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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期待：动物会孤独吗？
得到用户，你好。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我们今天来聊一个话题：动物会孤独吗？很多人觉得这好像是句废话：你家的狗如果长期待在家里见不到人，就会暴躁、抑郁，这不就是孤独的表现吗？
不过，你还记得我们讲过的巴瑞特的情绪建构论吗？她可能就不太同意这个观点。
她认为狗没有像人类那样的情绪，也就是说，她可能同意狗有狗的孤独，但不同意狗有人类的孤独。
其实如果想想其他更低等的动物，也会明白，不同物种的孤独确实不太一样。笼统地用一个“孤独”来概括，理解得就不够细。
所以这一讲，我们就从更广阔的视角，看看不同的动物是不是孤独，再联系到人类自己身上，也许会更有启发。
失去连接时，生命体验到什么
先不要考虑“孤独”这个名字，这个词本身就很“人类”。它不仅是生理上的不舒服，还包含了一整套解释：我缺少连接、这不应该、这说明了我是谁、那么我该怎么办？——这些问题动物是问不出来的。
动物并不关心“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是，仍然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很多动物在被隔离、剥夺了熟悉的环境和关系后，会出现一种稳定的而且可以重复观察到的变化：压力激素升高、行为变得焦躁或者迟钝、做一些反复的无意义的动作、进食睡眠的节律被打乱……
这难道不是“孤独”吗？不管你是不是把它叫孤独，你肯定知道，那是身体和行为的持续应激状态。
于是，我们应该问一个更加精确的问题：
当一个生命失去它所依赖的连接和环境的时候，它体验到了什么？
独居动物与连接的期待
我们要具体，不要笼统。因为每一类动物的体验是非常不一样的。我们先来看那些很少感觉到“连接缺失”的动物。
这里说的连接指的是同类之间的社会连接，不是和自然环境的连接。说白了就是，动物有群居和独居之分。
绝大多数独居动物，不太会感受到孤独。比如蚯蚓。蚯蚓长期在地下潜伏，对着冷冰冰的泥土，只有下雨的时候才爬到地面上。
蚯蚓一出来，很容易被走路的人踩死。这就是蚯蚓的一生。一生看不见太阳，你说蚯蚓孤独不孤独？
当你代入它的时候，可能觉得很孤独，很悲惨，但它自己没有这种体验。因为这就是它的生活方式。
我们学过荀子的《劝学》，“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这是人类的投射。
蚯蚓之所以“用心一也”，是因为它基因就是这么编码的。而基因并没有让它期待和同类连接。
孤独并不是身边没有同类，而是你预期有同类，结果没有。当一个生命压根儿就没有对“关系”“陪伴”“回应”这些预期的时候，它们的缺席，并不会体验成“被剥夺”。
——有人说：我学蚯蚓行不行？不期待，也就不会失望。可惜，学不来。因为你的基因和蚯蚓不一样。
群居动物的应激与人的标签
人类是群居动物。绝大多数群居动物，狗、狼、海豚、大象、猴子，也会感觉到孤独，或者说，体验到各自的孤独。
你出差几天，把狗单独关在家里，虽然留够了食物，它也会暴躁，后面可能会拆家。
狗为什么拆家呢？它不爽。虽然它说不清楚为什么不爽，但它的的确确体验到了“被剥夺”。
如果找和人类相似的特征，你会发现，狗的皮质醇上升了。
那么猫呢？猫虽然不会拆家，但是家养的宠物猫长期不见人，也会有被剥夺的感受，皮质醇也会升高。
你问猫的主人，主人可能告诉你，猫有点抑郁；问狗的主人，主人可能告诉你，狗有点焦虑。问主人自己，主人可能会说，我有点压力。
猫不知道什么叫抑郁，狗不知道什么叫焦虑，但是，人类会给体验贴标签，标签还能反过来塑造体验。
而猫猫狗狗，虽然不知道那种体验应该叫什么，但也会在压力下反作用于环境。
这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救：我知道我的状态不好了，我要改变环境，来减少压力，所以，拆家吧，乱拉乱尿吧。连动物都是这样。
反思的能动性与生理限制
人和动物的不一样在于，人会反思。从不同的角度反思，会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对行为和情绪的反作用力非常大。
比如，缺少社交的时候，有人贴上“孤独”的标签，认为这是外部问题，是连接缺失造成的，于是告诉自己，我要出门，要见人。
有人贴上“焦虑”的标签，认为这是内部问题，告诉自己要“向内求”：我应该学会独处，独处是一种修行，我要看书、打坐，让心静下来。
——狗不会这样，不会在皮质醇上升的时候拿着拖把去拖地。所以，人比狗能动。
不过，再能动也有限制。就像炒菜，厨艺再高，也得有食材。
生理状态就是最基本的限制。你坐在39度的房间里告诉自己“心静自然凉”，这是没用的。但如果房间是29度，可能有点用。
所以，首先要识别我可以在哪种情况下、哪个范围内调整。社交是一种需求，但这种需求的刚性达不到吃饭喝水的程度，弹性很大。
佛教里有人闭关十年，十年没有社交，也没死，甚至健康也没受到太大影响。
但这不是人人都可以学的。我听过一个故事，两个僧人从台湾去东南亚闭关，当地信众捐了不少钱，去的时候满怀信心，计划得很好，每天打打坐，看看经书；
两个星期，就不行了，每天躺在床上啥也不干，再过几天，实在受不了，还是出来了。
——人和人不一样。面对社交匮乏，有些人压力急剧上升，有些人只是轻微上升。
网上有句调侃的话叫，“有时候人和人的差别，比人和狗都大”。关键得搞清楚自己是哪一号人。
独狼不等于没有社交
有个说法叫“独狼”。很多人以为狼比较独，独来独往。其实不是。狼是群居动物。
独狼之所以独，不是因为不喜欢大部队，而是因为和大部队走散了。单独行动的狼，面临的压力和警觉，比在狼群里大很多。
我们说一个人是独狼，可能是说他不太团结，跟圈子格格不入，喜欢单打独斗，不爱跟人合作。
但“独狼”只是人生的一个切面，他在工作中喜欢单干，在圈子里独来独往，不意味着他在工作之外没有朋友，在圈子以外没有社交。
海豚与北极熊失去了什么
再来看海豚和北极熊。我们通过它们来看生活环境变化带来的孤独。
海豚本来是生活在复杂、庞大而且有紧密的情感联系的鲸豚社群里。在大海里，海豚有家人、有朋友，甚至有专属的“社会文化”。
但是，把海豚放到水族馆之后，它只能被迫和几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同类生活在一起，没法自由选择社交对象，也没法离开不喜欢的个体。有点像人在监狱。
另外还有感官上的剥夺和折磨。海豚看世界主要通过回声，它们发出声波，通过回声来感知环境细节。
在大海里，海豚的声波可以传到非常远，但是在水族馆，声波会不断地快速反射来回，就像人被关在一平米的浴室里，四周都是镜子。这是一种持续的噪音压力。
动物园里的北极熊也孤独。但北极熊的孤独和海豚又有很大的不一样。
海豚是高度社会化的动物，而北极熊是独居动物。
我忘不了一个场景。十多年前我去北京动物园，看见一头北极熊，关在很小的房间里，不停地走过来走过去。看得我非常难受。这头北极熊太孤独了，太可怜了。
这种孤独不是人类的孤独，也不是缺少同伴，因为成年北极熊在野外也是独来独往。
只有作为幼崽的时候才跟母熊待在一起，以及交配季节短暂地配对，其他时间，基本上是独立活动，没有稳定的社会关系。
北极熊的孤独不是缺少同伴，而是因为，它需要广阔的、可以探索和迁徙的世界。
你知道一头野生北极熊的活动范围多大吗？几万平方公里。
它的人生，或者叫熊生，每天都在长途跋涉，在广阔的冰面上寻找食物和配偶。它天生为这种环境而生。
动物园的展馆才多大？里面北极熊的孤独，是一种被困的孤独。
它天生的才能被剥夺了，只能栖身在狭小的空间，等着人类投食，长期的压力和无聊，让它产生了走来走去的“刻板行为”。
北极熊是顶级的掠食者。长途跋涉的捕食对它来说不是辛苦，而是天性的尽情释放，当天性没有办法施展的时候，它会感受到巨大的挫败和无聊，甚至绝望。
当你理解了北极熊之后，再看到动物园的北极熊反复踱步的时候，为什么会难受？因为你知道，它失去的不是同伴，而是广大辽阔的世界。
对人类来说，最让你感到孤独的，可能不是身边没有同伴，而是你没有机会回到那个本来属于的你广袤天地。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 只有当一个生命被赋予了对连接、回应或环境的期待，而这些期待长期得不到满足时，孤独才会出现。没有期待，也就谈不上被剥夺。
- 很多动物在连接或者环境被切断后，会进入持续的应激状态；而人类，不仅会体验这种不适，还会给它贴上“孤独”“焦虑”“压力”等标签。不同的标签，会把情绪和行为导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 无论是北极熊失去广阔的世界，还是人长期生活在高度受限、缺乏选择和意义的环境中，当生命无法展开它原本具备的能力和可能性时，孤独就会出现。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