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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02讲

02 渴求:戒断期间为什么会越来越想要?

本课涉及
戒瘾消退学习渴求孵化谷氨酸情绪觉知

得到用户,你好。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前一讲聊戒瘾,我们介绍了成瘾对多巴胺受体和相位的影响,提出要拥抱高质量的无聊。但在现实中你会发现,拥抱高质量的无聊是很难的。为什么道理上明明知道却就是做不到呢?

这和意志力没有关系,也不是自己不行,这和多巴胺以外的生理机制有关系。我们会看见,有些人戒烟,说戒就戒了,也没有很难受;也有一些人,戒烟后还老是想抽,难受得不得了,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

我们先从神经科学角度介绍一下具体的机制,最后从佛学上提供一个视角。

两种戒烟方法的分歧

关于戒烟,有两种说法:

  • 一种说法是:要想戒烟,就把家里的烟全扔掉,或者送人,一根也不要留,打火机和火柴也全扔掉。这样,等烟瘾上来的时候,手边没有烟,也找不到打火机,你就是想抽也抽不上。就可以帮你扛过最难熬的时间窗口,戒烟成功率就会高很多。
  • 另一种说法相反:手边没有烟不叫戒烟,叫吸不到,真正的戒烟是什么?烟就在手边放着,我就是不吸,就有这么强大的意志力,这才算真戒掉了。

在实践中,到底该用哪种方法呢?

第二种说法听起来很漂亮,但实操价值有限。如果有人用这种方式成功了,千万不要觉得是他意志力强大,那是因为他烟瘾不大。

戒烟的人有两类,一类烟瘾小,一类烟瘾大。烟瘾小的人,他戒烟的过程可以用“消退学习”来解释;但是,烟瘾大的人,光用“消退学习”就解释不了他为什么那么想要,还得结合“渴求孵化”。我们就分别来说说这两点。

消退学习:学习新的反应

第一个叫消退学习。什么叫消退学习呢?看见烟盒,我不抽。忍住了。再看见烟盒,我还不抽。这样忍个十次二十次,你再看见烟盒的时候,心情就平静很多。有没有多巴胺的小尖峰呢?仍然有,但是没有那么高了。等你看到五十次、一百次烟盒,都没有抽。烟盒这个成瘾线索,对你的刺激就很小了。这就叫消退学习。

但是要注意,如果中间你抽了一次,那就坏了。哪怕只是抽了一口,也不行。因为多巴胺是对预期的反应。

以前,看见烟盒,预期马上能抽到烟,多巴胺就有个尖峰,等真正抽到烟的时候,多巴胺峰值反而不一定更高。

如果看到烟盒后,没抽到烟,大脑会得到一个负向的奖励预测误差。它告诉奖赏系统:预期错了,烟盒不意味着抽烟,不是抽烟的线索。那么下一次看见烟盒,烟盒作为“成瘾线索”的角色就淡化了,多巴胺峰值自然不会有之前那么高。

而你但凡抽过一口,大脑立刻得到一个信息:预期没有错。烟盒就意味着抽烟。之前的消退白费了,一口退回解放前了。

如果只看容易戒烟的人,可能以为消退学习的关键是消退。其实是个误解。在“消退学习”刚提出来的时候,很多科学家以为消退学习的重点是消退——把以前学到的东西抹掉。以前学到了烟盒是抽烟的线索。通过消退学习,抹掉这个线索。

后来渐渐发现,消退学习的重点不是消退,而是学习。不是把以前学到的东西抹掉,而是重新学习不一样的东西。

以前学到了“烟盒是抽烟的线索”,现在通过100次暴露但是不抽,并没有抹掉“烟盒是抽烟的线索”,而是重新学习到“烟盒可以不是抽烟的线索”。成瘾者学了后者,并没有替换掉前者,而是两者在他脑子里并存。

情境依赖与消退学习的难点

在消退学习中,情境依赖很重要。一个想戒烟的人,了解到消退学习,把家里到处摆上空烟盒,想让自己再看见烟盒的时候没有渴求。但是很快,他又抽起来了,为什么呢?因为他在家里消退了,在公司没消退,在公司看见烟盒又想抽了。情境变了。这就是消退学习在实操中的难点。线索暴露不仅需要零强化,还需要多情境暴露。

零强化的意思是,要戒烟,就一口都不要吸,要戒酒,就一滴都不要沾;多情境暴露的意思是,要在能想到、遇到各种场合都做到,如果戒酒,领导敬酒你也不能沾。

所以,开始说的两种方法里,到处摆上烟,天天看见就是不抽,这种只适合瘾非常小的人。稍微有点瘾,这种暴露疗法就存在风险了。你很难在100%的情境里100%消退。

对成瘾的人来说,消退学习并没有消灭他之前成的瘾,只是在帮助他学习不成瘾,而这对于从来没有成瘾过的人来说,根本就不需要学习。所以,即便是消退学习,也没有办法让成瘾过的人变得和完全没成瘾的人一样,只是让他有望兼容成瘾者和不成瘾者两种身份。

渴求孵化:被放大的“想要”

那么,如果我们考察瘾大的人,只关注“消退学习”就不够了,还必须关注“渴求孵化”。也就是说,在戒断期间,他会更加想要,甚至渴求的程度前所未有地强烈。

这又是为什么呢?戒断期间,只要一口没沾,多巴胺的峰值不是在下降吗?在第100次看到烟盒的时候,多巴胺是不是比第10次低了很多呢?的确是。那为什么“我想抽烟”的感受比第10次强烈很多呢?

因为“我想要”的感受,不是只取决于多巴胺。我们不要把大脑想得太简单。很多时候,是多重因素共同影响了最终的效果。在“想要”这种感受里,多巴胺虽然起到主导作用,但远远不是唯一因素。瘾大的人在戒断期,还要关注另一个角色:谷氨酸。谷氨酸是什么?大脑里负责兴奋的神经递质。

大脑是有代偿机制的。在戒断期间,不仅多巴胺受体数量在慢慢恢复,其他的受体也会有变化。奖赏系统会生出一种新的谷氨酸受体,它是和谷氨酸结合,起到兴奋作用的。这种新的谷氨酸受体相比旧受体,能够允许更多的钙离子通过。最终起到显著地放大信号的作用。

戒瘾的人,这时候看见烟盒,因为消退学习,他的多巴胺的峰值已经低了,喊出一声本来不算很大的“我想要”。但是,由于谷氨酸和钙离子的扩音器作用,“我想要”的声音被放大了很多倍。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渴求。

讲这个机制,是想告诉你:当你感觉到特别想要的时候,多巴胺水平不一定很高。不要把锅都甩到多巴胺头上。不要怀疑自己对无聊的忍耐没有意义。有些人会想:我真是不行啊,我好渴望啊,好没有意志力啊。

你得明白,这可能是因为你的奖赏系统来了一批新的谷氨酸受体,是这批新兵蛋子在捣乱,等这些新兵变成老兵,你也就没有那种感受了。

而那些戒烟很容易的人,大脑里面可能不存在这个阶段,或者并不明显,所以他们根本体会不到瘾大的人在戒断期间剧烈的渴求。

这并不是意志力强和弱的问题,首先是渴求程度不同的问题。

对瘾小的人来说,不需要讲戒瘾。他们就算不了解自己的身体和大脑正在发生什么,也能把瘾戒掉。但是对瘾大的人来说,搞清楚到底在发生什么、是哪里出了问题,很有必要。为什么人和人都是戒烟,感受却天差地别?大脑里面发生的故事不太一样啊。了解自己为什么做不到一些事情,就不会逼着自己去做那些别人容易完成的事情。

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

戒瘾者的身份与新的习惯

对瘾大的人来说,要甩掉成瘾者的标签吗?不一定。

佛学里有这么一种观点:一个犯戒的出家人,同时也成就戒律。就好比你有一件衣服,衣服破了,但它还是你的。这是说一切有部的看法。它不是共识,但是它有深刻的道理。

很多部派觉得,如果一个僧人犯了戒,他就失去了戒体。说一切有部讲,不是这样,一个僧人哪怕犯了很重的戒,也没有失去戒体。

理由很简单:戒律是方方面面的,犯了其中的一条,难道就把所有方面的保护都扔掉了吗?当然没有。所以,戒律的保护还在。

犯了重戒的僧人,同时有两个名字,一个叫有戒律的人,一个叫犯戒律的人。

只要他痛改前非,就可以扔掉第二个名字。至于第一个名字,只要自己不主动舍弃,就不会因为犯戒而消失。

就像一个有钱人,哪怕做生意亏了,欠了很多债,他还是有钱人,只不过是欠了一屁股债的有钱人。《俱舍论》叫“犯二如负财”。(参考《顺正理论》卷39)

这对我们的启发是什么呢?假设一个人抽烟、喝酒、赌博,有一天,他决定把这些全戒了。有了这个决心,他就是一个戒瘾者。

不过,以前的瘾太大了,他没忍住,哪天又喝酒了。这时候,他还是不是戒瘾者呢?仍然是。他只是喝了酒,烟不是还戒着吗?不也没赌博吗?

那如果,酒也喝了,烟也抽了,也赌博了,他还是戒瘾者吗?要看他有没有放弃戒瘾的决心。如果没有放弃,哪怕都犯了,还是戒瘾者。

但如果觉得,既然沾了酒,看来还是戒不掉,早晚要放弃,干脆算了吧,不打算再持戒,那就不是了。持戒失败,和不持戒,差别是本质上的。

“消退学习”也是这样。消退学习并不是真的在消退过去的习惯,而是在学习新的习惯。即便一个人难以从根本上弃绝恶习,也不一定妨碍他践行善习。戒瘾,不在于苦大仇深地消灭成瘾的过去,而在于心平气和地耕耘不再成瘾的未来。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1. 消退学习的重点不是消退,而是学习。消退学习不是把以前学到的东西都抹掉,而是重新学习不一样的东西。
  2. “我想要”的感受强烈,不一定是多巴胺水平高,也有可能是谷氨酸系统的扩音器效果。
  3. 即便一个人难以从根本上弃绝恶习,也未必妨碍他践行善习。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