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44讲
44 认知防御:为什么有人对伪科学深信不疑?
得到用户,你好。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今天来聊一个群体性的问题:为什么有人会对伪科学深信不疑?你可能纳闷,这个模块不是“羞耻感与内疚”吗?这跟伪科学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你有没有观察过,身边那些对伪科学深信不疑的人,尤其是你想用科学证据去说服他的时候,会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无论是多么坚实的证据,铁证如山摆在他面前,人家就是不信,甚至连一丁点儿动摇都没有。
这会让你意外,甚至让你震惊:怎么可以这样子?
于是你又去寻找更多更确凿的证据,你企图从最基础的科学和逻辑一步一步讲起,仍然没有用。
争论背后,是知识还是心理需要
我想说的是,你犯错误了。你犯的是方向性的错误。
相信伪科学,不是一个科学问题,更像是个心理问题。所以,从科学上找证据、找破解之道,往往是没有用的。那只能对本来就愿意相信科学的人管用。
而对相信伪科学的人,如果想让他的观念松动,必须得首先看到他的羞耻感,这才是他的认知防御行为背后的总指挥。
所以,我们聊羞耻感,不要仅仅把羞耻感当成一种情绪,那就理解得太窄了。羞耻感对一个人行为的影响、认知的影响,可能要比愤怒、骄傲这种显而易见的情绪大多了,而且隐蔽多了。
你以为一个人不相信科学、相信伪科学,问题在于知识,在于他没有好好学物理化学生物,不是的,根本的问题在自我结构和情绪回报。
如果一个人是靠某个信念来稳定自尊,抵御羞耻,对抗无力感,维持身份感,这时候,你拿着所谓的科学证据甩在他面前,等于什么?等于要当众扒开他的最后一层衣服。
只能给他制造更重的、更难以承受的羞耻感。
你越要证明他错,他越需要这个信念活下去。所以,错误在你。你搞错了方向。
看见信念的功能与尊严的来源
真正有可能起作用的路径,反而更低级,也更加残酷。
- 第一步,不要碰信念,要看功能。如果一个人牢牢抱持某个信念,那个信念让他受苦,你要问自己:那个信念在帮他避免什么?
是避免孤独?还是失败感?无价值感?或者失控?
你看见的受苦是代价,是他为了避免更难以承受的东西所做的一笔交易,所必须付出的成本。
只要底层问题还在,信念换个版本照样会回来。
- 第二步,要考虑,他在别的地方有没有可能获得尊严?
这并不是让你廉价地夸他两句,而是让他在现实中重新体验到“我能学会”“我能影响”“我被需要”。当尊严有了别的来源,某些信念自然就会松动。
- 第三步,也是真正的转折点,不是让他的认知变得正确、科学,而是让他开始怀疑。
在佛学里,有一种烦恼叫“疑”,怀疑的疑。疑本身是不好的,但是在一种情况下,有非常积极的作用。
就是一个断掉善根的人,善根重新长出来的时候。
善根是怎样断掉的呢?不是说他干了很多坏事,善根就断了。再严重的行为也不会导致善根断掉。
但是邪见可以,也就是错误的见解。
当一个人对错误的见解深信不疑的时候,善根就断了,往后一丝一毫善念都不会生起,直到善根重新长出来。
怎么长出来呢?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生起正确的见解,另一种,就是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搞错了?对自己从前牢牢抱持的观念没那么确信了。
妄念何时变成自我的支架
我们要从大脑的角度理解这件事。人类的大脑,并不是为了接受正确的观念、科学的观念而设计的,也不是为了接受逻辑而设计的;是为了活下去而设计的。
再往前一点,是为了让人活得体面而设计的。
所谓活得体面,并不是你觉得体面他就体面,得他自己觉得体面,也就是说,让他觉得不羞耻。
我们每个人都有妄想,或者说轻微一点,叫妄念。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的妄念是柔软的,可以被修正;有些人的妄念就比较僵硬,是用来止血的——有点像胆固醇,胆固醇不是为了伤害你而存在的,它是在你受伤流血的时候,应急救命的东西。
如果是临时性的,就没啥问题。但如果是永久性的,而且伤口太多,沉淀下来,反而把血管堵死了。
到了这一步,妄念可能就真的成了妄想,成了执念,成了唯一能够维持自我不崩塌的支架。
你以为你是在拆别人的妄想,实际上你是在拆别人维持自我的支架。
相信荒谬的东西,本身并不危险。你看古代人,相信天圆地方,孔子都不知道地球是圆的,这不妨碍孔子是个睿智的人。
因为他的认知是开放的,可以随着证据更新,可以承受动摇。真正危险的是,不能承受动摇。是什么让有些人的观念不能承受动摇?就是羞耻感。
观点与人格绑定后的羞耻
这逼迫我们重新看待科学。科学本身没有打算伤人,但有些时候,科学是伤人自尊的,会带来深层的羞耻。
科学在社会上,经常被当成一套羞辱机制来用。我们经常说,“又被打脸了”。谁能打脸呢?科学。
因为科学必须接受检验,存在被证伪的可能。
而玄学不会打脸,也不存在被证伪的可能。无论结果是什么,正的也好,反的也好,玄学都能给出来一套自洽的解释。
科学不是这样。它把你的直觉、经验、愿望全都放一边,让你接受一个很冷的事实——你可能错得离谱,而且,你永远都不可能百分之百确定一件事。
对自尊稳的人,这叫清醒。对自尊要靠“我是对的”“我比别人懂”来支撑的人,这就是羞辱。
羞辱出现的点,不在于“我错了”,而在于“我竟然会错”“我竟然不懂”“我竟然只是普通人”。
一旦观点变成了人格的一部分,科学的纠错就会被体验成对人格的攻击。
日本有个棋手,在输掉很重要的一盘棋之后,发誓一辈子不再下棋。
他不热爱围棋吗?太热爱了。热爱你为什么不下呢?羞耻。
下棋输不是正常的吗?哪个下棋的人没有输过?
但是,他无法接受“我竟然会输掉这么关键的一盘棋”。输赢和人格绑定在一起了。非常可怕。
梁启超有个很好的品质,当他发现自己过去某个观念和理解有问题的时候,敢于承认自己以前错了;经常用今日之我否定昨日之我。
在今天的网络上,很多人会嘲笑别人:你看,他两次说得不一样。
其实,不一样不是关键,关键是,他两次说的时候是不是都是真诚的?他是不是观念发生了转变?还是说,只是语境不一样?
只要说的时候是真诚的,没有故意骗人,就算后来观念转变了,也根本不是值得嘲笑的,反而值得鼓励。
《周易》的《益》卦讲,“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君子发现有更好的观念,就接受更好的观念;发现过去的理解错了,就改,这是有益的。
但是在有些人的感受里,承认错了是很羞耻的事,甚至就连直面自己有可能不对,也会带来不可承受的羞耻感。
所以,相信伪科学在很多时候,不是科学问题,也不是智力问题,甚至不是逻辑问题,而是体面问题。
伪科学怎样提供身份与优越感
一个人如果在生活中长期感受到无力、失败、被轻视,他就会更渴望一种不需要经过艰难训练就能获得的尊严。
而科学的门槛很残酷:你要承认自己不懂,要忍受漫长的学习,要接受不确定性,和屡次的挫败、被打脸。
但伪科学的门槛非常温柔:你只需要“觉醒”,只需要一个念头转过来,就天翻地覆了。
世界上的人被分为两类:觉醒的,和没有觉醒的。或者是:选中的,和没有被选中的。
它给人的不是知识,而是身份——我看穿了;你们还蒙在鼓里,活在无穷无尽的困扰里。
这就把羞耻感转变了,变成了优越感。一个落后的人变成了先知。
阴谋论和伪科学之所以在危机时期会更流行,是因为它们满足了“解释世界”“获得控制感”“维持群体身份”的需要。
这些需要很多时候,就是从羞耻感和无力感的伤口上长出来的。
羞耻感并不总是把人压扁,它还会把人变硬。
它不一定让人低头,还可能让人产生一种道德化的愤怒:不是我错了,是别人在迫害我。
为什么我不能放弃自己的观念呢?因为一旦放弃,就不是在修正观念,而是在承认自己不配。那时候的固执,不是在求真,而是在求活。
科学传播也需要觉察羞辱
需要警醒的一点是,很多科学传播,其实也是在制造伪科学的土壤。因为它经常用一种语气:聪明的人自然懂。你不懂,是你脑子有问题。
当一个人用聪明和愚蠢把人群分开,说狠一点,这和相信伪科学、阴谋论、觉醒论的人把人群分成“觉醒”和“未觉醒”、“选中”和“未选中”,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你逼着对方在做一个羞耻的选择:要么承认自己蠢,要么走到让他感到自己不蠢的叙事里,而伪科学就是那种叙事。
等于说你用科学把他逼到墙角,他无路可走,只好顺着墙缝钻到伪科学里面了。
很多人不是在相信伪科学,而是在用伪科学保护自己不被看成是失败者;很多人也不是在相信科学,而是在用科学证明自己更聪明。
看清楚这背后的羞耻感,就会明白为什么争论经常没有用——你动的是别人的体面。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 相信伪科学,往往不是因为缺乏科学知识,而是因为某些信念正在承担心理功能——它们在替一个人抵御羞耻感、无力感和身份崩塌。
- 当信念与自尊、人格、体面高度绑定的时候,任何试图用事实和证据去纠正它的行为,都会被体验成羞辱和攻击。这时候,争论只会加固防御,而不是松动认知。真正有可能产生变化的,是尊严有了新的来源。
- 真正危险的不是错误的观念本身,而是不能承受动摇。当一个人连怀疑都无法承受,妄念就会变成执念,认知防御就会变成唯一的生存支架。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