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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忽视:值得为“不被看见”而愤怒吗?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今天聊一个话题,叫“被看见”。前一阵儿我看到个帖子,有人因为精神问题,去北大六院住了一个月,很喜欢那儿,甚至都想长期住下去。
他说那里面的人很好,关系也融洽,大家在一块打三国杀、唱歌、聊天,在现实生活中他都没觉得跟周围人可以处得这么好。
这也给了他一个困惑:这些人都非常好,聪明,有才华,为什么大家都住进精神病院了呢?
他得出一个结论:我们在外面都没有被看见。
他说的也许是有道理的。但这也恰恰诱发了我考虑一个相反的视角:也许很多时候,让我们的精神状态出问题的,不是因为自己没有被看见,而是因为太渴望被看见。
被看见的愿望与日常现实
有句话叫:每个人都需要被看见。我觉得这句话有点鸡汤。
如果说,人一辈子,总得需要一些时刻需要被人看见,那没毛病,我也认同;但其实,强调这句话的人是想表达另一种意思:我值得被看见更多,值得被更多人看见,或者值得被在意的人在更多时间全方位地看见。
可是,现实没有满足我的需求,所以我失落、痛苦、愤怒。大概是这么一种心理。
而我这一讲想聊的是:不被看见才是生活的常态。实际上,我们也看不见别人。因为“不被看见”而产生的愤怒,其实另有原因。
问路实验:为何没有发现换人
我先来讲一篇经典的论文,这篇论文做了个实验,表明“不被看见”是非常正常的。
我用第一人称视角来讲。
假设你是被实验者,你正在大学的人行道上走路,看见20米开外有个人朝你走过来,手里拿着地图,走到你旁边,停下来向你问路,你们交谈了大概10到15秒钟之后,有两个人抬着一扇门过来了。他们既不走左边,也不走右边,硬生生地从你和问路的人中间穿过去了。
问路被打断了,门遮住你视线的时间很短,只有1秒钟。
抬门的人过去之后,你和问路的人继续交谈,有明确的眼神接触,你们互动了2到5分钟。
之后,他告诉你:其实,我是在做一个心理学项目,研究人在现实世界中会注意哪些事情,刚才那扇门经过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你会说:噢,那两个抬门的人很没有礼貌。对方问:还有别的吗?好像没有了。
他记录完之后,告诉你: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一开始向你问路的人不是我?
这到底怎么回事呢?抬门的两个人经过的时候,被试者的视线被门挡住了一秒钟。
在那一秒钟里,第一个问路的人抓住了门后面,原来抬门的人停下来继续问路,手里拿着一模一样的地图。
这两个人穿着不一样的衣服,身高相差了大约5厘米,声音也不一样。
实验一共找了15个行人,其中7个注意到换人了,8个没有注意到。也就是说,超过一半的人,跟人聊了10到15秒,并没有清晰地注意到对方的穿着、身高和声音。
这里面有个有意思的细节,那些注意到换人的人,都是和实验者年龄差不多的学生,大约在20到30岁之间。
而没有注意到换人的,年龄会更大一些,大约在35到65岁之间。
实验给出的一种可能解释是:如果行人和问路的人是一个群体的,是一代人,他们可能会更加留意对方的特征;而年长的行人,倾向把问路的人看成是自己之外的社会群体。
也就是说,人们对待自己所属的社会群体,和对待其他群体,是不太一样的。
为了检验这一点,他们又做了第二个实验,流程和第一个基本一样,只有一点关键改变,让两个问路的人都打扮成建筑工人,一个人戴的安全帽上印了字,系一个大工具腰带,穿浅蓝色衬衫;另一个人安全帽上没有字,没有腰带,穿黑色衬衫。
这次他们专门找年轻人来问路,也就是之前总是能发现换人的群体,结果,12个人里面只有4个注意到换人了,5个完全没注意到,还有3个,问他们有什么不对劲,他们没提换人,但是告诉他们换人后,他们又说注意到了。
如果接着问:我跟之前那个问路的有什么不一样?他们说不出来任何一点区别。
认知吝啬与标签的作用
这表示什么呢?在这种陌生、任务导向的场景里,绝大多数人眼里都没有别人,或者说,没有完整的、立体的别人;除非对方是自己人,否则,就只是一个符号而已。
你来问路,你就是个问路者。我来执行指路的功能,完成这个功能并不需要我清晰地辨识问路者的衣着、身高和声音。
这个实验揭示了一个心理机制,叫“认知吝啬”。也就是说,我们要处理的世界信息太多了,如果大脑对每个人、每个细节都牢牢记住,它是会死机的。
为了节省能量,大脑就进化出来一种策略:标签化。
从这个实验里跳出来,想想日常生活,也是这样子。我们无非是在扮演不同的角色。
当你扮演一个角色的时候,在大多数人眼里,你其实就是个符号,并不是一个很具体、层次很丰富的人。我们看别人也是这样子。
问题在于什么呢?很多人在情感上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一个人怎么能够被符号化、标签化呢?被符号化不就成了工具人了吗?
我需要你看见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我,鲜活的我,而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标签。
但是,你回想一下:你最近三次点外卖,小哥有什么不一样?你恐怕说不出来,除非每次都是他给你送,否则你很难记住他的长相、声音。
其实,标签是一个很好的压缩信息的方式。如果敲门给你送外卖的人,穿着清洁工的衣服,你还敢放心地吃这个外卖吗?
外卖员、清洁工、保安、医生,每一种职业都有特定的服装,这不是偶然的现象,如果医生穿着动漫展的衣服给你看病,你是不敢让他看的。标签减少了认知摩擦。
一个人不可能完全不被看见,但确实,在很多时候,别人看见我们,就是通过标签,通过你的头衔,通过你的单位和简历。
有人会对此不满:你们为什么都不来看我,而只看这么一个肤浅的标签呢?但这就是大脑的工作方式。无论你高兴不高兴,乐意不乐意。
从被看见到自己照顾自己
你并不是没有被看见,只是没有被人以你想要的方式看见。很多时候,我们想要的可能太多了。
夫妻之间,一个人加班到非常晚,另一个人是要等着还是自己先睡?有人觉得,你先睡吧,不用等我;也有人觉得,我这么辛苦,你怎么可以不等我就自己睡了?
他觉得自己的需求没有被看见,这正是痛苦的来源。这种痛苦是别人给的,还是自己给的呢?
人是不是需要被经常看见、全方位地看见呢?答案是:看阶段。在婴幼儿时期,确实需要。
因为婴儿不能照顾自己,被看见是刚需,饿了,需要人来喂奶,哭了,需要人来哄;如果不被看见,就有死掉的风险。
所以,每个人在婴儿时期,都有被看见的刚需,这是基因里带的。
但是,健康的成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慢慢减弱这种需求,意味着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也越来越能够独立生存,自己照顾自己,自己认可自己。
能够把“我的状态需要别人来调节”转换成“可以由我自己来完成调节”。
从神经机制看,成年人有内在的情绪调节回路,奖赏系统,自我叙事也就是默认模式网络。
如果这时候还需要随时有另一双眼睛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和价值,就不是治愈,而是倒退;是某些东西还停留在婴幼儿时期。
其实,很多时候,“不被看见”是更有益的。
有人看着,你的注意力资源就会被别人的目光抓走一块,对那些需要深入思考、聚焦注意力的工作,别人的目光反而会构成干扰。
从情绪和压力系统看,长期被看见也是一种压力源;你会让自己总是活在别人的审视和评价里。
一个成年人在睡觉的时候,需要别人看着他吗?不需要。如果只能通过“别人看见我”来满足关系需要,就容易活成讨好型人格、依赖人格、表演型人格。
愤怒背后的隐性契约
理解这些之后,可以审视更底层的问题了:如果一个成年人因为不被看见而愤怒,他愤怒的到底是什么呢?他应该怎样识别真正的问题呢?
他愤怒的未必是“我没有被看见”,而是更深的痛点被触发了。
表面上看,他有一个信念:如果没有人看见我,就说明我没有存在的价值。
更深的层次是:我存在的价值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他对自身需要依赖别人而痛恨。
或者,他可能有一种感受:我在这段关系里付出了很多,承担了很多,可是别人并没有按照同样的方式对待我。这不公平。
——问题是,这个契约是你单方面写的,还是别人同意的?谁让你付出那么多、承担那么多的呢?
别人需要吗?如果别人不需要,甚至不欢迎,你付出越多,别人可能越无视你的付出,让你越感觉到不被看见。
或者,他的想法是:我付出这么多,因此有资格被看见。如果你没有看见我,就是在否认我的付出。
但实际上,一个人会不会被看见,会被人以什么方式看见,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它取决于多种因素,而自己的付出在其中甚至不值一提。
一个人因此愤怒,并不是愤怒自己的付出,而是愤怒自己无法控制别人的目光。
所以,“被看见”尤其是“被全方位地看见”,并不是标配,不是刚需,而是一件奢侈品。
因为看不见是大脑在节能的本能要求下,做出的合理选择。
一个成年人的成熟,在于能够接受这个“残忍”的生理规律:世界不是围着我转的。
明白这一点,很多愤怒和不平就会消解,进而获得一种更高级的自由:不需要观众,也能确认自身的价值。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 “不被看见”是生理上和认知上的常态,并不意味着别人有意忽视我。
- 婴儿确实有被全方位看见的需求,那是生存的必要条件。但成年人如果时刻需要外部目光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是一种心理退行,反而会阻碍独立人格的形成。
- 愤怒往往源于错误的隐性契约,比如“付出就必须有回报”“存在就必须被关注”。如果能够承认自己无法控制他人的目光,就更容易取得自我认同。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