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问答：有可能像治糖尿病那样治疗抑郁吗？

得到用户，你好。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今天是问答时间，我们来聊一个问题：有可能像治糖尿病那样治疗抑郁吗？

在胰岛素发现之前，糖尿病可以说是不治之症。所以，胰岛素一经发现，很快就获得诺贝尔奖了，大概只用了2年。是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界里面从发现到获奖时间最短的之一。无论是一型糖尿病还是二型糖尿病，都跟胰岛素有关。

那么，在抑郁症上，有没有可能存在类似胰岛素这样的东西呢？发现一种化学物质，或者一个具体的机制，然后把抑郁症彻底搞定，这能解决多少人的抑郁问题呀！

抑郁症与糖尿病的机制差异

很可惜，不存在。为什么不存在呢？不是因为没有发现才说不存在，而是因为，抑郁症和糖尿病完全不是一码事。

糖尿病的机制很清晰。当然，这句话不是从糖尿病专家的视角来说的，糖尿病专家会觉得我们糖尿病复杂得不得了呢。

但是，精神病学专家看糖尿病，会觉得你们糖尿病好清晰啊，虽然分为两种类型，毕竟还是一种病。

而抑郁症的特殊在于，抑郁症是很多种病，所以，抑郁症不是存在一种机制，而是存在很多种不同的机制。只不过他们表现出来的症状都是抑郁。

糖尿病的治疗，医生很清晰地知道方案；而抑郁症的治疗，一种药不奏效换成另一种，换来换去是常规操作。

临床上诊断抑郁症，量表是一个必要的环节。要做好多问题，两个人可能存在的问题非常不一样，但得分都显示抑郁。

抑郁症主要是根据外在的表现形式，把缺乏动力，情绪低落，严重反刍等症状综合在一起考察，不像糖尿病直接测血糖就可以了。

另外，按照目前的技术，大脑里面的各种神经递质，浓度是高了还是低了，很多时候不方便直接测量。

过去有一种单胺的假说，认为抑郁是某种或者某些神经递质不足导致的，典型的就是血清素。

所以抗抑郁的药，很多都是通过提升血清素水平来起作用的。这种假说，在今天已经有点过时了。

单胺假说与药物作用

理论上虽然过时了，但在实践上、临床上，这种药物仍然是目前治疗抑郁症的主流药物；它们的名字叫SSRI，选择性血清素再摄取抑制剂。

“再摄取”的意思是，当血清素释放之后，它还要被回收的。回收掉之后，血清素不就少了吗？那我干脆让你慢点回收，抑制血清素的回收，所以叫“再摄取抑制剂”。

“选择性”是什么意思呢？我专门针对血清素，对其他神经递质影响很小。它是这么个原理，就这样提升大脑里血清素的水平。

还有一种药叫SNRI，它是主要针对血清素和去甲肾上腺素这两种神经递质的。这都是治疗抑郁症和焦虑症的常用药，到今天为止，都还是最主流的药。

说到这儿我需要补充一句，澄清一个流行的误解，就是通过肠道去补充大脑里的血清素。

人体内90%的血清素是在肠道生成的，这个没错。

但是，肠道的血清素没有办法直接进入大脑，它通不过血脑屏障。

人脑能用的血清素还得就地生产，自力更生，要靠脑干的中缝核来产生。

注意，是脑干，不是大脑。大脑、小脑、脑干加在一起，就是脑；再加上脊髓，是中枢神经系统。

整个中枢神经系统的血清素，几乎都是由脑干的中缝核产生。

抑郁症的单胺假说，在今天已经过时了，那为什么这种理论下研发出来的药像SSRI，SNRI到今天还在用呢？

因为这些药在提升人脑的血清素水平以后，还会经历一系列缓慢而复杂的作用机制，最终会导致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BDNF）的增加。

你就可以理解成大脑的营养增加了。这种营养不是吃点核桃或者脑白金之类的保健品能补的。

因为BDNF这种营养因子它也很难通过血脑屏障，主要靠人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自己开工生产当然就慢了，一般得4到6个星期。所以，吃这种传统的抗抑郁药，见效往往在一个月之后。咱们以前讲焦虑的时候也讲过。

有一种治疗抑郁的比较时髦的药，叫氯胺酮，它可以一天之内见效。

它有快机制和慢机制，其中的快机制可以让大脑里面备用的BDNF先放出来。好比把备用粮放出来赈灾，所以见效很快。

现在比较流行的抑郁症的成因说有炎症说，也就是脑袋里面发炎了。

为什么发炎了？皮质醇多了呗，损害前额叶皮层和海马。如果有办法给身体和大脑消消炎，抑郁症状就会减轻。

还有显著性网络的说法。那些我们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聊，暂时先不展开。

以产后抑郁为例理解亚型

也就是说，抑郁症既不是一种病，也不是通过单一的机制造成的，各种机制都能让人抑郁。那么，它的治疗也不会说像糖尿病那么清晰了。

既然这样，那咱们把抑郁症细分行不行？去识别抑郁症的不同亚型。

如果能搞清楚一种特定的抑郁是什么机制，我就针对那种机制治疗那种特定的抑郁，不行吗？

非常行。人类目前对哪一种抑郁的成因了解得非常清楚呢？产后抑郁。

今天的医学已经非常清楚产后抑郁是缺什么，缺一种叫异孕酮的东西。

当你明白这一点，可能就不会认为一个产后抑郁的人是缺来自原生家庭的关爱、缺社交等等了。

那些缺不缺不一定，异孕酮是一定缺，而且，如果能补上异孕酮，情绪会显著好转。

异孕酮与受体的变化

异孕酮是什么呢？它不是神经递质，它叫神经调质。调节的调，可以调节大脑的功能。通过什么调节呢？GABA-A受体。

女性在怀孕的时候，胎盘会分泌大量孕酮，孕酮可以透过血脑屏障进入大脑，在大脑里代谢成异孕酮。

怀孕期间，大脑里异孕酮的浓度，可以达到没怀孕时候的9倍。

面对这么高的异孕酮，大脑会怎么办？

如果你熟悉前面的课，马上就会想到，大脑会调低GABA-A受体的数量，来适应怀孕期间超高浓度的异孕酮，不然GABA系统的抑制作用就太猛了，受不了。

到了分娩的时候，胎盘就出去了，孕酮水平断崖式下跌，那么，它在大脑里的代谢产物异孕酮也是断崖式下跌。

而这个时候，GABA-A受体不够用了，刹车系统失灵了。

如果你比较细心，又对前面的课程很熟的话，你大概会想到：这其实不像是抑郁，更像是焦虑。

一点儿都没错。“产后抑郁”是社会上流行的说法，临床上更适合叫“围产期情绪与焦虑障碍（PMADs）”，特别点出来的是焦虑障碍。

如果你去问问有产后抑郁经历的人，可能更多人的主要体验是心烦意乱、躁动不安。

那为什么有些人产后抑郁不明显呢？因为在GABA-A受体不够的时候，大脑就会开足马力，连夜把受体造出来。有些人很快就造出来了，有些人造得很慢。

异孕酮作用的GABA-A受体，主要是突触外的受体，作用是降低背景噪音。

你可以想象，产妇处在一个比正常人噪音大得多的环境里，当然这个噪音不是声音，是情绪噪音。

如果一天到晚挖掘机在你耳朵边响，你烦躁不烦躁？产后抑郁就是这么个状态。

不同调节剂的区别

现在，我们要把异孕酮和之前讲过的两样东西给串起来：一样是苯二氮卓，一样是酒精。

异孕酮、苯二氮卓、酒精，它们有个共同的名字：GABA-A受体的“正向别构调节剂”。它们都是通过作用于GABA-A受体，提升大脑刹车系统的功能。

所以它们都可以缓解焦虑，只是各自作用的靶点不一样。

有些人听到这可能灵机一动：那产后抑郁的话，吃点苯二氮卓行不行？或者干脆就喝点酒？

那可不行。一方面，酒精在大脑里的作用靶点非常多，它不仅作用于刹车系统，还作用于油门系统，也就是负责兴奋的谷氨酸系统，也作用于奖赏系统，还作用于镇痛系统，所以，酒精在脑袋里是一通狂轰乱炸，你想要的，不想要的效果，它都有。

另一方面，产妇喝了酒，酒精会进入乳汁，把小孩给搞晕，它会伤害婴儿的大脑。

所以，产妇千万不要喝了酒给孩子喂奶。万一喝了酒，一定要多停几个小时，等酒精完全代谢掉再喂。

不能靠先挤出来一部分奶倒掉，再喂剩下的，那是没用的。

那么，如果有人因为产后抑郁去看医生，医生有没有可能给她开苯二氮卓呢？

还真有可能。但这也要非常谨慎，而且苯二氮卓不能长期吃。

那么，苯二氮卓不会通过乳汁进入小孩的身体和大脑吗？也会有一点，但是量会比酒精少很多。

因为酒精在血液里，几乎不会和血浆蛋白结合，血液里酒精浓度是多少，乳汁里基本上也是多少，这就太高了；

而苯二氮卓和血浆蛋白的结合率非常高，只有少量游离的才进入乳汁，浓度就小很多了，不过仍然需要警惕。

药物方案与机制认知

异孕酮呢？安全得多。异孕酮和血浆蛋白的结合率超过99%。

所以，如果有机会摄入异孕酮，其实对产后抑郁效果立竿见影。

但可惜的是，中国目前还没有上市这种药。全球范围内已经有了，也就是最近几年的事。

2019年，美国FDA批准了一种静脉点滴，直接用输液的方式把异孕酮输进身体里，费用是天价，一个疗程60小时，34000美元，合3天人民币20多万。

这种药现在已经停产了，可能主要是太贵了，操作起来也不方便。

取而代之的是2023年批的一种口服药，不是直接吃异孕酮，也不能转换为异孕酮，而是一种功能相似的东西，一个疗程14天，一万多美元，也够贵的。

这两种方案，咱们暂时都还用不上。用不上是不是说明了解这些没用呢？不是。

• 第一，现在用不上不代表将来用不上，新药很贵，慢慢就便宜了。
• 第二，也是更关键的，了解这些能让你搞清楚产后抑郁到底是怎么回事。

它就是异孕酮的断崖式下跌诱发的，是有些人大脑造受体造得慢，知道这些，也就不会再去上纲上线过度联想。

还能很明确地知道，好转就是时间问题，因为受体在始终不断地造着。

这些认知本身就能起到极大的安慰作用。确定性可以降低焦虑。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今天的回答就到这里，我们下周继续正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