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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问答:人应该怎么证明自己?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今天是问答时间。
这个问题来自我一位朋友,和我们正在讲的内容非常相关:
问答
有朋友40多岁了,也评上了正高,在一家搞科研的事业单位上班。
其实单位很不重视科研,但他自己很重视,每天就想着发论文。他的身体素质很差,睡眠也很糟糕,早上刚起来就非常困,他就问AI,早上困应该怎么办?
好不容易下了班,又问AI:晚上工作有什么技巧?每天背着笔记本电脑上下班,下班和周末也都要写论文。
有时候晚上陪小孩玩了一会儿,他就觉得浪费时间,本来可以工作的。
实际上,单位对他完全没有任何要求,领导都没把他加到核心团队里,也不太认可他的水平,派给他琐碎的杂活儿,他就是想通过论文来证明自己比别人强。
他还喜欢关注诺贝尔奖,看到诺贝尔奖得主的故事,就觉得非常有共鸣,又想到自己也有很多时候感觉发现了世界的真相,只是暂时没有被人看见和承认,所以要更加努力地把自己的研究写出来。
就是这么个状况。——你怎么看待这样的行为呢?
从科研执念看身份成瘾
我不赞同他的选择,但是又非常理解。
正因为理解,所以更加不赞同。一些学术圈的人有这种现象,这可以称为“身份成瘾”。还记得我们之前讲过的一讲吗?《过度夸奖为什么对孩子有害?》
成年人的这种现象,和小孩的过度夸奖有点类似,最终的结果都是:由外界某个单一的评价指标,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离开这个指标,就看不见自身的价值。
所以我们其实要探讨的问题是:人应该怎样证明自己?
这看起来,这好像不是情绪问题。实际上,和情绪有非常大的关系。这是一个认知问题,而人的很多情绪问题,就是来源于认知。认知和情绪是分不开的。
表面上看,案例里面这个人,用这样的节奏来主导他的生活,好像是出于对科研的热爱,是一种积极的驱动力;但是往深了看,往底层看,他的驱动力可能是恐惧,不被认可的恐惧。
表面上看,他的行为是理性的——搞科研,收集数据、处理数据,还不理性吗?往深层看,他有一种类似宗教的情结和执念。
可以叫“拜科研教”。在这个教里,也有偶像崇拜,崇拜的就是牛顿、爱因斯坦这种顶尖的科学家,并且幻想自己能成为那样的人。
为什么说学术圈里的“身份成瘾”更常见呢?如果一个人的目标是别的,比如挣钱,不要说成为世界首富,可能连成为你们县首富都没有把握。
你很清楚自己做不到。概率太低了,人人都在和你争。
但是在科研界,一切都有可能。张益唐,发表孪生素数猜想的时候,已经58了,马上就退休了,一夜之间,全世界都知道了。
他对他老婆说,你注意一下明天的报纸,我会在上面。他老婆觉得他喝多了。科研可以给人这样的机会。只要你的发现足够重要。
而且,科研领域非常多,在很多小众领域做到全球顶尖,是有可能的。只要一个赛道人足够少,你就可能跑前面去了。
一件事,理论上有可能,现实中会放大人的期望。在一些人那里,甚至会变成一种执念。
两种被看见的方式
人都需要“被看见”。需要被看见本身不是错,问题是:你需要被谁看见?被多少人看见?以什么方式被看见?
有两种“被看见”。一种是我需要被周围人看见、被附近的人看见,被家人、朋友、同事看见,以日常的方式看见,看见我的生活、工作和情绪。我做了PPT,同事说,这PPT不错,这就是被看见。——要求这种被看见,容易实现。
但是案例里,他的家人、同事好像都没有太看见他,无论下班还是周末,他仍然把写论文当成重要的安排,而陪孩子玩在他看来是浪费时间。
他想的不是通过生活证明自己的价值,而是通过工作和发表。但他的同事和领导,都没有看见他。
领导不让他加入核心团队,也不认可他的水平,所以他想通过“憋大招”来证明自己。憋大招可能是发表顶级论文,一下子造成轰动,让领导同事从此对他刮目相看,大概有这么个幻想。
他是想通过被世界、被人类看见,然后让周围人看见他。——这是另一种“被看见”。
这种“被看见”,虽然理论上也可能,但实际上难度太大了。不是一般人有望达到的。不是说你聪明就行,你还得有机缘。
如果你是个理发师傅,开一个这条街最好的理发店,不难;但你要开全世界最好的理发店,太难了。
但是,后面的梦想更刺激。一旦想到全人类都知道我,多巴胺马上飙升了。那种“想要”的体验是真实的,而且会随着幻想不断强化,强化的次数多了,你就会觉得那真的是你的梦想。
能博士毕业的人一般都不傻,都多少有点天赋,天赋加上渴求,会让你觉得,梦想不是遥不可及。
但有的时候,它也会逐渐变成一种情结和执念,让你真的以为,那是唯一值得你热爱东西,并且宁愿为虚妄的热爱牺牲掉健康、休息和生活。
追逐热爱的人,也有他的魅力。但是,如果牺牲太多有点得不偿失。
条件式自尊怎样形成
顺着这一点,我们还可以挖得更深一点。
有些时候,表面的热爱,未必是热爱,剥开热爱的皮,里面可能是恐惧,这是很多人不敢面对的。我们就来看看,这种恐惧是哪里来的。
心理学有个说法,叫“条件式自尊”,是说一个人的自尊是有条件的,我要满足了某些条件,才认可自己的价值。这个概念往前追溯,和人本主义的罗杰斯提出的“有条件的积极关注”类似,和幼年经历有密切的关系。
人在小时候,必须要获得父母的关注,否则就有死亡的威胁,自己不能照顾自己,这是本能。
但是有些父母,给予孩子的积极关注是有条件的,你考第一名了,至少名列前茅,我夸你,哪儿哪儿都好;
如果成绩一般,我也不打你,也不骂你,我对你视而不见,眼里就没你这个人了。
这比打孩子骂孩子还可怕,孩子就会觉得,为了让爸妈看见我,我必须考第一名,必须超过所有人。
如果小孩本身智力平平,怎么都考不进前10名,更不要说第一名,其实挺好的。
为什么呢?因为家长会下调预期,知道孩子不是你逼他考第一他就能考第一的,慢慢也就放弃妄想了。
怕的是,小孩的天赋还真的可以,你逼一下,他还真有可能时不时给你考个第一名出来。
那么,家长就会学习巩固一种错误的认知:孩子考第一,是我的教育成功。孩子成了家长满足自己幻想的工具。
所以你会看到新闻上有下围棋的小孩,已经非常优秀了,家长在比赛现场打孩子,这是何必呢?
因为家长学到了错误的认知,以为孩子的冠军是他的苛刻要求换来的。
而小孩自己呢,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也没有明智到看清楚真相的地步。
我说的不是聪明,是明智;他可能智商很高,但明智是需要经验的,尤其是需要跳出现在的视角,从截然不同的角度去观察。
小孩考第一的时候,也会尝到很大的甜头,那是多巴胺的巨量释放。
一个从来都被忽视被责骂的人,一下子得到所有人的关注和赞美,还有羡慕和嫉妒,这也是让人非常陶醉上瘾的。他就觉得,我要拼命拿第一。
当他的眼里只有“拼命拿第一”的时候,就走进了死胡同。他把自我价值和第一名捆绑起来了。
要证明自己有价值,让别人看见我,只能通过这一条路。我就算拼了命,也要做到。
等到成年之后,父母已经不再那么要求他,也没有能力要求他的时候,他还是会那样要求自己。
因为他已经学会了。或者用今天流行的表达,学废了,上学上废了。
——一个健全的人,不能从存在本身体会自己的价值,而要通过结果来证明自己,是很可悲的。
从证明自己到呈现自己
一个人应该怎么证明自己?
如果你想要证明的不是自己整个人的价值,而是某方面的能力;不是想要证明给根本不认识你的人,证明给全世界、全人类看,而是证明给周围的人;
而且,你又完全能够承担证明失败的结果,你证明了,别人不信,或者压根儿没有证明成功,都无所谓,不影响生活和工作。
这种证明,就没有问题。
你想证明自己厨艺还可以,请朋友来家里吃饭,下厨整个西红柿炒鸡蛋,结果炒糊了,大家哈哈一笑,就过去了。——没毛病。
没人觉得你炒菜炒糊了、放盐放多了,就是个废物。
但是,如果有人哪怕是一次炒菜没炒好,都会骂自己是废物:我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我还能干什么?
这就不是证明自己了,而是和生活较劲。
一个成年人如果想要通过证明自己来和生活较劲、和别人较劲,会活得有些拧巴、别扭。这就是佛学讲的“我执”。
破除我执,就是不较劲,就是随缘。人家说你不行,无所谓呀,我不是生活得好好的吗?你能扣我工资吗?能耽误我吃喝玩乐吗?
人家说你行——别兴奋,今天说你行的人,明天说不定就说你不行了。
你的价值不在于别人的认可和不认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价值。
当一个人内心还不稳定的时候,往往需要别人的认可,需要被看见。
但是你想想,一个人不可能不被看见。你存在于人群里,自然有目光注意到你。
成年人要做的,不是证明,而是呈现。证明是一种辩护,呈现是一种表达。你站在那儿不动,一句话不说,就是表达;不需要朝周围大喊:都来看,这里有个人。
喊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自己处在不稳定、不安全、受攻击的状态,需要帮助。一个渴望证明自己的人,恰恰呈现了他的不安。
今天的问答就到这里,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