对社会威胁的敏感性，放大社交焦虑和压力感。
所以，对于一个亲子冲突不断，甚至长期缺乏社会支持、夫妻关系紧张的母亲来说，高水平的催产素非但不会带来慰藉，反而会让她对这些负面的社会信号更加敏感和痛苦。
当这种敏感、痛苦达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焦虑、抑郁。
这时候正确的做法是，从孩子12 岁开始，就着手准备退场，把主体性逐步还给自己，也同时把孩子的权力交给她。
有这么几件事可以帮助你练习：
- 一，每月进行一次角色剥离练习。做一件与母亲身份无关的事，比如见朋友、看展、写日记。提醒自己，你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母亲。
- 二，每年给自己正式地写一封妈妈卸任书。明确列出这一年，哪些事你不再负责。比如：不再检查作业、不再催促孩子起床，再逐渐过渡到不再过问考试、不再催促复习等等。把管理者的身份主动交还给孩子，把自己降级为后勤顾问。
- 三，把空出来的精力投入到能获得公共评价的事业中。
小到兴趣爱好、考证、学语言，大到做公益项目等等，都可以。
研究证实，重新获得母亲身份之外的社会认可，能够缓冲孩子进入青春期、逐渐离家带来的失落。因为你是在提前为自己搭建一条退路：孩子离开后，我还可以是谁？主动撤退，反而会降低你对孩子的控制性焦虑，亲子冲突也会慢慢减少。
总结
好，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新手妈妈的情绪波动，根源是产后激素断崖式下跌，正确做法是神经保护性休息。
幼儿期妈妈最常见的心理问题是育儿倦怠，正确做法是保护性物理隔离。对青春期孩子的妈妈来说，催产素会放大她们的痛苦，解法是从孩子12 岁开始主动退场。
孩子不需要一个完美的母亲，他们需要一个身心健康的、活生生的人。拿回自己的主体性不是自私，是给孩子最好的长期礼物，一个有边界、有韧性、懂得自我关怀的生命榜样。
思考题
你是一位母亲吗？今天课后，做一件与“母亲”身份无关的事——哪怕只有15 分钟。
下讲预告
下一讲，我们来到女性生命的最后一个阶段——老年期。老年抑郁，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问题。它不是“老了就这样”，而是有着独特的症状和风险。
我是冯雪，我们下一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