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问答：为什么有人做什么事都要“拼命”？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今天是问答时间。我们用问答来开启第二个模块：焦虑与压力。

问答

今天早上我送孩子上学，刚坐上电梯，听见我妈在屋里喊我一声，让我回来，电梯门正好在那一瞬间关上了。

我不知道啥事，就在电梯里拼命打电话，一直都接不通。

等电梯停下来，我又重新上去，发现是孩子的热水壶忘带了。我赶紧拿了就走。

我妈说：等了你半天你都没回来，怎么回事啊？让我很难受。我妈为什么就不能好好沟通呢？

从拼命反应看焦虑

我不打算回答“你妈妈为什么就不能好好沟通”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相对次要。另外，回答这个问题，对你没有帮助。

也许能够给你提供一些情绪价值，让你强化一种印象，“对，我妈妈就是学不会好好沟通”——你已经有这种印象了，继续强化这种印象会有助于你的认知和行为的改变吗？

注意，我不是说你妈妈的沟通方式没有问题，确实很有问题；

我也不想像有些人那样，碰到别人来问什么都用一个模式回答，“你应该反求诸己，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别人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那就有点鸡汤了。

我想说的是，你妈妈的问题虽然是问题，但不是重点，有更紧迫的问题值得你注意。

你有没有注意到，你用了一个词：拼命。我想请你想象一下，别人在电梯门关闭的一瞬间，听到妈妈喊他回去，你觉得他会有什么反应呢？大多数人会有什么反应呢？不知道你能不能想象出来。

我可以跟你分享我的反应。我会按按钮让电梯停下来，然后上去。就这样子。

我不会在电梯里打电话。因为让电梯停下来再上去一般就是半分钟的事，电梯里也不一定有信号。

就算打电话，我也不会拼命地打电话，因为你就算拼命打电话，也没有用呀。

我觉得大多数人可能更接近我的反应——至少，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拼命”。

如果妈妈喊了一声“回来”都得让你拼命，那你一天得拼多少次命呢？

重要的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我们大脑里对可能会发生什么的预测。

你要注意，你不是在为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拼命。你是在为一件“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事情的事情”拼命。

我们且不说，你的拼命有没有解决问题，我们更要看你的拼命指向什么。你的拼命指向你要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连一秒钟都不愿意容忍，你必须马上知道发生了什么。

——发生的事情一定是孩子的热水壶忘了带吗？不一定。

也有可能是：告诉你顺手把垃圾带下去，或者晚上回来的时候去超市买一包盐，或者是今天有雨，出门带伞……这类的事情。

这类事情中有哪一样是值得你拼命地去在第一时间了解，一秒钟都不能耽搁呢？

那种事情可能出现在什么情况下？有人心梗了，需要急救。这种情况下，妈妈的声音一定会非常不一样。

所以，你可能更需要留意的是：为什么一声“回来”就让我产生了如此大的焦虑？我是不是在日常生活中，频繁地有“拼命”的行为以及使用“拼命”这个词来形容自己？

从口头禅觉察自身状态

说到这儿，我建议你打开微信，搜索一下“拼命”这两个字。你看看在你和别人的对话中，是哪些人经常说“拼命”这个词？尤其是，经常用“拼命”来形容自己？

——如果那个人是你，你可能需要提起警惕。这说明焦虑已经成了你生活的基调和氛围了。

有人可能会想，“拼命”不就是个口头禅吗？不就是个形容词吗？有必要这样小题大做吗？

我的看法不是这样。我认为特异性的口头禅可以反映一个人的思维和认知。

如果有人每天好多次用拼命形容自己，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人是小孩，心智不成熟，和小伙伴玩游戏，人家拼命追，他拼命跑；到了肯德基，拼命吃之类的。

小孩的词汇相对匮乏，表达也容易有夸张的倾向。

但如果是成年人，还是习惯把拼命挂在嘴边，我拼命挣钱，拼命带孩子，拼命照顾家…… 他很可能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的活得很累，很焦虑。

——这是觉察自身状况的一个线索。

口头禅在很多时候不仅仅是口头禅，它能反映一个人的性格和内心状态。

我给你讲一件我家的例子。我大学某年的寒假，有个高中同学到我家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回去的时候，他跟我说：你有没有发现，你爸有个口头禅？

——抓紧时间。我一想还真是。在他说之前，我从来没有去好好思考过这件事。

我爸早上叫我们起床，会说：抓紧时间起来。吃饭的时候会说：抓紧时间吃饭。他开车去某个地方，熟人顺路搭车，他就说：你抓紧时间到哪里等着。

很久以来，我都以为这是他年轻的时候当兵养成的习惯。但是我同学说了之后，我观察我爸那些战友，他们之间经常聚会，没有一个人像我爸那样有“抓紧时间”这个口头禅。

我又回想家里的亲戚朋友，我认识的很多人，再也没想到第二个人有这个口头禅。

而我之所以那么多年没注意到这是个反常现象，是因为我从小住在县汽车站对面，汽车站里总是有个大喇叭吆喝：“有去往明港、信阳、驻马店的旅客，请抓紧时间进站上车。”

——这句话我小时候差不多听了十年。后来可能在排队、闭馆等场景中听到，我就以为它是生活中的高频词汇。仔细想想，不是。这是我爸性格和焦虑的反映。

那之后我就渐渐注意到，一个成年人如果经常用“拼命”，或者类似的词汇，很可能意味着他的底层情绪里有一种广泛的、弥散性的焦虑，成了他生活的氛围。

为什么会高估严重后果的概率

我们之前讲过，大脑是始终在预期的。在你不知道妈妈叫你是什么事的时候，你也有预期。但不是精准的预期，是模糊的预期。

人和人的差别，体现在预期的概率不一样。绝大多数人可能觉得自己并没有预期什么，只是回去问一声怎么了。

实际上这时候也有预期，他预期99%以上的可能是小事，不重要的事，大事的可能性不到1%。

但如果有人觉得可能是小事也可能是大事，他就紧张了，会拼命打电话。他会想象可能发生严重的事情。这种想象让他经常处在恐惧和焦虑中。

实际上，大事发生的概率极小。那为什么有人会习惯性地高估大事发生的概率呢？

我们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你站在一个扶手电梯上，护栏的高度和扶手平齐，外面就是深渊，你往下望一眼，就两腿发软；但如果外面只是一层楼高的平地，你就不会有什么感觉。

你想想，护栏和扶手的高度是没有变化的，掉到护栏外面的概率也是一样的，都是小概率事件。

那为什么前一种让人腿发软而后一种不会呢？因为前一种掉下去的后果非常严重。

严重后果发生的可能，会引起你的警觉，进入你的工作记忆。而一旦进入你的工作记忆，这件事情发生的概率就很容易被高估。

因为大脑是用近似贝叶斯推断的方式来预测的。

当一件事没有进入工作记忆的时候，你几乎想不到它；一旦它进入工作记忆，大脑会觉得，如果这件事发生的概率极其低的话，我怎么会想到它？

既然我想到了，说明它发生的概率没那么低。

就像网上有人之前从来没想过第三次世界大战会发生，偶然看到帖子说第三次世界大战有可能发生，他就经常想，越想越觉得发生的概率很大。

这里面的机制就是，后果的严重性引起了你的警觉，让你处在高唤醒的状态，把内容推进工作记忆，你自然就会高估它发生的概率。

在案例里，他和妈妈的相处模式，也是他焦虑的原因。本身是很小的事情，他妈妈还责怪了他几句。

这是他妈妈的行为习惯，他妈妈这种习惯肯定不是最近才有，而是几十年来就有，这就等于一直在教他，“事情非常严重”，“你应该被批评”。

可是，事情本身严重吗？根本就不严重。事情本身的反馈，是一个维度；他妈妈的反馈，是另一个维度。

在两个维度之间，他学会了主要根据妈妈的反馈来评估事情是不是严重。这就成了他焦虑的重要来源。

从真实反馈学习承受错误

对成年人来说，解决这个问题会有一些难度。但不是没有方法。关键是调整自己的认知，让自己明白：

偶发和可控的错误是好东西，是让系统变得稳健的必要条件。

因为错误是不可避免的。任何人都没有能力避免一切错误。

重要的是，必须学会：一些错误是必定会发生的，而且发生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你不可能上20年班一次都不迟到，偶尔迟到一次，是正常的。

如果你迟到的次数显著比一般人少，那恐怕你需要多迟到几次，让自己做回平均水平。

因为你很可能在“避免迟到”这个维度上用力过度了。用力过度的话，你的状态就是不稳健的，是脆弱的，经受不起冲击的。

阿里云做过一个“5K”项目，统一调度5000台服务器。项目到了最后阶段，一个测试是直接拔掉电源。

当时负责拔电源的同事问了三遍，真的要拉闸吗？最后拉了，四个小时后，系统恢复，10台服务器挂掉了，数据完好无损。这是巨大的成功。

你想想，为什么要做这种测试？为什么不说，我坚决保证不断电，100年都不断电？

——那是错误的想法。有的是你不能控制的因素。你虽然希望不断电，但你要做的是，断电是可以承受的。

把明明能够承受的事情，看成承受不起，这是非常可怕的。因为到后面你就真的承受不起了，不是事实上承受不起，是心理上承受不起。

你在心理上会很脆弱，会负荷过重。这种负荷本来是不存在的，它来自于你的想象。你想象出来极其严重的后果，然后被它的严重给压垮了。

对于不敢迟到的人来说，偶尔迟到一次绝对是好事。这是世界在用最真实的一面来给他上课：无论你多么害怕迟到，多么努力地不迟到，也总会有迟到的时候。

真正要学习的，不是千万不能迟到，而是迟到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迟到。

一个在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上都要拼命的人，如果拼命的结果让他满意，反而是一种不幸——那会让他更加害怕很多根本不值得害怕的东西，强化他在完全没有必要拼命的地方更加拼命。

今天的回答就到这里，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